連綿的陰雨下了整整一天,空氣裏浸著濕冷的潮氣,把陸家別墅襯得愈發冷清。薑檸坐在二樓工作室的書桌前,指尖握著畫筆,正對著一張設計稿細細修改,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落在玻璃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她的眉眼微微蹙著,神情專注得連呼吸都放得很輕,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漏下幾縷微弱的光,落在她的發頂,給那烏黑的長發鍍上一層淡淡的絨光。這段時間,她一門心思撲在設計上,連陸司珩偶爾的晚歸,都懶得再去留意。
直到樓下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夾雜著王管家恭敬的問候聲,還有一個溫柔得發甜的女聲,薑檸握著畫筆的手,才微微頓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起身,走到樓梯口,悄悄往下瞥了一眼。
玄關處,一個穿著米白色針織裙的女人,正撐著一把透明傘,輕輕抖落傘麵上的水珠。女人長得很漂亮,眉眼彎彎,麵板白皙,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顯得格外嬌俏。她正仰頭看著陸司珩,眼神裏的親昵和依賴,毫不掩飾。
而陸司珩,就站在她麵前,微微低著頭,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冷漠和淩厲,眉眼間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他抬手,輕輕拂去女人肩上沾著的雨滴,動作自然又溫柔,那是薑檸從未見過的模樣。
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細微的鈍痛,蔓延至全身。薑檸下意識地攥緊了指尖,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疼,才讓她勉強維持住表麵的平靜。
“薑小姐,那是宋婉清宋小姐,是陸總家的世交,從小一起長大的。”王管家不知何時走到了樓梯下,抬頭看到薑檸,連忙恭敬地解釋,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他看得出來,陸總對這位宋小姐,格外不一樣。
薑檸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一個淡淡的笑容,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哦,知道了。”
她轉身,快步走回工作室,重新坐在書桌前,可指尖卻怎麽也握不穩畫筆。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頓,留下一團漆黑的墨漬,像一塊醜陋的印記,突兀地落在潔白的畫紙上,就像她此刻亂糟糟的心緒。
她皺著眉,拿出修正液,一點點小心翼翼地蓋住那團墨漬,動作緩慢又機械。腦海裏,反複浮現出剛纔看到的畫麵——陸司珩溫柔的眉眼,宋婉清親昵的笑容,還有他們之間那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世交,從小一起長大。
嗬.......
薑檸低低地吸了一口氣,鼻尖泛起一絲酸澀。原來,他不是不會溫柔,隻是那份溫柔,從來都不屬於她。她不過是一個被父親送過來、寄人籬下的棋子,又有什麽資格,去奢望他的一絲青睞?
她強迫自己收回思緒,重新拿起畫筆,可注意力卻總是無法集中,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全然沒了往日的精緻。心底有個聲音,在悄悄作祟——她好像,有點在意他。在意他的冷漠,在意他的溫柔,在意他身邊出現別的女人。
可另一個聲音,卻在不斷提醒她:薑檸,別傻了。他不愛你,從來都不愛。你和他之間,不過是一場交易,一場薑家用來換取利益的交易。別陷進去,陷進去,隻會遍體鱗傷。
兩種聲音在心底反複拉扯,讓她心煩意亂。她索性放下畫筆,趴在書桌上,看著窗外的雨,眼神空洞,滿心茫然。
樓下,陸司珩看著宋婉清,眼底的溫柔瞬間褪去,隻剩下一片冰冷的疏離,語氣平淡:“住東邊的客房吧,那裏清淨。”
宋婉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複了嬌俏的模樣,點了點頭:“好,都聽司珩哥的。”
她當然看得出來,陸司珩對她的溫柔,都是裝出來的。可她不在乎,從小,她就喜歡陸司珩,隻要能留在他身邊,哪怕隻是裝出來的溫柔,她也心甘情願。
陸司珩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向客廳,目光下意識地往二樓工作室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故意帶宋婉清回來,故意在她麵前表現得溫柔,就是為了刺激薑檸,讓她對自己徹底死心。
可剛才,看到薑檸站在樓梯口,那副平靜無波的模樣,他心裏沒有絲毫輕鬆,反而泛起一陣莫名的煩躁和失落。他甚至有些奢望,奢望她能生氣,能哭鬧,能表現出一絲在意——哪怕是在意,也好。
可她沒有。
她就像前世一樣,永遠都是這樣,逆來順受,不哭不鬧,把所有的情緒,都悄悄藏在心底,讓人猜不透,也摸不著。
晚上,陸司珩破天荒地沒有去書房,而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和宋婉清一起喝茶。宋婉清嘰嘰喳喳地聊著國外的趣事,語氣興奮,眼神裏滿是期待,可陸司珩卻心不在焉,偶爾敷衍地應一聲,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二樓。
薑檸餓了,下樓去廚房找吃的,路過客廳時,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彷彿客廳裏的兩個人,都與她無關。
“薑小姐,等一下。”宋婉清率先叫住了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語氣親昵,“要不要一起喝杯茶?剛泡的,味道很不錯。”
薑檸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沒有絲毫波瀾:“謝謝,不用了,我喝了茶會失眠,我去倒杯白開水就好。”
她說著,舉了舉手裏空著的玻璃杯,沒有再多看兩人一眼,轉身徑直走向廚房,背影挺拔又孤單,彷彿隔絕了世間所有的喧囂。
陸司珩的目光,緊緊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廚房門口,才緩緩收回。眼底的失落,再也掩飾不住。
“司珩哥,她就是薑檸吧?”宋婉清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看起來,挺冷淡的,一點都不熱情。”
陸司珩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情緒:“她不是冷淡,是不在乎。”
不在乎。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的心,也跟著抽痛了一下。他多希望,她說的不在乎,都是裝出來的。
宋婉清看了他一眼,察覺到他語氣裏的不對勁,識趣地沒有再追問,隻是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別的事情,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
接下來的幾天,宋婉清幾乎每天都會來陸家。她會陪著陸司珩一起吃飯,一起在花園裏散步,甚至會陪著他一起看檔案,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樣。
薑檸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心底的鈍痛,越來越清晰,可她依舊表現得平靜無波,彷彿什麽都沒有看到。
隻是,她悄悄把每天早上的早餐,從兩人份,改成了一人份。
以前,她總想著,不管他吃不吃,都做上他的一份,就當是給自己的一點念想。可現在,她不想再這樣自欺欺人了。他有宋婉清陪著,根本不需要她的這份多餘的心意。
這天早上,陸司珩下樓,看到餐桌上隻有一份早餐,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他走到餐桌旁,目光落在薑檸身上,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怎麽隻做一份?”
薑檸正低頭吃著早餐,聽到他的話,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語氣平靜:“我以為,宋小姐會陪您一起吃。”
她的語氣,沒有絲毫嫉妒,沒有絲毫委屈,就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陸司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心底的煩躁瞬間湧了上來:“她不住在這裏。”
“哦。”薑檸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低下頭,繼續安靜地吃著自己的早餐,彷彿他的話,對她來說,無關緊要。
陸司珩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的火氣,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了,隻剩下滿滿的挫敗感。他轉身,快步走進廚房,看到薑檸正站在灶台前,低頭切著水果,動作熟練又安靜。
“薑檸。”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薑檸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語氣平淡。
“你在生氣?”陸司珩走到她身後,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背影上,試圖從她的語氣裏,找到一絲破綻。
薑檸終於轉過身,抬起頭,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語氣依舊平靜:“我為什麽要生氣?宋小姐是您的世交,陪在您身邊,很正常。我隻是個寄人籬下的人,沒資格生氣。”
她說得坦誠,語氣裏沒有絲毫掩飾,可正是這份坦誠,讓陸司珩的心,疼得更厲害了。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她的眼底,找到一絲偽裝的痕跡,可他什麽都沒有看到。
她的眼底,隻有平靜,隻有疏離,沒有一絲在意,沒有一絲委屈。
“沒什麽。”陸司珩別過臉,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語氣生硬地說了一句,轉身快步走出了廚房。
看著他決絕的背影,薑檸握著水果刀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刀刃劃過指尖,留下一道淺淺的傷口,一絲細密的血珠,慢慢滲了出來。
她沒有在意指尖的疼痛,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眼底的平靜,終於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委屈和茫然。
她不是不在意。
怎麽可能不在意?
看到他對宋婉清溫柔的模樣,看到他們親密無間的樣子,她的心,疼得快要碎了。可她不能表現出來,不能生氣,不能哭鬧。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他從未說過喜歡她,從未承認過她是他的妻子,甚至,他連多看她一眼,都覺得多餘。她不過是薑家用來換取利益的棋子,又有什麽資格,去在意他身邊有別的女人?
她隻能把所有的情緒,都悄悄藏在心底,偽裝成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假裝自己毫不在意。
晚上,薑檸正在工作室裏修改設計稿,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拿起手機,看到螢幕上顯示的陌生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請問是薑檸小姐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語氣恭敬,“我是一家設計公司的,看到您發布的園林設計作品,覺得很出色,想請您接一個私單,改造一座別墅的後花園,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
薑檸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這是她重拾園林設計以來,接到的第一個正式專案。不是隨便畫畫,而是能真正落地,能靠自己的專業,賺到屬於自己的錢。
壓抑在心底的委屈和茫然,瞬間被喜悅取代。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我有時間,請問具體是什麽要求?”
電話那頭,男人詳細地跟她說明瞭專案的要求,語氣依舊恭敬:“薑小姐放心,報酬方麵,我們一定會讓您滿意。明天,我會把具體的資料,發給您。”
“好,麻煩您了。”
掛了電話,薑檸坐在書桌前,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眼底閃爍著久違的光芒。她終於可以靠自己的能力,站穩腳跟,終於可以不用再寄人籬下,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行事。
她不知道的是,電話那頭的男人,正是林舟安排的人。而那個所謂的“私單”,不過是陸司珩,特意為她安排的。
此刻,陸司珩正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手裏拿著手機,螢幕上,是林舟發來的訊息:“陸總,已經按照您的吩咐,聯係薑小姐了,她答應接下專案了。”
陸司珩的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眼底閃過一絲溫柔。他知道,薑檸喜歡園林設計,前世,她為了他,放棄了自己的夢想,這一世,他想讓她重新拾起自己的熱愛,想讓她擁有屬於自己的事業,想讓她,能活得更耀眼,更自在。
他又想起了陸家的後花園,想起了薑檸畫稿上的那些花花草草,眼底的溫柔,愈發濃鬱。林舟已經聯係好了最好的施工隊,很快,就能按照薑檸的設計,把後花園改造好。
他不求她能明白他的心意,不求她能原諒他的冷漠,隻求她能開心,能安穩。
可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林舟發來的另一條訊息,讓陸司珩眼底的溫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陸總,沈鶴鳴已入境,目前正在暗中調查陸氏集團的產業佈局,疑似提前動手了。”
陸司珩的指尖,瞬間攥緊,指節泛白,眼底閃過一絲淩厲的殺意。
前世,沈鶴鳴是兩年後才正式進軍內地,對陸氏動手。這一世,他竟然提前了。想來,是他暗中收購沈鶴鳴東南亞產業的動作,被沈鶴鳴察覺了。
沒關係。
他早有準備。
陸司珩立刻撥通了律師的電話,語氣冰冷,沒有一絲波瀾:“立刻修改我的遺囑,把我名下所有的財產,全部留給薑檸,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的律師,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提醒:“陸總,您確定嗎?這意味著,您名下的所有資產,包括陸氏集團的股份,都會留給薑小姐。”
“我確定。”陸司珩的語氣,堅定無比,“按我說的做,明天把修改好的遺囑,送到我這裏來。”
掛了電話,陸司珩又撥通了薑父的電話,語氣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一個月後,我會和薑檸離婚。離婚協議,我會讓人準備好,你讓她簽字就行。”
薑父的聲音,瞬間變得驚慌失措:“陸總,您……您說什麽?為什麽要離婚?檸檸她哪裏做得不好,您告訴我,我讓她改!”
“沒有為什麽。”陸司珩打斷他的話,語氣不耐煩,“你隻需要告訴她,簽字離婚,其他的,不用她管。”
“那……檸檸知道嗎?”薑父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需要她知道。”陸司珩的語氣,依舊冰冷,“等離婚協議準備好,我會讓人送到她麵前,她隻需要簽字就可以。”
說完,他沒有再給薑父說話的機會,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陸司珩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眼底滿是決絕和愧疚。
推開她,是為了保護她。
沈鶴鳴心狠手辣,不擇手段,一旦知道薑檸和他的關係,一定會把薑檸當成要挾他的籌碼,一定會對薑檸下手。隻有讓她和他離婚,和他徹底劃清界限,沈鶴鳴纔不會盯上她,她才能平平安安地活著。
等他解決了沈鶴鳴,等一切都結束了,他會去找她。
如果他還活著。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薑檸正端著一碗溫熱的銀耳湯,站在書房的門外。
她晚上煮了銀耳湯,想著他最近經常熬夜,就端過來給他送一碗。可還沒等她敲門,就聽到了他和薑父的通話。
“離婚”兩個字,像兩把鋒利的針,狠狠紮進她的心髒,瞬間刺穿了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
她的身體,瞬間僵住,手裏的銀耳湯,晃了晃,溫熱的液體,濺在她的手背上,傳來一陣灼熱的疼,可她卻感覺不到。
原來,他真的想讓她走。
原來,他對她的冷漠,對她的疏離,甚至帶宋婉清回來刺激她,都隻是為了讓她心甘情願地簽字離婚。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了,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心還是會疼,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薑檸緩緩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銀耳湯,眼底的光芒,一點點熄滅,隻剩下深深的失落和絕望。她默默轉身,一步步走向廚房,把碗裏的銀耳湯,一點點倒進水池裏。
溫熱的銀耳湯,順著水池的管道,慢慢流走,就像她心底那一點點微弱的期待,一點點被澆滅,再也找不回來了。
她回到了東廂的客房——早在宋婉清來的第二天,她就主動搬回了這裏。她不想再住在主臥,不想再看著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想再自欺欺人。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眼角,慢慢滑落,浸濕了枕巾。
他不愛她。
她早就知道。可為什麽,聽到他要和她離婚,心還是會這麽疼?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壓抑著自己的哭聲,肩膀微微顫抖著。
沒關係的,薑檸。
你本來就不該期待。
等簽了離婚協議,你就可以徹底離開陸家,靠自己的設計,好好生活,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再也不用為了不值得的人,委屈自己。
可心底的疼,卻越來越清晰,怎麽也壓不住。那份剛剛萌芽的心動,還沒來得及生長,就被這冰冷的“離婚”二字,徹底碾碎,碎得連渣都不剩。
書房裏,陸司珩依舊靠在窗邊,掌心死死攥著,指節泛白。他能想象到,薑檸知道真相後,會有多委屈,有多難過,可他別無選擇。
檸檸,對不起。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