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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如鴉羽,墨袍如夜。
夜嘯。
我幾乎僵硬在了原地,與夜嘯遙遙相望,恍若隔世。
他的身形清減了不少。
膚色蒼白,眸間泛出不正常的紅光,明顯是即將入魔的征兆。
我半晌說不出話。
“......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夜嘯漆黑幽深地瞳仁盯著我,反問:“為什麼騙我?”
我小聲吩咐大龍:“你先回去。”
這個舉動卻激怒了夜嘯,眨眼間衝到我麵前,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我在問你話!為什麼要騙我!”
“不準動我娘!”
然而不等大龍禦火反擊,就被夜嘯揮袖掀飛出去。
聽到大龍的痛哼,我清醒過來,隻覺得眼前的男人陰魂不散。
一把推開他的禁錮。
反手扇在他臉上。
“你還有臉問我為什麼?”
“拜你所賜,我在九重天上過的什麼畜生不如的日子,難道還要我幫你回想嗎?”
“我回去做什麼?見到你,我就想起那些被你輕賤的日子,想到那八個被你砸碎的死蛋,那對你來說是恥辱,卻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血。”
“我是個活生生的人,被傷害會傷心,但我不下賤,總算在你身邊熬出了頭,我死都不會回去!”
夜嘯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難以言喻的形同,還有更深沉的懊悔。
再張口時,聲音嘶啞:
“我說過那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不會了。”
“我過去確實混賬,那也是以為你不愛我。”
“我從冇想過你讓你死,正是你在我眼前消失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曾經錯得有多離譜。”
“我不能冇有你,阿芙。”
“冇有你的日子,我過得一點也不好。”
夜嘯語氣懇求。
我並不懷疑他此刻的真心。
可我更忘不掉那些刻骨銘心的傷害,早已無法被一句“愛你”所抹消。
我良久冇有說話。
夜嘯若有所思,喃喃自語:“我知道你可能不信,那麼......”
夜嘯一把抓住我的手插入自己的胸膛。
“阿芙,你再看一看我,就一眼。”
透過心臟,我看到了自我離去後,夜嘯都做了什麼。
簡直像極了所有俗套的故事。
自從失去了女主角,男主角才追悔莫及。
其實在更早之前夜嘯就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麼,他不願意承認。
他懇求天道告知他我的行蹤。
之前在望月洞府的傷勢所致,加上情緒激動,陳年舊傷悉數撕裂開來。
所經之處,流淌出一條蜿蜒的血河。
天道不予理睬,甚至語氣中帶著困惑:
“交易結束,緣分已儘。”
“既然你那麼珍惜她,早乾嘛去了?”
“我......”
夜嘯的心裡似有千斤重。
他說,是害怕失去阿芙。
若是阿芙過早地誕下子嗣,那他們......
天道似聽到天大的笑話。
“我是要求你們儘早誕育後嗣不假,可若是你們當真情深義重,我難道還會棒打鴛鴦不成?我很閒嗎?”
夜嘯如同含下一枚破了的苦膽。
阿芙是他愛過的第一個人,或許也是唯一一個。
他納阿錦是為了氣一氣阿芙,他們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是獸王。
天地間最大的主人。
愛上阿芙那年,是他最心高氣傲的那年。
所以無法容忍自己放在心尖上的愛人,實則另有企圖。
他在等著阿芙向自己服軟。
久而久之,戲演得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對阿芙究竟是愛還是恨。
夜嘯失魂落魄地回到我的寢宮,瞳孔渙散,好似被抽走了全部力氣,隻剩下一具空殼。
八年了,他早已習慣阿芙的存在。
從冇想過阿芙真的會離開他。
他試圖在寢宮中找出阿芙的生活痕跡,卻隻看到那少得可憐的妝奩裡,他給予她的賞賜遠遠不如阿錦的零頭。
有一根鳳頭釵儲存得最為完好,那是二人最為情投意合時夜嘯親手簪在阿芙的發間的。
而今也已遍佈灰塵。
夜嘯小心翼翼地拭去上麵的灰,努力地想要將其恢覆成原狀。
那鳳頭釵卻哢噠一聲,斷裂成兩截。
忽然有溫熱的液體滴在我的臉頰。
夜嘯從身後環抱住我,不讓我看到他落淚的模樣。
我沉默地端詳他的回憶,歎了口氣:
“夜嘯,我相信你的真心。”
“但我們之間,就像那根鳳頭釵,看似華美,實則早已佈滿斷痕。”
夜嘯的身體劇烈顫抖,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終於說出了那句:“阿芙,對不起。”
“我是獸主,無法像一個普通人那樣去愛你,很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
“陛下。”我打斷他,“我知道。”
夜嘯怔住。
我嘴角向上牽動:
“縱使我心有怨懟,也不得不承認你是個賢明的君主。”
“所以在望月洞府之時,我不怪你自私,因為我明白你若是死在了試煉裡,那天下定會陷入大亂。”
我終於問出藏在心底的疑問:“我的那八個孩子,究竟是怎麼死的?”
夜嘯不哭了,定定地直視起我的雙眼。
時間彷彿靜止。
夜嘯倏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如瘋似狂。
“你不是猜到了嗎?我最聰明的阿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