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長的哨兵沒有說話,但他的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這是一個極其細微的、注意力轉移的訊號。
季凜抓住了這個訊號。
他的精神觸梢在零點幾秒內沿著那兩個人注意力的縫隙滑了進去。
不是入侵,不是攻擊,隻是輕輕地、像往一杯水裏滴入一滴墨水一樣,在兩個人意識的邊緣植入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念頭。
那個念頭不是一個詞,不是一句話,而是一種感覺——一種模糊的、說不上來的“這個人應該是可以信任的”的感覺。
年長的哨兵眨了眨眼,看向季凜的目光忽然柔和了一些。
“你剛從T-7回來?”他問,語氣比剛才鬆動了。
“嗯。”季凜把最後一塊壓縮餅乾塞進嘴裏,“打了一整天,飯都沒吃上。你們這邊的食堂還開著嗎?”
“早關了。”年輕的哨兵接話,精神體的焦躁減輕了不少,“不過樓下自動販賣機還有泡麵,將就一下。”
“泡麵也行。”季凜笑了笑,從牆邊站直了身體,“那我先下去了。對了——裏麵的上校,他經常這樣嗎?”
年長的哨兵沉默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
“以前不這樣。”他說,聲音低了一些,“三年前……出了一件事,之後就不行了。”
季凜的手指在褲袋裏蜷縮了一下。
“什麼事?”他的語氣平淡,像一個普通的、出於禮貌的好奇者。
年長的哨兵沒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那扇銀灰色的金屬門,又看了一眼季凜,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你不該問的。”他說。
季凜沒有追問。
他點了點頭,轉身朝電梯走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偏過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我能進去看一眼嗎?”他問。
年輕的哨兵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年長的那個。
年長的哨兵皺起眉頭,似乎在猶豫。
季凜感覺到那個植入的念頭正在被他的理性一點點地消解——最多還有三十秒,這個視窗就會關閉。
“就一眼。”季凜說,語氣裏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無害的誠懇,“我從沒見過S級哨兵失控成那樣。想看看他現在怎麼樣了。隔著玻璃看一眼就行,不進去。”
年長的哨兵看了他很久,從腰帶上取下一張門禁卡,刷開了那扇銀灰色的門。
“一分鐘。”他說,“別碰他,別靠太近。”
季凜點了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二十平米左右,牆壁是軟包的,灰白色的吸音材料從地麵一直鋪到天花板。
房間裏沒有窗戶,隻有一盞嵌在天花板上的、調到了最低亮度的燈,發出昏黃的、像燭火一樣的光。
房間中央是一張醫療床,兩側的護欄被拉起來,祁少臣的手腕和腳踝被寬大的約束帶固定在護欄上。
他的脖子上還戴著精神抑製器,金屬環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冷淡的光。
他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呼吸很慢,很淺,胸腔的起伏幾乎看不出來。
如果不是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綠色的波浪線還在跳動,季凜幾乎以為他已經死了。
季凜站在床尾,看著那張臉。
三年的時光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太深了。
他的顴骨比以前更高,眼窩更深,嘴唇上有一道沒有完全癒合的裂口,結了暗紅色的痂。
他的頭髮長了太多,亂蓬蓬地散在枕頭上,有些發梢已經乾枯分叉,像很久沒有好好打理過。
季凜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些頭髮。
手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他想起門口的哨兵說的話——“別碰他,別靠太近。”不是因為他們怕他違反規定,而是因為他們怕祁少臣。
怕這個被約束帶綁在床上的、昏迷不醒的、瘦得脫了相的男人,會在任何觸碰下驚醒,然後再次失控。
季凜把手收回來。
他閉上眼睛,精神觸梢從眉心探出,試探性地朝祁少臣的方向延伸。
不需要觸碰,不需要靠近,隻需要觸梢的尖端輕輕地、像羽毛一樣拂過他的精神圖景邊緣——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反彈回來。
那感覺像是一拳打在了一麵鋼板上,不,比鋼板更硬,更冷,更無情。
那是一麵由碎裂的、鋒利的、帶著倒刺的碎片組成的牆,每一片碎片上都沾著血,每一片碎片都在尖叫。
季凜的精神觸梢在觸碰的瞬間就被撕碎了,碎片帶著倒刺紮進他的意識深處,疼得他悶哼一聲,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的牆壁。
“你沒事吧?”門口傳來年輕的哨兵的聲音。
“沒事。”季凜的聲音有些啞,“絆了一下。”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白鹿在他身後顯形,鹿角上的熒光劇烈地閃爍著,像一盞快要短路的燈。
“宿主,您的精神力等級不足以穿透他的精神屏障。”
係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機械的、沒有感情的,“自從‘季凜’死後,沒有任何嚮導成功為他進行過精神疏導。他的精神圖景已經殘破到了瀕臨‘黑哨’狀態的程度。‘黑哨’狀態的哨兵,精神圖景會自動排斥一切外來精神力,無論強弱。”
“黑哨。”季凜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低。
“黑哨”是一個哨兵能滑向的最深的深淵——精神圖景徹底崩潰,自我意識被暴力和痛苦吞噬,不再能分辨敵我,不再能控製力量,一般情況下也不再能被任何嚮導的安撫所觸及。
一旦成為黑哨,就沒有回頭的路了。
“我需要更高的精神力。”季凜說,聲音很平靜。
“宿主,您現在的身體隻能承受A級的精神力負荷。強行提升至S級,會對您的神經係統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我說了,我需要更高的精神力。”
係統沉默了兩秒。
“……精神力等級已提升至S級。警告:持續時間不得超過三十分鐘。超時將導致永久性神經損傷。”
季凜感覺到一股力量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每一根神經。
那感覺很熟悉——S級嚮導的精神力,他曾經擁有過、使用過、依賴過的力量。但此刻這股力量在他新的、更弱小的身體裏橫衝直撞,像一條被塞進太小容器裡的河流,每一處都在承受著超載的壓力。
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鼻腔裡湧上一股鐵鏽味。
他沒有猶豫。
精神觸梢再次探出,這一次更強,更密,像無數根銀色的絲線,朝著祁少臣的方向湧去。
它們繞過了那麵由碎片組成的牆,從碎片與碎片的縫隙間艱難地擠了進去,像水滲入岩石的裂縫。
進去了。
季凜看見了祁少臣的精神圖景。
然後他後悔了。
那不是一片圖景。
那是一片廢墟。
天空是碎裂的,像一麵被砸爛的鏡子,每一塊碎片都反射著不同的、扭曲的畫麵——有爆炸的火光,有星艦殘骸在太空中飄浮,有一張臉,季凜的臉,躺在黑色長桌上,蒼白如紙。
地麵是一片焦土,寸草不生,到處是被燒焦的、扭曲的、看不出原樣的東西。
精神體的黑豹蜷縮在圖景的最深處,一個被黑暗和碎片包圍的角落裏。
它瘦了太多,肋骨一根根地凸出來,皮毛黯淡無光,金色的眼睛半閉著,瞳孔渙散,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它的身上纏滿了猩紅色的、像鎖鏈一樣的東西,那些鎖鏈從碎裂的天空中垂下來,一根根地嵌進它的皮肉裡,每一條都在往外滲血。
季凜的眼淚差一點掉下來。
他忍住了。
他的精神觸梢輕輕地、緩慢地朝黑豹的方向延伸,試圖解開那些鎖鏈。
但每當他觸碰到一條鎖鏈,鎖鏈就會猛地收緊,勒得更深,黑豹的身體就會劇烈地痙攣一下,發出無聲的、撕裂的哀嚎。
“不要碰那些鎖鏈。”係統的聲音響起,“那些不是外力強加的,是他自己綁上去的。每一根鎖鏈代表一個他無法釋懷的執念。你越是想解開,它們就會勒得越緊。”
季凜的手僵住了。
是祁少臣自己綁上去的。
季凜閉上眼睛,精神觸梢從黑豹身邊緩緩撤了回來。
在撤退的瞬間,他感覺到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要被廢墟吞沒的波動——不是來自黑豹,而是來自圖景更深處的、某個連繫統都沒有探測到的角落。
那個波動很輕,很弱,像一根快要斷掉的蛛絲在風中顫動。
但它帶著一種讓季凜的心跳驟然加速的東西——溫度。
那是祁少臣精神圖景中唯一還有溫度的地方。
季凜想往那個方向深入,但太陽穴的劇痛驟然加劇,鼻腔裡的鐵鏽味變成了血的味道,兩行溫熱的液體從他的鼻孔裡流了出來,滴在他作戰服的胸口。
“警告:S級精神力負荷已達臨界值。強製退出。”
精神觸梢被猛地彈了出來。
季凜的身體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牆壁。
他用手背擦去鼻血,動作很快,但血沒有止住,又流了出來。
他把頭仰起來,靠牆站著,閉著眼睛,等那一陣眩暈過去。
門口傳來腳步聲。
“時間到了。”年長的哨兵說,“你得走了。”
季凜點了點頭,沒有睜眼,用袖口把臉上的血胡亂擦了一把,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在走廊的白熾燈下,他走得筆直,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裏麵站著一個人。
元帥秦蒼。
他穿著墨藍色的元帥製服,肩章上的六顆將星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頭髮比三年前白了不少,但精神依然矍鑠,麵容依然剛毅。
他的目光從季凜的臉上掃過,然後定住了,像一把鎖找到了它的鑰匙孔。
季凜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立正,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元帥。”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波動。
秦蒼看著他,沒有說話。
季凜放下手,側身讓開電梯門的位置,邁步走了進去。
他按下了一樓的按鈕,站在秦蒼的斜後方,目光平視前方,脊背挺直。
電梯開始下降。
“你是哪個部隊的?”秦蒼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不大,但在密閉的電梯裏格外清晰。
“報告元帥,我是今天從T-7撤下來的A級嚮導,暫未編入固定部隊。”季凜的回答乾脆利落,像背過一百遍的台詞。
“A級嚮導。”秦蒼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怎麼會在十六樓?這一層不對外開放。”
季凜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報告元帥,我想去的是十五樓,不小心按錯了。”
電梯裏安靜了兩秒。
秦蒼轉過身,看著他。
季凜站在原地,沒有退縮,沒有閃躲,目光平視前方,與秦蒼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那雙老將的眼睛像兩把手術刀,一層一層地剖開他的麵板、肌肉、骨骼,想要看到最底下的東西。
季凜讓他看。
反正曾凜的臉不是季凜的臉。
反正曾凜的聲音不是季凜的聲音。
反正曾凜的瞳孔顏色、指紋、虹膜、基因序列,全部和季凜不一樣。
他是一張白紙,一個嶄新的人,一個和那個死在T星的首席嚮導沒有任何關係的陌生人。
秦蒼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麵朝電梯門。
“以後十六樓不得隨意上來。”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
“是。”季凜說。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曾凜。”
秦蒼沉默了一會兒。
走廊盡頭的風吹過來,吹動了他花白的鬢髮。
“曾凜。”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走吧。”
季凜敬了一個禮,坐上電梯離開。
秦蒼站在原地,看著電梯向下的數字。
太像了。
不是長得像。
是骨子裏的東西像。
是那種天塌下來都不會彎的脊樑,是那種麵對上位者時既不諂媚也不抗拒的自持,是那種明明可以低頭卻偏不低頭的、讓人恨得牙癢的倔強。
太像那個死在三年前的季凜了。
“這眼神,”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真像那個冥頑不靈的季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