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少臣醒來的時候,最先感知到的是冷。
不是那種物理意義上的冷,而是精神圖景深處某種東西被抽離後留下的空洞。
像有人把他胸腔裡最後一團火也拿走了,隻剩下一片灰白色的、沒有溫度的灰燼。
他睜開眼。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嵌著一盞調至最低亮度的燈。
手腕和腳踝被約束帶固定,頸後的精神抑製器發出持續的、低沉的嗡鳴。
空氣中有消毒水和某種苦澀的藥味,混在一起,像一間被遺忘太久的病房。
門被推開了。
不是醫生,不是護士,是兩個穿著軍法處製服的人。
走在前麵那個手裏拿著一份蓋著紅色印章的檔案,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程硯白上校。”那人站在床尾,展開檔案,聲音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經聯邦塔軍事法庭審議,你在T-7星域任務中嚴重違反軍紀,造成重大戰損及人員傷亡。現決定:開除你的軍籍,遣返原籍芒星。即日生效。”
祁少臣看著那張紙。
紅色的印章,黑色的字,每一筆每一劃都工工整整,像棺材上釘好的釘子。
他沒有說話。
約束帶被解開了。
手銬和腳鐐換了一副新的,比之前的更重,鎖得更緊。
精神抑製器被調高了一個檔位,嗡鳴聲變得更大,像一群蒼蠅在腦子裏打轉。
兩個軍法處的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將他從床上拖起來。
“走吧。”
祁少臣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副新的手銬。
金屬圈卡在骨頭上,勒得麵板泛白。
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短,像一把刀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你們要送我回芒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是。”
“誰的決定?”
“議長顧硯秋。”
祁少臣笑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些,帶著某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破碎的愉悅。
“顧硯秋。”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一塊骨頭。
他被兩名士兵架著走出醫護室,走進電梯,下到一樓,穿過總塔的大廳,朝門口停著的懸浮車走去。
一路上,他沒有掙紮,沒有說話,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他的頭髮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蒼白的下巴和乾裂的嘴唇。
他走得很慢,腳鐐在地上拖出細碎的金屬聲,像一條被鎖住的狗。
負責押送的少校走在他前麵,已經先一步上了懸浮車,正在和駕駛員確認航線。
祁少臣停下了腳步。
架著他的兩名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停頓帶得一個踉蹌,還沒反應過來,祁少臣已經動了。
手銬在他手腕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但他的雙手沒有被銬在一起——他的手銬是分開銬在身體兩側的,這是轉運犯人的標準程式,目的是限製行動但不影響基本移動。
但對於一個S級哨兵來說,這種程度的限製約等於沒有。
他的右手掙脫了士兵的攙扶,反手扣住了那名士兵的腰帶,將整個人往前一帶,同時左肘狠狠地撞向另一名士兵的太陽穴。
兩個動作幾乎在同一秒內完成,快得像一道閃電。
第一名士兵被他甩出去,撞上了懸浮車的車門,發出一聲悶響。
第二名士兵在倒地之前,祁少臣已經從他腰帶上抽出了配槍。
槍口抵住了顧硯秋的太陽穴。
顧硯秋正站在懸浮車旁邊,和少校確認檔案。
他感覺到冰涼的金屬貼上了自己的麵板,身體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鎮定。
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看著祁少臣。
祁少臣站在他身後,右手握槍,左手箍著他的肩膀,整個人像一座移動的堡壘,將顧硯秋牢牢地鎖在身前。
他的手銬還掛在手腕上,金屬鏈條在槍柄上繞了兩圈,固定得嚴嚴實實。
腳鐐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但他的步伐穩定得像一台精密的機器。
“都別動。”祁少臣說。
聲音不大,但那種從骨子裏滲出來的、帶著血腥氣的寒意,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總塔大廳裡瞬間亂成一鍋粥。
士兵們拔槍的拔槍,報警的報警,疏散的疏散,尖叫聲、嗬斥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祁少臣挾持著顧硯秋,不緊不慢地退到了大廳中央的一根柱子旁邊,後背靠著柱子,麵前是一圈黑洞洞的槍口。
“把槍放下!”
“放開議長!”
“程硯白你不要命了!”
祁少臣沒有理他們。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槍口,越過那些驚恐的、憤怒的、不知所措的臉,落在了大廳入口處。
他在等一個人。
五分鐘後,那個人來了。
秦蒼帶著一隊親衛從總塔的側門快步走進來,軍靴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他的臉色鐵青,花白的頭髮在風中微微顫動,肩章上的六顆將星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他走到包圍圈的最前方,站定,目光像兩把刀一樣釘在祁少臣身上。
“程硯白,”秦蒼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像雷聲從遠處滾來,“你不要一錯再錯。把顧議長放開。”
祁少臣看著秦蒼,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
那個笑容和之前對顧硯秋的笑不一樣。
對顧硯秋的笑是冷的、淡的、像冬天湖麵上的薄冰。
對秦蒼的笑是熱的、烈的、像岩漿從地殼的裂縫裏湧出來。
“秦蒼,”祁少臣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先撞上門來。”
他的目光從秦蒼的臉上緩緩滑過,滑過他的肩章、他的勛表、他胸前那排代表著他一生榮耀的勳章,最後落回他的眼睛。
“當年季凜死的事,你也有份吧。”
此言一出,大廳裡一片死寂。
那種安靜不是無聲的安靜,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猛然掐住了喉嚨的、窒息般的安靜。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連心跳聲都變得多餘。
所有人都在消化祁少臣剛才說的那句話,所有人的大腦都在同一瞬間短路了。
指揮官的死。
元帥有份。
這是什麼意思?
秦蒼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心虛,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言說的東西——像是被人猛地揭開了一塊已經結了痂的傷疤,底下的傷口還在流血,從來就沒有好過。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秦蒼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被冒犯的、近乎暴怒的震怒,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祁少臣在秦蒼的眼睛裏看到了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不是對槍口的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恐懼——一個做了錯事的人,在被揭穿的那一刻,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本能的、無法控製的恐懼。
“胡說八道?”祁少臣笑了,笑聲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空曠的教堂裡敲響了喪鐘,“秦元帥,你急著趕我走,是因為發現我在追查當年的事情吧。”
他的目光從秦蒼身上移到顧硯秋身上,又從顧硯秋身上移回秦蒼身上。
“你們就是害死他的兇手。”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大廳裡炸開了。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起來,士兵們麵麵相覷,軍官們交頭接耳,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震驚。
秦蒼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像一塊被火燒過的鐵,顏色在高溫中不斷地變化。
他的手抬起來,又放下,又抬起來,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是因為被一個他看不起的、外來的、比他小了三十歲的年輕人,在所有人麵前揭開了他最不想讓人看到的傷疤。
“所有人給我開槍擊斃他!”秦蒼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像是被人用砂紙磨過的鐵皮,每一個字都帶著刺耳的、尖銳的破音。
沒有人動。
士兵們舉著槍,手指搭在扳機上,但沒有一個人扣下去。
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而是因為——顧硯秋還在祁少臣手上。
聯邦議長,整個聯邦議會最高權力者,此刻正被祁少臣箍著肩膀,槍口抵著太陽穴,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元帥,議長還在他手上……”一個上尉小心翼翼地開口。
“廢物!”秦蒼猛地拔出自己的配槍,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我自己來!”
他舉起槍,瞄準了祁少臣。
祁少臣看著他,沒有躲,沒有閃,甚至沒有眨眼。
他箍著顧硯秋的手臂紋絲不動,槍口抵著顧硯秋的太陽穴穩穩噹噹。
他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平靜的、近乎殘忍的光。
“好啊,”祁少臣說,“你一動,我也拉著顧大議長陪我一起下地獄。”
顧硯秋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隻發出了一聲含混的、細小的聲音。
秦蒼的槍口在祁少臣和顧硯秋之間來回移動了三次,最終還是沒有扣下去。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槍太重,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開了這一槍,不管打中的是祁少臣還是顧硯秋,他的政治生涯、他的軍旅生涯、他花了四十年搭建的一切,都會在這一秒內崩塌。
他不能開這一槍。
但他也不能放下槍。
兩個人就這樣對峙著,槍口對著槍口,目光對著目光,像兩頭被困在同一個籠子裏的野獸,誰也不肯先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