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期限像沙漏裡的沙,一天一天地流走。
祁少臣在日曆上畫了整整八十九個紅圈,每一個圈代表一天,代表他和季凜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點。
最後那個圈他畫得格外用力,紅色的記號筆在紙麵上洇開一小片,像一朵小小的、盛開的花。
他站在B區營房的窗前,看著荒漠邊緣的落日一點點沉入地平線,心裏盤算著回去之後要做的事。
通訊器響了。
祁少臣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拿起來,按下接聽鍵,嘴角已經先於聲音彎了起來。
“老婆,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後天我就回來了,你到時候來接我嗎?還是我自己回去?我跟你說,我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著——”
“少臣。”
季凜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出來,和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他的聲音是沉的、穩的,像深水,像遠山。
但今天這個聲音裡有一種祁少臣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猶豫,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更難以言說的什麼。
“怎麼了?”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幾秒。
“少臣,”季凜說,“你在B區再多待一會兒吧。”
祁少臣握著通訊器的手猛地收緊了。
窗外的落日正在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線金光從荒漠的邊緣消失,天空在一瞬間暗了下來。
“為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遠,像是從別人嘴裏說出來的,“你不喜歡我回去?”
“不是。”季凜的聲音快了一些,像是在急著否認什麼,但很快又慢了下來,恢復了那種沉的、穩的語調,
“不是不喜歡你回去。是這邊有些事情還沒處理完,你回來了我也顧不上你。B區那邊你剛站穩腳跟,再多待一段時間,等你那邊的局麵再穩固一些,我再接你回來。”
祁少臣沒有說話。
但他沒有追問。
祁少臣閉上眼睛。
“多久?”他問。
“……不確定。可能再一兩個月。”
祁少臣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空,荒漠的星星開始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又大又亮,像季凜看他的時候眼睛裏偶爾會閃過的光。
“好。”他說。
“少臣——”
“我說好。”祁少臣的聲音平穩得不像他自己,“你讓我多待,我就多待。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熬夜看檔案。等我回來的時候,你要是瘦了,我饒不了你。”
然後季凜的聲音響起來,很輕,輕得像風吹過荒漠上的沙礫。
“好。”
通訊結束通話了。
祁少臣站在黑暗中,把通訊器攥在手心裏,攥得指節泛白。
他站在窗前很久沒有動,久到夜風從窗縫裏灌進來,吹得他後背發涼。
黑豹從精神圖景中走出來,臥在他腳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尾巴一下一下地掃過他的小腿。
祁少臣低頭看了黑豹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沒事。”他說,不知道是在安慰黑豹還是在安慰自己,“他說過讓我多待一段時間。那就多待一段時間。他肯定是有他的考慮。”
黑豹沒有回答,隻是把下巴擱在了他的腳背上。
祁少臣沒有再說什麼,拉上窗簾,開啟燈,開始把已經收拾好的行李一件一件地重新拿出來。
他把那件疊好的舊襯衫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來,放在枕頭旁邊,然後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他在心裏把那通電話的每一個字又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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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噩耗傳來的那一天。
沒有正式通知,訊息像是帶著血腥味的瘟疫,瞬間席捲了整個軍部通訊網路,然後以爆炸般的速度擴散。
祁少臣是在訓練中途被一個近乎淒厲的緊急通訊打斷的。
“……T星任務……前夜……指揮官他……獨自駕駛任務艦離開基地……星艦在近地軌道……發生爆炸……原因不明……搜救隊……隻找到殘骸和……遺體……”
祁少臣站在原地,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覺不到心跳,隻有冰冷的麻木從腳底迅速蔓延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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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區的夜晚在下雨。
穿梭機降落的時候,祁少臣透過舷窗看見A區的天空是鉛灰色的,雨大得像天被人捅了個窟窿,嘩嘩地往下倒。
停機坪上積了一層薄水,雨點砸在上麵,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他走下舷梯,雨水瞬間將他澆透。
訓練服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
英靈廳在總塔的西側,是一座獨立的、灰白色的建築。
它的設計和總塔其他建築都不一樣——沒有稜角,沒有鋒芒,隻有圓潤的、溫柔的線條,像一雙合攏的手,將什麼東西輕輕地捧在掌心。
平時,英靈廳的門很少開啟。
隻有當聯邦塔有高階軍官犧牲的時候,那扇門才會開啟,迎接他的最後一次歸隊。
此刻,那扇門開著。
祁少臣遠遠地看見了英靈廳門口的場景。
雨幕中,灰白色的建築前,站滿了穿著墨藍色軍裝的軍官。
他們排成整齊的方陣,肩章上的軍銜從少尉到上將,無一例外地挺直脊背,麵朝英靈廳的方向,雨水順著他們的帽簷和衣角往下淌,沒有一個人動。
祁少臣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認識那個陣型。
那是聯邦塔最高規格的軍葬禮仗隊,隻有為聯邦做出過卓越貢獻的將級以上軍官犧牲時,才會啟用這個陣型。
祁少臣一步步走過去。雨越下越大,每一滴都像是有人從天上往下倒水,砸在他的頭上、臉上、肩上,砸得他睜不開眼。
他走在兩排軍官之間的通道上,左邊是墨藍色的軍裝,右邊也是墨藍色的軍裝,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所有人的目光裡都帶著同一種東西。
同情。
祁少臣不喜歡那種目光。
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衝進了英靈廳。
英靈廳的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大。
穹頂很高,灰白色的石牆上沒有任何裝飾,隻有正中央的牆上刻著一行字——“他們的名字不會被遺忘”。
廳的中央,擺放著一張黑色的長桌。
桌上鋪著聯邦塔的旗幟,墨藍色的旗麵上綉著銀色的星徽和塔的輪廓。
旗幟下麵,是一個人。
祁少臣站定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從肩頭滑到腰側,從腰側滑到交疊在胸前的雙手。那雙手他很熟悉——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素圈戒指。
祁少臣的目光從那枚戒指上移開,移到那雙手的主人臉上。
季凜的臉比平時白了很多,白得像紙,像雪,像B區荒漠邊緣那間宿舍窗台上的月光。
祁少臣的喉嚨裡湧上來一股腥甜的味道。
那味道很濃,很重,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裡打碎了一罐生鏽的鐵,銹屑混著血,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血的味道順著食道滑下去,一路燒灼,在他的胃裏燙出一個洞。
英靈廳外麵,雨還在下。
禮仗隊的軍官們整齊地轉過身,麵朝英靈廳的方向,同時抬起右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後,所有人齊聲高呼,聲音穿透雨幕,在整個A區總塔的上空回蕩——
“上校節哀!”
祁少臣的眼淚落了下來。
它們就那麼從他的眼眶裏湧出來,一顆接一顆地砸在地上,和他身上滴落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淚。
他站在季凜的遺體前,站得筆直,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還立著,內裡已經燒空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
“我永不節哀。”
那五個字落在英靈廳灰白色的地板上,落在那麵墨藍色的旗幟上,落在季凜冰冷的、安靜的臉上。
它們沒有迴音,沒有共鳴,隻是孤零零地待在那裏,像五顆沒人撿的棋子。
廳外,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