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凜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的手從那片腹肌上抽回來。
遲厭的眼神瞬間黯了下去,像是預料到了最壞的結果,整個人都蜷縮起來,頭埋得更低,肩膀又開始發抖。
然後,一雙手輕輕托住了他的臉,把他的頭抬了起來。
他愣愣地看著麵前的少年皇帝。
季凜的耳根有點紅,眼神有些飄忽,卻還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遲厭!”季凜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一點,“你可知給朕下藥,偽造太監身份,還……還對朕做那種事情……隨便挑出來一件,都能誅你九族了!”
話一出口,他就有點後悔。
這話說得太狠了,果然——
遲厭的眼神更黯淡了,他垂下眼,聲音輕得像蚊子哼:“陛下,奴才的九族……早就死光了。”
季凜:“……”
他愣住。
九族……死光了?
是了,遲厭從不提過去。
上一世他也隻知道遲厭入宮早,身世成謎,卻從未深究過。
如今想來,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孤身一人在這吃人的皇宮裏掙紮求生,該是何等艱難?
季凜心裏那股剛剛升起的火氣,被這一句話澆得透透的,隻剩下一片酸澀。
他看著麵前這張蒼白的臉,那雙盛滿恐懼和卑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沉默了片刻,季凜抓起旁邊散落的衣服,一股腦扔到遲厭身上,別過臉去,聲音硬邦邦的:
“滾出去!朕現在不想看見你!今夜之事,不能泄露一個字!”
遲厭抱著衣服,愣了一瞬,然後飛快地爬起來,踉蹌著往門口退。
他的動作太急,差點被自己的衣擺絆倒,卻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隻是低垂著頭,像一隻被主人驅逐的小狗。
季凜看著他倉皇的背影,心裏忽然一陣發堵。
【滴——黑化值上升中!40%……50%……60%……75%!】
小統的警報聲在腦海裡炸響,【老大!黑化值要爆了!他這一出去,指不定腦補成什麼樣!萬一刺激太大恢復記憶,咱們就完了!】
“什麼?!”季凜一個激靈,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等等等等——回來!”
遲厭的手已經搭上了門栓,聞言身形一頓,卻沒有回頭。
“回……回來。”季凜的聲音有些急,也顧不得什麼帝王威儀了,“你現在這個樣子出去,被人看見了怎麼辦?你……你先回來!”
遲厭緩緩轉過身,抱著衣服站在門邊,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季凜乾咳一聲,指了指地上:“你今晚……先睡在地上吧。”
遲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他乖乖走回來,把衣服鋪在地上,蜷縮著躺下,動作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
【滴——黑化值降至60%。】
季凜鬆了口氣。
可沒過多久,他又忍不住看向地上那個蜷成一團的身影。
夜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吹得那人單薄的裏衣微微飄動。
雖然是三月天了,夜裏還是涼的。
季凜皺起眉頭。
“算了,”他開口,聲音有些彆扭,“睡地上太涼了,你……你睡臥榻上吧。”
遲厭愣了一下,隨即抱著衣服爬起來,磨磨蹭蹭走向靠牆的那張臥榻。
他鋪好衣服,小心翼翼地躺上去,卻又抬起頭,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向季凜:
“謝陛下恩典。奴才睡在臥榻上已經很好了,奴才已經很知足了……陛下對奴才真好。”
那語氣,那眼神,活脫脫一隻被主人收留、感激涕零的小狗。
【滴——黑化值降至45%。】
季凜:“……”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看著遲厭蜷在臥榻上,那臥榻雖不算窄,卻終究比不上龍床寬敞。
那人縮成一團,像隻沒家的貓。
季凜深吸一口氣,終於敗下陣來。
“好吧好吧,”他妥協地喊道,甚至帶上了幾分破罐破摔的意味,“你睡朕的床上行不行!別在那裝可憐了!”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已經麻溜地竄上了床,動作快得根本不像個“可憐兮兮的小太監”。
遲厭裹著被子,隻露出一雙眼睛,笑眯眯地看著季凜:
“奴才就知道陛下仁善。”
季凜:“……”
他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笑臉,忽然有一種被套路了的強烈直覺。
那雙眼睛彎彎的,亮晶晶的,哪還有剛才的可憐和卑微?
“係統,”季凜在心裏咬牙切齒地問,“我怎麼感覺自己被套路了?”
【呃……】小統的聲音也有些心虛,【從資料波動來看,遲厭剛才確實是在……嗯……有意識地操控情緒。他的黑化值雖然降了,但智商和求生欲可沒降。五年前的他,能在那種環境裏活下來,靠的可不隻是運氣。】
季凜:“……”
所以,他剛才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是在……演他?
用一副小白兔的模樣,哄得他心軟,然後一步步得寸進尺?
遲厭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眨了眨眼,那眼神又變得濕漉漉的,滿是依賴和信任:
“陛下,您生氣了嗎?那……那奴才還是睡臥榻去吧?”
他說著,作勢要起身。
“行了行了,”季凜沒好氣地按住他,“睡都睡了,別折騰了。”
遲厭立刻乖乖躺回去,嘴角卻悄悄彎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淺,卻逃不過季凜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的遲厭——那個永遠冷靜自持、永遠算無遺策的男人,是不是也曾這樣,用一副冰冷的麵具,藏起過這樣狡黠的笑容?
燭火幽幽,映著帳幔上的龍鳳紋樣,將兩個人影溫柔地籠罩。
季凜側過身,看著旁邊這個“陌生”又熟悉的遲厭。
五年後的他,會變成那個權傾朝野、深不可測的東廠督主。
會經歷無數背叛與算計,會對他這個皇帝又愛又恨,會為他擋刀,會為他赴死。
而現在,他還隻是個會裝可憐、會耍小心機、會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的小太監。
“遲厭。”季凜忽然開口。
“嗯?”身邊的人立刻應聲,聲音軟軟的。
“你……以後別再那樣了。”
遲厭愣了一下:“哪樣?”
“就是……那種事。”季凜別過臉,耳根又紅了,“用自己……換庇護。不值得。”
沉默。
良久,遲厭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可是陛下,奴才什麼都沒有。不這樣,奴才怎麼活下去呢?”
季凜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
他轉過頭,對上那雙眼睛。
這一次,那雙眼睛裏沒有偽裝,隻有最真實的迷茫和無助。
“你……”季凜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然後,一隻手從被子裏伸出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很輕,很小心,像是怕被他甩開。
“陛下,”遲厭的聲音低低的,“您今天願意留下奴才,奴才……這輩子都不會忘。”
季凜的手指微微蜷縮,卻沒有抽回來。
燭火跳了跳,熄滅了。
黑暗中,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季凜輕輕開口:
“睡吧。明天還有早朝。”
“嗯。”
握著他手指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
【滴——當前黑化值:30%。任務進度: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