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厭拒絕了。
司禮監掌印的位子,他說“臣才疏學淺,恐難當重任”。
語氣平靜,公事公辦,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季凜對著那封請辭的摺子,沉默了半晌,又拿起手邊那隻剛雕好的玉馬。
小馬是臥姿,四條腿蜷在身下,腦袋微微仰著,一副懶洋洋曬太陽的模樣。
雕工比上一世那枚玉兔糙了不少——畢竟這具身體的手,還沒練出那麼穩的功夫。
“統子,”季凜端詳著玉馬,喃喃道,“你說他會不會收?”
【老大,根據資料分析,上次玉兔被拒的概率是百分之百,這次玉馬被拒的概率也是百分之百。】
“……”
【而且根據遲厭目前的黑化值波動曲線,你送玉雕的行為,很可能被他解讀為‘虛偽的示好’、‘拙劣的收買’、‘又想騙我賣命’……】
“行了行了。”季凜把玉馬往袖子裏一塞,“我親自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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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衛司,值房。
遲厭正在翻閱卷宗,聽到門外通傳說“陛下駕到”時,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放下卷宗,起身,行禮。
一切如常。
季凜走進來,一眼就看見那張冷冰冰的臉。
明明還是那個人,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牆,把所有的溫度都隔絕在外。
“遲愛卿,”季凜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朕……順路過來看看。你這裏……可還好?”
“勞陛下掛心,一切如常。”遲厭垂眸,視線落在地麵某處,就是不看他。
季凜心裏嘆了口氣。
他從袖中取出那隻玉馬,遞過去。
“這個……是朕閑來無事雕的。想著你屬馬,就……送給你。”
遲厭的目光終於動了動,落在那隻臥姿的小馬身上。
玉質不算頂好,雕工也稱不上精緻,但能看出來,雕它的人用了心——每一個線條都反覆修過,馬兒的表情憨態可掬,和上一世那枚玉兔,有幾分神似。
遲厭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紮了一下。
很輕,很淺,卻真實存在。
“無功不受祿,”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微臣不敢收。陛下留著自己把玩便是。”
他沒有伸手。
季凜舉著玉馬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中。
【老大,我就說嘛……】
“閉嘴。”
季凜收回手,握緊那枚玉馬,指尖微微泛白。
他抬頭,看著遲厭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忽然有點想笑。
也對。
上一世,他把這人傷成那樣。
最後那一刻,這人抱著他,把虎符塞進他手裏,然後自己赴死。
如今帶著記憶回來,怎麼可能還信他?
怎麼可能還收他的東西?
“好。”季凜把玉馬收回袖中,努力扯出一個笑,“那……朕就不打擾愛卿了。”
他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遲厭。”
“微臣在。”
“……沒事。”
季凜走了。
遲厭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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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清宮。
“從……從哪方麵下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情感方麵啊!】小統的聲音帶著一種“這不明擺著嗎”的理所當然,【資料回溯分析顯示,上一迴圈中,目標人物“遲厭”對宿主“季凜”存在超乎尋常的執著與情感投射,其行為邏輯多次受此影響,甚至最終導致其毀滅傾向與宿主安危高度繫結。換句話說,他上輩子對你……呃,用人類的話說,大概是癡心錯付,因愛生恨?現在恨意滔天,那咱們試著把“愛”的部分勾回來一點,中和一下嘛!】
季凜:“……”
他回憶了一下。
上一世,遲厭對他,確實好得過分。
從小到大的庇護,燈會上的捨身擋箭,重傷時笨拙的喂葯,被猜忌被收權時的沉默隱忍,最後……甚至在被圍殺時,還將兵符塞回他手裏。
可那真的是“愛”嗎?還是僅僅是對一手扶持起來的、象徵著他權力延續的“所有物”的偏執?
季凜甩甩頭,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不管是什麼,小統說的或許有幾分道理。
遲厭現在對他心如死灰,公事公辦,油鹽不進。
或許……真的需要下一劑猛葯,打破那層堅冰。
“可具體怎麼做?”季凜頭疼,“直接跟他說‘朕心悅你’?我怕他當場拔刀。”
【當然不能那麼直接!要循序漸進,製造機會,讓他重新感受到‘被需要’、‘被特殊對待’,甚至……‘被依賴’和‘被保護’的感覺。】小統檢索著資料庫裡的人類情感攻略模組,【比如,製造一些獨處的、帶有一定危險或浪漫色彩的場景?】
危險?浪漫?
季凜腦中靈光一閃。
“春獵……是不是快到了?”
按照慣例,每年三月中旬,皇帝會率宗室、文武百官前往京郊皇家獵場舉行春狩,既是習武,也是與臣子親近、彰顯國威的場合。
“獵場……倒是個‘意外’容易發生的地方。”季凜摸著下巴,眼神閃爍。
【老大,你想幹嘛?】小統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不是對我冷冰冰的,拒人於千裡之外嗎?”季凜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那我就給他一個必須靠近我、甚至……保護我的理由。”
“安排一場‘行刺’,目標是我。然後……”季凜頓了頓,耳根有些發熱,但語氣卻異常堅定,“我撲進他懷裏。”
【……哈?!】小統的程式碼差點亂碼,【假、假行刺?然後投懷送抱?!老大,這會不會太……太直接了?而且萬一玩脫了,假行刺變真行刺,或者遲厭他根本不管你,或者更糟,他順手補一刀怎麼辦?!】
“不會。”季凜搖頭,眼中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篤定,“我賭他不會。即便他恨我,即便他黑化值99.9,在那種突如其來的、關乎我性命的‘危機’時刻,他潛意識裏的反應,騙不了人。”
他想起上一世燈會,那支淬毒的弩箭。遲厭沒有任何猶豫,用身體擋住了。
他想起乾清宮前殿,那把刺向自己後心的刀。遲厭在那一刻,眼神裡的驚痛做不得假。
有些東西,刻進了骨子裏,哪怕被怨恨覆蓋,在生死一瞬,依然會本能地顯現。
“至於行刺的人選和分寸,讓暗衛司裡絕對忠誠、且身手最好的人來扮。務必確保萬無一失,既要逼真,不能讓他看出破綻,又絕不能真的傷到我分毫。”季凜補充道,這是計劃的關鍵,也是最大的風險。
小統沉默良久,最後弱弱道:【老大,你這是在懸崖上走鋼絲……】
“不然呢?”季凜苦笑,“你有更好的辦法,能在短時間內,打破他現在這銅牆鐵壁一樣的心防嗎?”
小統不吭聲了。
於是,計劃就這樣定了下來。
季凜甚至提前幾天,以“體察下情、與民同樂”為名,暗示春獵時的護衛不必過於森嚴,給“刺客”創造“機會”。
春獵當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皇家獵場旌旗招展,馬蹄聲碎。
季凜一身銀白獵裝,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顯得格外英氣勃發。
他看似在專註地尋找獵物,眼角餘光卻一直留意著不遠處的遲厭。
遲厭今日未著官服,也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勁裝,身姿挺拔,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落後季凜半個馬身,沉默地履行著護衛之責。
他的目光掃視著周圍的密林,神情是一貫的冷肅,對季凜偶爾投來的視線恍若未覺。
季凜的心跳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安排好的“意外”,就在前麵那片樹木較為稀疏、但地形略有起伏的坡地。
果然,當季凜的馬率先小跑著衝上坡頂,正做出張弓搭箭瞄準遠處一隻獐子的姿態時——
“咻!咻咻!”
數支弩箭毫無徵兆地從側前方的灌木叢中激射而出!目標明確,直指馬上的季凜!
“有刺客!護駕!”
驚呼聲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