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從冰冷的深海被強行拽回,劇烈的眩暈和靈魂被撕裂又重組般的疼痛過後,季凜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熟悉的明黃色帳幔,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
他急促地喘息著,肋下彷彿還殘留著被利刃貫穿的劇痛,掌心似乎還緊握著那枚染血虎符的冰冷觸感。
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肋下——光滑平整,毫無傷痕。
【當前時間節點:德安十六年三月初七,辰時三刻。】
【傳送坐標:德清宮,寢殿。】
【提示:檢測到目標人物“遲厭”已覺醒前世記憶,當前黑化值:99.9/100(極度危險,建議立刻採取極端安撫措施)。】
一連串冰冷的係統提示音在腦海中炸響,季凜撐著額頭坐起身,臉色蒼白如紙。
“德安……十六年?”他喃喃自語,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是了,德安十六年秋,他剛剛在楊文正等人的慫恿下,以“宦官不宜兼領內外要職,當專司宮闈”為由,下旨免去了遲厭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兼職,隻保留了暗衛司督公一職。
這算是他親政後,第一次明確對遲厭權勢的削減,也是兩人關係出現明顯裂痕的開端。
上一世……不,上一個迴圈的結局,清晰得如同昨日。
遲厭渾身浴血,將虎符塞進他手裏時滾落的淚,自己肋下撕裂的劇痛,生命流失的冰冷……還有遲厭最後閉目赴死時,那平靜得令人心碎的眼神。
“遲厭……”季凜按住心口,那裏傳來一陣尖銳的悶痛。
【老大!老大你醒了!嚇死我了!】一個帶著哭腔的電子音在他腦海裡嘰嘰喳喳響起,【我們差點就任務失敗被徹底格式化了!那個遲厭……他、他最後黑化值直接爆表了啊!自毀傾向拉滿!連帶著整個王朝氣運都崩了!】
季凜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別吵……現在是什麼情況?你說遲厭覺醒前世記憶了?黑化值99.9?!”
【是的!】小統的聲音還在發抖,【就在你被傳送回來的瞬間,係統檢測到位麵關鍵節點能量異常波動,鎖定源頭就是遲厭!他肯定記得!記得你收他權,記得你默許別人算計他,記得……記得你死在他懷裏,還有他最後……】
小統不敢說下去了。
季凜嘴角抽搐,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係統,”季凜深吸一口氣,試圖冷靜,“我現在該怎麼辦?有沒有什麼快速降低黑化值的道具或者方案?比如‘好感度提升光環’之類的?”
【……老大,】小統的聲音弱了下去,【我們這是高危修正計劃,不是戀愛攻略遊戲……那種低階道具對這個級別的黑化目標根本沒用,反而可能激怒他。】
季凜:“……”
他抹了把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逃避沒用,遲早要麵對。
而且,按照時間線,今天……好像就是他下旨免去遲厭掌印之職後,第一次正式召見對方的日子?
果然,門外傳來林公公小心翼翼的聲音:“陛下,該起身了。早朝時辰將至,另外……暗衛司遲督公已在殿外候旨,說是陛下昨日傳召……”
季凜心臟猛地一跳。
來了。
他定了定神,沉聲道:“更衣。讓遲厭……在偏殿稍候,朕片刻便去。”
【老大!你真要現在見他?!】小統嚇得程式碼亂飄,【他現在黑化值99.9啊!萬一他暴起傷人,或者直接黑化到底毀滅世界怎麼辦?要不我們先稱病躲幾天?】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季凜看著宮女太監們魚貫而入,為他換上龍袍,鏡中的少年天子眉眼猶帶稚氣,眼神卻已沉澱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複雜與沉重,
“而且……我得知道他到底記得多少,態度如何。是恨不得立刻殺了我泄憤,還是……”
還是像上一世最後那樣,即便心如死灰,仍將虎符塞進他手裏,對他說“陛下要的”。
季凜穿戴整齊,努力調整著呼吸和表情,試圖找回一點屬於帝王的威儀,儘管指尖仍在微微發涼。
他走向偏殿,每走一步,上一世最後的畫麵就清晰一分。
遲厭的血,自己的血,交織在一起。
殿門近在咫尺。
季凜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偏殿內,光線有些昏暗。
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背對著殿門,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蕭瑟的秋景。
依舊挺拔,依舊沉默,卻彷彿籠罩在一層無形的、冰冷的陰霾之中。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季凜呼吸一窒。
眼前的遲厭,麵容依舊是記憶中那般俊美蒼白,但那雙眼睛……深不見底,不再是慣有的冷漠或算計,而是一種死寂的、彷彿看透了輪迴般的荒蕪。
沒有恨,沒有怒,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隻是平靜地、冰冷地注視著他,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那目光,比任何仇恨的瞪視更讓季凜心頭髮寒。
“微臣遲厭,”他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躬身行禮,“參見陛下。”
姿態無可挑剔,語氣恭敬疏離。
可季凜分明感覺到,那平靜的表麵下,是洶湧的、足以摧毀一切的黑暗。
那99.9的黑化值,絕非虛言。
季凜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鎮定。
“遲……愛卿平身。”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朕今日召你來,是想問問……關於北境軍餉覈查一事,暗衛司那邊,可有進展?”
他隨意找了個政務話題,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氣氛。
遲厭直起身,目光依舊落在地麵某處,並未與季凜對視。
“回陛下,已有初步線索,涉及兵部兩位郎中及一位轉運使,證據正在收集中,不日便可呈報陛下。”
回答得滴水不漏,公事公辦。
沒有質問,沒有怨懟,甚至沒有一絲情緒。
季凜的心卻沉得更深。
這比暴怒更可怕。
這意味著,遲厭已經將他徹底隔絕在心牆之外,或許連恨都懶得恨了,隻剩下徹底的漠然和……毀滅的預謀?
“如此便好。”季凜勉強維持著語調,“愛卿……近日操勞,也要多注意身體。”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說出了這句帶著些許關切的話。
說完就有些後悔,在遲厭聽來,這恐怕虛偽至極。
果然,遲厭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淡淡道:“謝陛下關懷。若陛下無其他吩咐,微臣告退。”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季凜一眼,行禮,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季凜脫口而出。
遲厭腳步停住,微微側身:“陛下還有何旨意?”
季凜張了張嘴,看著那道孤峭冷硬的背影,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
“沒……沒事了。”季凜頹然垂下肩膀,聲音低了下去,“愛卿……退下吧。”
“微臣,告退。”遲厭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轉身,大步離去。
玄色衣擺掃過門檻,消失在外麵的光線裡。
偏殿內,隻剩下季凜一人,和滿室冰冷的寂靜。
【老大……】小統弱弱地出聲,【探測到遲厭離開時,黑化值……波動了一下,但沒降,反而……好像更凝實了?】
季凜緩緩走到遲厭剛才站立的位置,那裏彷彿還殘留著一絲冷冽的氣息。
他望著窗外凋零的秋葉,苦笑著扯了扯嘴角。
“小統。”
“嗯?”
“我覺得……”季凜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和無奈,“咱們這次任務,可能真的要完。”
降低黑化值?
就剛才那情況,別說降低了,能不讓遲厭立刻黑化到底拉著全世界陪葬,就算他季凜本事大了。
而殿外,走出宮門的遲厭,迎著蕭瑟的秋風,緩緩抬起手,按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裏,一片空洞的麻木。
剛才麵對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年輕臉龐時,滔天的恨意、蝕骨的絕望、還有那最後一絲可笑的不甘……
所有翻騰的情緒,最終都化為了冰冷的死寂。
他記得一切。
記得禦書房的猜忌,記得燈會的刺殺與喂葯,記得一次次權力的剝奪,記得乾清宮前殿的圍殺,記得少年撲過來時溫熱的血,記得自己將虎符塞進那隻逐漸冰冷的手……
也記得,自己是如何在亂刀之下,閉上眼的。
既然老天讓他帶著記憶回來。
那麼這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