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十五年二月十九,是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個先宸妃忌日。
沒有典禮,沒有祭文,甚至連內務府的香燭都險些忘了備。
季凜獨自在皇室祠堂站了整個下午,對著那麵沒有母親牌位的冰冷牆壁。
她進不了這裏。
宮女出身,無寵而終,死後不過一卷薄席。
先帝連最後一麵都未去見,更遑論追封、入祠。
她的存在,在這煌煌宮史上,大概隻剩季凜這個名字還能證明。
他蹲下身,將帶來的那盞親手紮的白兔花燈輕輕放在牆根,又慢慢站起來,盯著先帝靈位旁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長久地沉默。
淚,不知何時滑下來的。
他抬手去擦,卻怎麼也擦不幹凈。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一件猶帶體溫的玄色外袍,輕輕落在了他單薄的肩上。
“夜裏風寒,陛下保重龍體。”
遲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聽不出多餘的情緒。
他不知何時來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季凜沒有回頭,也沒有拂開那件袍子。他隻是盯著那片虛空,淚水流得更凶。
“其實我知道,”少年的聲音很輕,帶著壓抑了太久的顫抖和哽咽,“皇位……不是傳給我的。”
遲厭沒有說話。
“父皇那晚,真正想見的人,是三哥。”季凜像是在自言自語,淚無聲地滑過下頜,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是王安公公……是宋閣老……是所有人。唯獨不是我。”
他盯著先帝的牌位,眼底漸漸泛起更濃的恨意,聲音卻輕得像易碎的冰:“其實我還是恨他的。”
這是大逆不道的話。
從未有天子敢在先帝靈前說這樣的話。
遲厭依然沒有接話。
“他臨死前都沒來看過她一眼……”季凜的聲音終於破碎,“她等了他整整三天,直到咽氣,眼睛都沒閉上。那時候我才七歲,就跪在她床邊,看著她那樣睜著眼睛,慢慢地,冷下去……”
他說不下去了。
祠堂裡隻有燭火搖曳,和少年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
遲厭看著他的背影。
少年的肩在寬大的龍袍下那樣單薄,此刻卻倔強地挺著,不肯塌下去。
可那顫抖,那壓抑的哽咽,早就出賣了他。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在任何人麵前示弱?
是從被推上那張至高無上卻冰冷刺骨的龍椅開始?還是更早,從七歲那年跪在母親床前、看著唯一的溫暖從指縫間流走開始?
遲厭忽然想起那日禦書房畫花燈的少年,小心翼翼的期待,被訓斥後垂下的腦袋,還有那雙得到允許後驟然亮起的眼睛。
那纔是他本該有的樣子。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亡母無法安息的祠堂裡,對著虛空無聲慟哭。
遲厭動了。
他從身後,輕輕抬起手,用溫熱的掌心,覆住了季凜的眼睛。
“陛下,”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從今往後,莫要哭了。”
淚水打濕了他的掌心,滾燙。
“眼淚不會讓先帝迴心轉意,不會讓宸妃娘娘安息,更不會讓你變得強大。”他頓了頓,聲音裡有極淡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嘆息,“眼淚隻會讓你更軟弱。”
季凜的肩劇烈地抖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
遲厭的掌心落了空。
下一秒,一個溫熱的、顫抖的身體,狠狠地、毫無章法地撞進了他懷裏。
遲厭整個人僵住了。
少年用力地抱著他,臉埋在他胸口,肩膀劇烈起伏。
那壓抑了太久的哭聲終於衝破所有堤防傾瀉而出。
“我知道……我知道你說的都對……”季凜哭得語不成聲,“可是我能怎麼辦……我沒有母族,沒有親信,連大哥二哥三哥……他們每個人都恨不得我死……我能怎麼辦……”
他死死攥著遲厭的衣襟,指節泛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這天下人都覺得我是你的傀儡……我不甘心……可我有時候又想……傀儡也好,至少還有人願意提著線……至少我不會一個人……”
“我好怕……督公……我真的好怕……”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些年積壓的恐懼、委屈、孤獨、不甘,全在這一刻潰不成軍。
遲厭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抱。
隻是垂眸,看著懷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發頂挨著他下頜,少年溫熱的呼吸透過衣料,一下下燙在他心口。
季凜的個子,纔到他肩膀。
很小一隻。
身體卻很燙,像一團燃燒的、快要熄滅卻仍在拚命亮著的小小火苗。
遲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還在時,他曾在禦花園的角落裏見過一個小小的身影。
七八歲的孩子,獨自蹲在牆根,對著一窩剛出生的流浪貓崽,小心翼翼地用衣角給它們遮風。
那天很冷,小皇子把自己的點心掰碎了喂貓,凍得鼻尖通紅,眼睛卻亮晶晶的。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九皇子季凜。
許多年後,這個孩子長成了少年,站在他麵前,用那雙依舊清亮的眼睛望著他,問他:“我能畫嗎?”
而現在,這個少年抱著他,哭得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
遲厭緩緩抬起手。
懸在半空,頓了頓。
最終,極輕極輕地,落在了少年顫抖的後背上。
沒有收緊,沒有安撫,隻是那樣放著,隔著龍袍的料子,感受那單薄脊背下急促的心跳。
季凜哭得更凶了。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歇了。
季凜像是突然從夢裏驚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猛地從他懷裏彈開,踉蹌後退了兩步。
他滿臉淚痕,眼眶紅透,鼻尖也紅著,狼狽至極。
看都不敢看遲厭,低頭胡亂用袖子蹭臉,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朕……朕失態了。督公……督公請回吧。”
他垂著頭,睫毛還在抖,手指揪著袖口,像隻做錯事後心虛又害怕被責罰的小動物。
遲厭靜靜看著他。
片刻,他微微躬身,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臣告退。”
他轉身,向祠堂門口走去。
玄色的衣角掠過門檻,幾乎要隱入廊外的夜色。
“督公。”
身後傳來少年極輕極輕的聲音。
遲厭腳步頓住。
祠堂裡,季凜站在原地,沒有回頭。燭火映著他單薄的側影,還有臉上未乾的淚痕。
“……謝謝。”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遲厭在門口站了很久。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
最終,他跨過門檻,走入夜風。
廊下月色如水。遲厭緩步走著,肩上的傷還未痊癒,隱隱作痛,可他渾然不覺。
他抬起方纔覆過少年眼睛的那隻手,又放下。
掌心裏彷彿還殘留著那片濡濕滾燙的溫度。
遠處,沈易從陰影中現身,正要上前稟報今夜暗衛司收到的幾份緊急密報。
可當他走近,看到自家督公的神情,腳步頓時釘在原地。
那不是他熟悉的冷漠、深沉、運籌帷幄。
那是一種他從未在遲厭臉上見過的……近乎茫然的神色。
沈易不敢開口。
良久,遲厭將那隻手負於身後,聲音聽不出任何異常:
“回府。”
他大步離去,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沈易不敢多問,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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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厭開始親自教季凜批閱奏章。
不再是將司禮監擬好的票擬送來,而是真的一本一本,從如何分辨奏報虛實,到地方官員履歷中的門道,再到錢糧賬目裡那些不易察覺的漏洞。
他講得細緻,卻不絮叨,偶爾季凜提出不同看法,他也會停下,聽他講完,再指出其中疏漏。
“陛下此處思慮周全,”遲厭將批紅的硃筆遞給他,語氣平淡,“隻是江南鹽商與河道衙門盤根錯節,若隻削稅賦而不整飭人事,銀子落不到百姓手裏,反肥了中間經手之人。”
季凜接筆,沉吟片刻,另擬了處置河道同知的條陳,又抬頭看遲厭。
遲厭微微頷首。
季凜低頭落筆,心口那股淺淺的暖意,像茶盞裡將散未散的白汽。
三月初九,風軟了。
遲厭不知從何處得了訊息——禦花園東南角那株老杏樹,是宸妃生前親手所植。
他命人將那一角收拾出來,又不知從何處尋來一隻蝴蝶風箏,擱在了季凜的書案邊。
季凜抱著風箏,站在那株含苞的杏樹下,仰頭望了很久。
風來,他跑起來,風箏搖搖晃晃升空,又一頭栽下。
遲厭在幾步外負手看著,沒有幫忙,也沒有催促。
第三次,風箏終於穩穩攀上春風。
季凜回頭,逆光裡彎起眼睛,笑得像尋常人家的少年。
遲厭垂眸,唇角似乎動了動,卻終究隻是接過他手裏收回的線軸,淡聲道:“陛下臂力不足,該多練練騎射了。”
第二日,練武場上多了副輕便的弓箭。
遲厭親自教的。
握弓,搭箭,拉弦,瞄準。
他的手從身後伸來,扶著季凜的手肘,幫他穩住發顫的手臂。
“屏息,放。”
羽箭破空,正中靶心邊緣。
季凜回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遲厭退後半步:“尚可。”
卻不知說的是箭,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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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季凜在禦書房批完奏章,從袖中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雕,在指尖輕輕摩挲。
是一隻臥兔,圓滾滾憨態可掬,銜著一枝極小的靈芝。
玉是和田籽料,溫潤如凝脂,雕工雖不算頂級,卻勝在生動傳神。
這是他前日生辰,遲厭離席前“隨手”擱下的。
沒有賀表,沒有禮儀,甚至沒有一句“陛下千秋”。
隻是那隻玉兔,靜靜躺在奏章邊,像主人一貫的作風。
季凜卻握了很久。
“陛下好興緻。”
蒼老的聲音忽然從殿門處響起。
季凜手一頓,將玉兔收入袖中,抬眸。
宋文義不知何時已立在殿中,林公公跟在後麵,麵露難色。
季凜微微擺手,示意他退下。
“宋閣老此刻求見,有何要事?”
宋文義沒有立刻回話。
他的目光落在季凜來不及完全藏好的袖口,那處微微鼓起的輪廓上,麵色沉得像積了霜的瓦。
“老臣聽聞,陛下近日與遲督公走得極近。”他的聲音很平,卻壓著某種剋製,“禦花園放風箏,演武場練騎射,甚至批紅奏章,亦由遲厭手把手教導。”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淬過冰:“陛下,可還記得你我當初的約定?”
季凜垂下眼,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