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書房,燭火搖曳,映照著兩張神色凝重的臉。
宋文義捋著鬍鬚,眉頭緊鎖:“遲厭此舉,確實出乎老夫意料。非但沒有因小皇帝私下動作而發難,反而放權……他究竟意欲何為?是以退為進,試探陛下心性?還是……”
“恩師,”祁仁眼神銳利,“無論他意欲何為,對我們的大計而言,他都是最大的阻礙。此人城府極深,手段狠辣,若不趁其尚未完全防備我們,及早除掉,恐成心腹大患。”
“除掉?”宋文義苦笑搖頭,“你說得輕巧。遲厭是何等人物?他執掌暗衛司多年,麾下三支精銳——貼身護衛的黑麟衛,個個武功高強,神出鬼沒;駐守府邸衙門的紫麟衛,紀律森嚴,守衛如鐵桶;隨行緝捕公幹的赤麟衛,更是如臂使指,兇悍異常。更遑論他自身武功深不可測,當年先帝在位時,曾有刺客潛入宮中,被他三招斃於掌下……刺殺他?談何容易。”
祁仁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異光:“或許……我們不必直接對他下手。”
“你是說……”宋文義抬眸。
“從另一個對他而言,或許更重要的人身上下手。”祁仁壓低了聲音,“遲厭對那小皇帝,究竟是何種態度?是利用操控的傀儡,還是……真有幾分不同?此次他反常放權,便是試探的良機。”
宋文義目光閃動:“三日後,陛下要辦遊船燈會,與民同樂,展示新朝氣象……”
“燈會之上,魚龍混雜,防衛難免有疏漏。”祁仁介麵道,聲音更輕,“若此時,‘意外’發生,針對的並非陛下,而是……旁人。看看遲厭的反應,便知深淺。若他反應激烈,甚至不惜暴露隱藏實力去維護,那這小皇帝在他心中的分量,便可重新估量了。屆時,或許能尋到他的軟肋,亦或……製造更大的混亂。”
宋文義沉默良久,緩緩道:“此事需從長計議,務必周密。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燈會防衛主要由京兆尹和禁軍負責,遲厭的暗衛司也會暗中佈防。我們要做的,是讓‘意外’看起來,與任何人都無關。”
“學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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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禦書房。
季凜正伏在案前,專心致誌地畫著什麼,唇角不自覺地噙著一絲笑意。
桌上散落著彩墨和竹篾,一隻素麵花燈的骨架已初具雛形。
“陛下,遲督公求見。”林公公在門外稟報。
季凜一驚,手忙腳亂地將那花燈和畫了一半的彩紙往桌子底下藏,又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桌麵,才道:“噢噢,那……請遲大人進來吧。”
遲厭步入書房,行禮如儀:“微臣參見陛下。”
“督公平身。”季凜正襟危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嚴肅認真,“督公此來,所為何事?”
“三日後宮外金明池遊船燈會的安排與防衛佈置,已擬妥章程,請陛下過目。”遲厭雙手奉上一本冊子。
季凜接過,隨意翻看了幾頁,心思卻全然不在上麵,隻盼著遲厭快些離開。
“朕知道了,有勞督公費心。”
遲厭應了一聲,卻並未立刻告退。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桌麵——彩墨的痕跡,散落的竹屑,以及……書案邊緣露出一角的彩色紙張。
季凜察覺到他的目光,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將手往桌子底下縮了縮。
遲厭緩步走近書案,似乎是要將一份無關緊要的文書放在桌角。
他的視線掠過季凜略顯僵硬的身體,落在了桌子底下那個沒藏好的花燈骨架上。
季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遲厭彎腰,伸手,將那隻尚未糊紙、隻紮好了框架的花燈,從桌底拿了出來。
“陛下,”遲厭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季凜瞬間打了個寒顫,“三日後便是燈會,諸多事宜亟待陛下定奪。北境春荒賑濟的款項還未最終覈定,江南鹽稅改製的細則尚需斟酌,吏部呈報的今年春闈主副考官人選亦待聖裁……陛下乃一國之君,當以國事為重。”
他舉起那簡陋的花燈骨架,語氣雖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失望?
“怎能將寶貴辰光,浪費在這些……玩物之上?”
季凜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頭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委屈和難堪。
他知道遲厭說得對,國事繁重,他身為一國之君,不該沉迷於此等瑣事。
可是看到那些精巧美麗的花燈,也會心生嚮往,也想親手做一個屬於自己的。
他隻是……想稍微喘口氣而已。
看著少年皇帝低垂的腦袋,微抿的嘴唇,還有那幾乎要縮排衣領裡的脖頸,遲厭握著花燈骨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季凜這副模樣,讓他莫名想起很多年前,宮裏那隻被訓斥後,耷拉著耳朵、眼神濕漉漉的小禦貓。
他沉默片刻,將花燈骨架輕輕放回桌上,語氣不自覺緩和了些:“罷了。”
季凜驚訝地抬頭,眼睛還有些紅。
遲厭的目光落在那張隻畫了一半的彩紙上——是隻圓滾滾、憨態可掬的兔子輪廓,耳朵隻畫了一隻,眼睛還空著。
“陛下……想畫完它?”遲厭問,聲音比方纔低了些。
季凜眼睛微微一亮,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期待,點了點頭,小聲問:“我……我能畫嗎?”
遲厭看著他那雙瞬間被點亮的、清澈見底的眼眸,心中某處似乎被極輕地撥動了一下。
他幾不可察地頷首:“陛下請便。”
季凜如蒙大赦,連忙拿起畫筆,蘸了蘸硃砂,準備給兔子點眼睛。
可他心中忐忑,手有些不穩,落筆的位置偏了些,顏色也洇開一小團。
“哎呀……”他懊惱地低呼。
一隻骨節分明、膚色蒼白的手,從旁伸了過來,覆在了他握筆的手上。
微涼的觸感,沉穩的力道。
季凜渾身一僵,呼吸幾乎停滯。
遲厭不知何時已站到了他身側,微微俯身,形成了一個幾乎將他環住的姿勢。
淡淡的、清冷的檀香氣味籠罩下來。
“這裏,”遲厭低沉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握著他的手,帶著那支筆,輕輕在紙上勾勒,“應該這樣,筆鋒輕提,墨色微潤,方能畫出兔眼靈動。”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帶著薄繭,完全包裹住了季凜的手。
筆尖在紙上滑動,原本洇開的紅團被巧妙地勾勒成眼瞼的弧度,再輕輕一點,一隻活靈活現、帶著些許懵懂神情的兔子眼睛便躍然紙上。
季凜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能感覺到身後遲厭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能聞到那清冽的氣息,能感受到手背上那不屬於自己的、微涼卻穩定的溫度。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臉頰不受控製地發熱,腦中一片空白,隻能任由遲厭握著他的手,在紙上描繪。
遲厭垂眸,看著少年近在咫尺的、泛著淡淡紅暈的側臉,還有那微微顫抖的長睫。
他的手心能感覺到少年手背肌膚的細膩溫熱,甚至能感覺到那細小的、不安的顫動。
某種陌生的、柔軟的情緒,像水中漣漪,在他向來深不見底的心湖中,極輕地盪開了一瞬。
但也僅僅是一瞬。
他很快收斂了心神,鬆開了手,退後半步,恢復了慣常的疏離姿態。
“陛下可自己試試另一隻。”
季凜如夢初醒,慌忙低下頭,胡亂地“嗯”了一聲,握著筆,卻半晌不知該如何落筆。
手背上,彷彿還殘留著那微涼乾燥的觸感。
遲厭靜靜看了他片刻,轉身:“燈會章程已呈上,若無他事,臣告退。”
“督公慢走。”季凜聲音細微。
直到遲厭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季凜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渾身鬆懈下來,這才發現後背竟出了一層薄汗。
他低頭看向紙上那隻被遲厭握著畫完的眼睛,又看看自己手背上彷彿還存在的觸感,心頭亂糟糟的,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而走出禦書房的遲厭,在無人看見的廊下,停住了腳步。
他緩緩抬起那隻方纔握住季凜的手,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撚了撚。
少年手背的溫熱細膩,和那微微的顫抖,似乎還殘留在掌心。
他微微蹙眉,眼中掠過一絲罕見的困惑與……煩亂。
隨即,他收斂了所有情緒,麵色恢復冰封般的平靜,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