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厭的謀劃如精密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便無聲而迅猛地改變著朝局的走向。
第一步,針對鎮北王季晗。
正如遲厭所策劃,季凜在新帝登基後的第一次大朝會上,當眾宣讀了對大皇兄的“恩典”——加封其為“攝政王”,賜九錫殊榮,命其回京輔政,總領天下兵馬大元帥(虛銜),參贊軍機要務。
聖旨用詞極盡褒揚,將季晗的功勛捧到雲端。
然而,緊隨其後的幾道旨意,卻悄無聲息地分解了他的實權:原五軍都督府職權被一分為三,由三位資歷深厚、素來與皇子們保持距離的老將分掌;北境邊軍的實際指揮權,則交給了季晗的兩位副將,並額外派遣了一位“監軍”——那是暗衛司安插的人。
朝堂之上,季晗跪接聖旨,麵色沉靜如鐵。
他叩首謝恩,聲音洪亮,聽不出絲毫情緒。
但當他抬起頭,望向禦座上那個麵色蒼白、眼神躲閃的幼弟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與冰冷,讓季凜幾乎不敢直視。
退朝後,季晗沒有片刻停留,當日下午便交出帥印虎符,輕裝簡從,離開了居住了不到兩年的鎮北王府,搬進了內城新建的、更為奢華卻遠離兵營的攝政王府。
王府高牆深院,美輪美奐,卻也像一座精緻的囚籠。
第二步,是看似平靜,實則更為兇險的,對二皇子季賢與三皇子季嘉的處置。
季凜在遲厭的授意下,先是以“新帝登基,需親王表率,鎮撫四方”為由,加封季賢為“賢王”,命其即刻前往江南富庶之地“休養”,實則將其調離京城政治中心,斬斷他與朝中舊部的直接聯絡。
季賢的母族勢力多在江南,此看似恩寵的放逐,實為驅虎歸山,同時將其置於更容易監控之地。
季賢離京那日,麵色陰鷙,在城門口回望巍峨皇城良久,最終冷笑一聲,策馬而去。
緊接著,是對季嘉的“重用”。
新帝下旨,言“北疆初定,然民治未安,非賢能親王不可鎮撫”,加封季嘉為“嘉親王”,命其全權負責北境三州戰後安撫、屯田及互市事宜。
這差事聽起來責任重大,光榮無比,實則是個燙手山芋——北境貧瘠,民風彪悍,各族雜處,矛盾重重,且遠離中樞。
季嘉若做得好,是分內之事;若做不好,或稍有差池,便是現成的把柄。
更為致命的是,旨意中明確要求“親王當親力親為,長駐北境,以安民心”,幾乎等同於變相流放,且期限模糊。
季嘉接旨時,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
他深深看了一眼禦階旁垂手而立的遲厭,又看向禦座上那幾乎不敢與他對視的幼弟,最終躬身領旨,一言不發。
兩位最具競爭力的兄長被相繼“榮調”,他們的黨羽瞬間失去了主心骨。
接下來的清洗,便順理成章,也更為殘酷。
暗衛司與刑部、大理寺聯手,以“清查虧空”、“整肅吏治”為名,掀起了一場席捲朝野的風暴。
二皇子、三皇子(如今是賢王與嘉親王)一係的官員,或因為陳年舊賬,或因為新近“發現”的貪墨、瀆職、結黨等罪名,被紛紛揪出。
朝堂之上,每日都有官員被拖走。
菜市口,每隔幾日便有鮮血染紅地麵。
抄家的車隊,在京城街道上絡繹不絕。
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被皇城的紅牆與肅殺的兵甲隔絕在民間傳聞之中,卻更添恐怖。
短短數月,朝中格局天翻地覆。
昔日盤根錯節的皇子勢力被連根拔起,或斬或貶,或流放或圈禁。
空出來的位置,迅速被填補上“資歷合適”、“能力尚可”,且最重要是——與任何皇子都無緊密瓜葛,甚至隱隱向遲厭示好的官員。
金鑾殿上,龍椅依舊高高在上。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權柄,已經悄然轉移。
年輕的皇帝季凜,每日按時上朝,坐在那寬大冰冷的龍椅上,聽著階下百官山呼奏事。
他努力挺直脊背,試圖做出威嚴的樣子,但眼底深處的茫然與無助,卻難以完全掩飾。
奏事的大臣,言畢總會不自覺地,將目光瞥向禦座一側。
那裏,遲厭通常靜立著。
他並不總是開口,甚至多數時候隻是垂眸聆聽。
但每當遇到難以決斷、爭議較大之事,或觸及某些關鍵人事、財賦問題時,季凜總會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他。
而遲厭,或微微頷首,或幾不可察地搖頭,或低聲說上一兩句。
然後,季凜便會像是得到了主心骨,按照遲厭的暗示,做出決斷。
起初,還有些許耿直或別有用心的老臣,會出言“提醒”陛下應乾綱獨斷。
但很快,這些人要麼在暗衛司的“關照”下麻煩纏身,要麼被調任閑職,漸漸也就無人敢再置喙。
朝堂議事,漸漸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大事必得遲督公點頭,方算定論。
即便遲厭不在場,決策也會被有意無意地拖延,直到“請示過督公”之後。
季凜的硃批玉璽,成了蓋章的工具。
真正的決策,在司禮監的值房裏,在暗衛司的密檔中,已然成型。
這一日,議完西北旱災賑濟款項撥付之事(款項數額和負責人選皆是遲厭早前圈定),退朝鐘響。
百官散去,季凜如同卸下千斤重擔,幾乎虛脫。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養心殿,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邊。
秋陽透過窗欞,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攤開手,看著自己這雙曾經握筆撫琴、如今卻要執掌生殺予奪的手,隻覺得陌生而冰冷。
殿門被無聲推開。
遲厭走了進來,手中端著一碗剛煎好的安神湯。“陛下連日勞神,飲些湯藥,安安神。”
季凜沒有回頭,聲音空洞:“遲督公,今日朝上,關於江南鹽稅改製,朕……我說了按你的意思辦。可劉尚書似乎還有異議,下朝後,他會不會……”
“劉尚書年事已高,近日屢感風寒,已向內閣遞了辭呈,請求致仕還鄉,頤養天年。”
遲厭將葯碗輕輕放在季凜手邊的案幾上,語氣平淡無波,“陛下應體恤老臣,準其所請。新的戶部尚書,臣已擬好人選,稍後請陛下過目。”
季凜猛地轉頭,看向遲厭。
遲厭麵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但季凜知道,那位劉尚書身體硬朗,昨日還精神矍鑠地在朝會上據理力爭。
所謂“風寒”、“辭呈”……不過是又一塊被搬開的絆腳石。
“你……”季凜的聲音有些發顫,“你都安排好了?”
“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本分。”遲厭微微躬身,“陛下初登大寶,朝局紛繁,有些事,不得不行雷霆手段,方能為陛下掃清障礙,穩固根基。些許陣痛,在所難免。”
季凜看著他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個人口口聲聲“為陛下”,做的事也似乎確實在鞏固他的皇位,剷除潛在的威脅。
但季凜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變成對方手中的傀儡。
每一道旨意,每一次決斷,甚至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被無形的線牽引著。
他坐擁天下,卻寸步難行。
他手握生殺,卻身不由己。
“遲督公,”季凜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如今大哥兵權已收,二哥三哥也遠離京城,他們的黨羽也清理得差不多了……朝政,朕……我也想學著,自己處理一些。能不能……少殺一些人?有些事,或許可以緩一緩?”
遲厭抬起眼眸,靜靜地看著年輕的皇帝。
那目光依舊平靜,卻讓季凜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所有軟弱和天真都無所遁形。
“陛下仁慈,是萬民之福。”遲厭緩緩道,聲音溫和,話語卻冰冷如鐵,“然,治國如治病,病灶未清,便談緩葯,恐遺無窮後患。先帝將江山託付,臣不敢有絲毫懈怠。如今看似風浪稍平,然暗流依舊洶湧。陛下可知,昨日暗衛司截獲密信,北境仍有舊部與嘉親王暗通款曲?江南鹽商,亦與賢王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陛下此刻心軟,他日禍起蕭牆,悔之晚矣。”
季凜臉色更白,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遲厭走近一步,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催眠般的蠱惑與不容置疑的權威:“陛下,您隻需安心坐在這龍椅上。這些汙穢骯髒、血腥算計之事,交給臣來做。臣會為您掃平一切障礙,讓這江山穩固,讓您安安穩穩地,做這天下之主。”
他的影子,因為俯身的動作,完全籠罩住了坐在窗邊的季凜。
年輕的皇帝蜷在寬大的龍椅裡,仰頭看著逆光中遲厭模糊的輪廓,隻覺得那身影無比高大,也無比……令人窒息。
陽光明明照在殿內,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許久,他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去,像個認命的孩子。
“一切……但憑督公決斷。”
遲厭直起身,陰影從季凜身上移開。他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安神湯,遞到季凜手邊。
“陛下,請用藥。”
季凜機械地接過,一飲而盡。
葯很苦,卻苦不過他此刻的心。
遲厭看著他喝完,接過空碗,行禮。
“臣告退。”
他轉身,玄色的袍角掠過光潔的地麵,無聲無息地離去。
殿門重新關上,將季凜一個人留在滿室秋陽與無邊的寂靜裡。
他攤開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紅痕。
窗外,秋葉凋零。
他知道,自己已經坐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船。
而掌舵的人,名叫遲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