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大皇子季晗的凱旋之師抵達京郊。
皇帝龍心大悅,不僅命禮部以最高規格迎接,更親自登上城門樓,遠遠望著旌旗招展的軍隊蜿蜒而來。
遲厭侍立在皇帝身側,看著那支鎧甲鮮明、氣勢森嚴的北境邊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這位大皇子,與京中那些養尊處優的皇子截然不同。
五年的邊關風霜,將他淬鍊得如出鞘的刀,鋒芒內斂卻凜然不可犯。
城門大開,季晗一身玄甲,翻身下馬,大步走向城門樓。
他身形高大,肩寬背闊,麥色的臉龐稜角分明,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行至禦前,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鍾:“兒臣季晗,叩見父皇!北疆已定,兒臣幸不辱命!”
“好!好!好!”皇帝連說三個好字,親自上前扶起長子,眼眶竟有些濕潤,“懷遠,你辛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為父皇分憂,為大盛戍邊,是兒臣本分。”季晗神色恭謹,卻不卑不亢。
當日的慶功宴,極盡奢華。
皇帝封季晗為“鎮北王”,賜黃金萬兩,珍珠十斛,良田千頃,京中府邸一座。
滿朝文武紛紛道賀,一時間,鎮北王府門庭若市,風頭無兩。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為此歡欣。
二皇子府邸,書房內燈火通明。
季謙與幾位心腹幕僚相對而坐,麵色陰沉。
“大哥這一回來,父皇眼中就再沒別人了。”
二皇子季謙冷笑,“鎮北王…好大的封號。下一步,是不是就該立儲了?”
幕僚低聲道:“殿下息怒。大皇子雖有軍功,但在朝中根基尚淺。他在北境十年,朝中無人。隻要我們……”
“朝中無人?”季琛打斷他,“你沒看見今天宴席上,那些見風使舵的傢夥,一個個往大哥跟前湊?還有遲厭那個閹人,父皇讓他負責迎接事宜,他倒是盡心儘力!”
“遲厭……”另一個幕僚沉吟道,“此人唯利是圖,未必真心投靠大皇子。或許,我們可以……”
季琛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去庫房,把那尊‘金縷玉衣’取來。明天,我親自去拜會遲督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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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王府。
雖是新賜的府邸,但皇帝早有心讓長子回京,因此提前命人修繕佈置,一應俱全。
府中亭台樓閣,假山流水,氣派非常。
季晗剛送走一批前來道賀的官員,揉了揉眉心,顯出一絲疲憊。
邊關五年,習慣了金戈鐵馬、快意恩仇,驟然回到這繁華京城,麵對這些虛偽的客套與算計,他反倒有些不適應。
“王爺,”管家上前稟報,“九殿下在府外求見。”
季晗一怔,隨即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小九?快讓他進來!不,本王親自去迎!”
他大步走向府門,遠遠就看見一個身影站在台階下。
少年一身月白色常服,身姿挺拔如竹,正仰頭望著門楣上“鎮北王府”四個禦筆親題的大字。
“小九!”季晗喚道。
季凜聞聲轉頭,眼睛一亮,幾乎是跑著衝上台階:“大哥!”
季晗大笑,不等季凜站穩,便一把將他背了起來,在府門前轉了個圈:“讓大哥看看,我們小九長大了沒有?哎呀,重了重了,哥哥要抱不動了!”
“大哥快放我下來!”季凜麵上一紅,趕緊掙紮著落地,站穩後,規規矩矩行了一禮,“慶賀大哥凱旋而歸,封王開府!”
“行了行了,跟大哥還來這套虛禮。”季晗重重拍了拍季凜的肩膀,上下打量他,“長高了,也結實了。就是這臉色,怎麼還是這麼白?宮裏那些奴才沒好好伺候你?”
“我挺好的。”季凜笑了笑,眼神清澈,“婉嬪娘娘待我很好,徐公公也盡心。”
“那就好。”季晗攬著季凜的肩膀往裏走,“走,大哥從北疆給你帶了好多新鮮玩意兒,帶你去看看。有雪狐皮子,給你做件大氅;有狼牙匕首,防身用;還有北境特有的寶石,藍得像大漠夜空……”
兄弟二人穿過迴廊,來到季晗的書房。
屋裏已經擺了好幾個大箱子,季晗命人一一開啟,裏麵果然是琳琅滿目的北境特產。
季凜拿起一柄鑲嵌著藍寶石的匕首,抽刀出鞘,寒光凜冽。
“好刀。”他輕聲讚歎。
“喜歡就拿著。”季晗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弟弟專註把玩匕首的側臉,眼神溫和下來,“小九,大哥不在京中這些年,沒人欺負你吧?”
季凜動作微頓,隨即搖頭:“沒有。我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誰會在意。”
“胡說。”季晗皺眉,“你是皇子。以前大哥在邊關,顧不到你,如今回來了,斷不會讓人輕慢你。”
季凜心中一暖,放下匕首,走到季晗身邊坐下:“大哥,你在邊關……很辛苦吧?我聽說北境苦寒,敵人兇悍……”
“習慣了。”
季晗不在意地擺擺手,“男兒丈夫,保家衛國,談何辛苦。倒是你,”
他看向季凜,神色認真,“小九,你十六了,也該想想將來。大哥知道你心思靈透,不比那些蠢貨。若是你想,大哥可以……”
“大哥,”季凜打斷他,搖搖頭,“我現在這樣就很好。讀書,習武,將來若能得個閑散王爺的封號,去個富庶安穩的封地,便是最好的歸宿了。”
季晗盯著他看了片刻,嘆了口氣:“你從小就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罷了,你想怎樣,大哥都依你。隻是記住,無論何時,大哥都是你的靠山。”
“我知道。”季凜微笑,“謝謝大哥。”
兄弟二人又說了會兒話,多是季晗講述邊關趣聞,季凜靜靜聽著,偶爾發問。
氣氛溫馨融洽,彷彿又回到了幼年時光。
直到天色漸暗,季凜才起身告辭。
季晗親自送他到府門口,看著他上了馬車,忽然道:“小九,若是在宮裏遇到難處,或是……聽到什麼風聲,記得告訴大哥。”
季凜在馬車窗邊回頭,晚霞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大哥也是。朝中……不比邊關簡單,大哥剛回來,萬事小心。”
季晗一怔,隨即笑了:“我們小九,真的長大了。”
馬車緩緩駛離鎮北王府。
車內,季凜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他掀開車簾一角,回望那座氣勢恢宏的府邸,眼中神色複雜。
大哥回來了,帶著赫赫軍功和無上榮寵。
這本該是喜事。
可季凜知道,這座平靜了許久的京城,恐怕要掀起驚濤駭浪了。
而他那位看似耿直磊落的大哥,真的對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毫無想法嗎?
還有遲厭...
季凜想起今日朝會上,遲厭站在皇帝身側,神色平靜地看著滿朝文武向大皇子道賀的模樣。
那個男人的眼神深不見底,誰也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馬車駛過暗衛司衙門所在的街口時,季凜忽然道:“停車。”
車夫勒馬:“殿下?”
“我走走,你們先回去。”季凜跳下馬車,對隨行的太監侍衛道,“不必跟著。”
“可是殿下...”
“這是命令。”
季凜獨自一人,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著。
暮色四合,街邊店鋪陸續亮起燈火。
他走到暗衛司衙門前,停下腳步。
這座不起眼的宅院,門扉緊閉,靜悄悄的,彷彿無人居住。
但季凜知道,裏麵藏著多少秘密,多少算計,多少鮮血。
他站了許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轉身離開。
而在暗衛司內,遲厭正聽著沈易的稟報。
“二殿下今日送來了一尊金縷玉衣,說是前朝古物,請督公鑒賞。”
遲厭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一塊玉佩,聞言抬眸:“金縷玉衣?二殿下倒是捨得。”
“督公,要收嗎?”
“收,為什麼不收?”遲厭勾了勾唇角,“告訴二殿下,東西我收下了,多謝他美意。至於大皇子那邊...讓他不必過慮。聖心如何,非你我所能揣測。”
“是。”沈易頓了頓,“還有一事,九殿下剛纔在衙門外站了許久,似乎...在往這邊看。”
遲厭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季凜?”
“是。”
“他一個人?”
“是,屏退了隨從。”
遲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這位九殿下,看來不像表麵那麼單純。”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街上空空如也,隻有夜風捲起幾片落葉。
“沈易,”遲厭聲音很輕,“派人暗中盯著九殿下。不必打擾,隻需...看看他平時都做些什麼,見些什麼人。”
“屬下明白。”
遲厭關上窗,回到書案前。案上攤開著一幅地圖,標註著朝中各方勢力的分佈。他的手指在“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幾個名字上緩緩劃過,最後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那裏,寫著兩個字:季凜。
“十六歲...”遲厭喃喃自語,“正是該有野心的年紀啊。”
他提起筆,在地圖上輕輕畫了一個圈,將“季凜”圈在了裏麵。
這盤棋,又多了一子。
至於這子最終是活是死,是棄是留,就要看這位九殿下,究竟值不值得他下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