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季晗封鎮北王,掌五軍都督府,總攬京畿及天下兵馬調防之權。
三皇子季嘉晉封永安王,領通政使,主理朝廷政務文書上傳下達,協理六部日常事務。
這位置看似不如兵權重,卻是真正的權力樞紐,朝中大小政令皆經其手。
那日朝會,皇帝聽罷幾位老臣關於江南稅賦的奏報,忽然看向站在皇子佇列末尾、幾乎隱沒在陰影中的季凜。
“小九,”皇帝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殿靜了下來,“你也十六了,該為朕分分憂了。”
季凜一怔,連忙出列:“父皇...”
“朕聽說你近來讀書用功,對《資治通鑒》頗有心得?”皇帝打斷他,目光轉向站在禦階旁的遲厭,“遲厭,你覺得小九該去哪部歷練?”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遲厭。
遲厭麵色平靜,緩步出列,躬身道:“陛下聖明。九殿下天資聰穎,勤學善思。奴才以為,戶部掌管天下錢糧,最是歷練人。若讓九殿下去戶部觀政學習,既可體察民生疾苦,又能熟悉朝廷運轉,實為良策。”
戶部?
幾位老臣交換眼色。
戶部掌管錢糧,看似繁雜瑣碎,實則是國之命脈。
讓一個默默無聞的皇子去戶部,遲厭這步棋,用意何在?
皇帝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好。小九,你就去戶部,跟著李尚書學習。不過...”
他看向三皇子季嘉,“嘉兒,你兄長剛回朝,軍務繁忙。小九年幼,你既領通政使,就多費心,帶帶你九弟。”
三皇子季嘉連忙出列:“兒臣遵旨,定當盡心教導九弟。”
季凜跪地謝恩,心中卻五味雜陳。
他悄悄抬眼,正對上遲厭投來的目光。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透人心。
散朝後,季凜剛走出太和殿,就聽見身後傳來溫和的聲音:“九弟留步。”
回頭,是三皇子季嘉。
他比季凜年長八歲,麵容俊雅,一身親王常服襯得他溫文爾雅,眉眼間帶著常年浸潤政務的沉穩。
“三哥。”季凜行禮。
“不必多禮。”季嘉笑著扶住他,“父皇讓我帶你,我自當盡心。今日恰好無事,不如隨我去通政司看看?你也熟悉熟悉政務處理。”
季凜心中一嘆,麵上卻露出笑容:“全聽三哥安排。”
通政司設在皇城東側,與六部衙門相鄰。
季嘉帶著季凜穿過層層迴廊,一路耐心講解各司職責。
他的講解條理清晰,引經據典,顯然是下了苦功。
“這是各地奏報的匯總處,”季嘉推開一扇門,裏麵是數十名埋頭疾書的官員,“所有地方奏章先在此整理分類,再分送六部或直呈禦前。九弟你看,這是江南三府的春耕奏報,這是川蜀的鹽稅賬目...”
季凜隨著他的指引看去,隻見案牘堆積如山,墨香與紙香混在一起,沉悶而壓抑。
他努力集中精神,聽著季嘉講解那些繁雜的程式和規矩,心中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大哥從北境帶回來的那些故事——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縱馬馳騁的暢快。
“九弟?”季嘉注意到他的走神,溫和地問,“可是累了?這些事務確實枯燥了些,但為政者,必須耐得住繁瑣。”
“三哥說得是。”季凜連忙收回思緒,“隻是...這麼多奏章,都要一一過目嗎?”
“自然。”季嘉點頭,“為政者,最忌偏聽偏信。隻有親自看過,才能心中有數。比如這江南春耕奏報,不能隻看官府呈報的數字,還要對照歷年資料,參考地方監察禦史的密報,甚至要暗中派人實地查訪...”
他講得細緻入微,季凜聽得頭昏腦漲。
接下來的幾日,季嘉果真盡心教導。
每日朝會結束,便帶季凜去通政司,或講解政務,或批閱奏章,偶爾也帶他去戶部,看李尚書處理錢糧賬目。
季凜努力學著,但表現隻能用“平平”來形容。
他並非愚鈍,那些數字、條例、程式,他其實都記得住。
隻是,每當看到那些堆積如山的案牘,聽到那些官員們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爭論不休,他心中就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厭倦。
這日,季嘉讓他試著處理一份關於京城米價波動的奏報。
季凜看了半晌,提筆寫下“著順天府酌情調控,勿使民生動蕩”幾個字。
季嘉接過一看,眉頭微皺:“九弟,這樣批閱太過籠統。順天府如何調控?動用常平倉儲備還是限製糧商囤積?米價波動原因何在?是天災影響收成,還是有人惡意操縱?這些都要查明,才能對症下藥。”
季凜垂眸:“三哥教訓的是,是我思慮不周。”
“不是思慮不周,”季嘉放下奏報,看著季凜,眼神複雜,“九弟,你心思聰慧,大哥常跟我誇你。可這幾日下來,我看得出,你對這些政務...並不上心。”
季凜沉默片刻,輕聲道:“三哥,我隻是覺得...這深宮高牆,案牘勞形,並非我所願。我羨慕大哥,能在邊關縱馬馳騁,保家衛國;也羨慕那些遊歷四方的文人,能見天地之大,山川之奇。”
季嘉一怔,隨即嘆了口氣:“傻弟弟,你是皇子,生來就背負著責任。這天下百姓,這祖宗基業,都在我們肩上。縱馬馳騁、遊歷四方固然快意,但治國安邦,纔是我們該做的事。”
“我明白。”季凜點頭,卻掩不住眼中的落寞。
季嘉拍了拍他的肩膀:“罷了,今日就到這裏。你回去休息吧,明日再來。”
季凜行禮告退。
走出通政司時,夕陽正好,將宮牆染成一片金黃。
他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要將胸中那股沉悶吐出去。
不遠處,遲厭正從戶部衙門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官員。
他看見季凜,腳步微頓,隨即繼續向前走去。
兩人在迴廊相遇。
“見過督公。”季凜行禮。
“九殿下。”遲厭頷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殿下臉色似乎不太好。”
“許是政務繁雜,有些疲累。”季凜道。
遲厭淡淡一笑:“政務如練功,初時總是辛苦的。殿下天資聰穎,假以時日,必能遊刃有餘。”
“督公過獎了。”季凜垂眸,“我自知才疏學淺,恐負父皇與三哥期望。”
“殿下謙虛了。”遲厭聲音平靜,“不過,奴才倒覺得,為政之道,未必隻在案牘之間。有時,跳出局外,反而看得更清。”
季凜一怔,抬頭看向遲厭。
夕陽餘暉中,這個男人麵色蒼白,眉眼深邃,彷彿籠罩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
他的話語似乎意有所指,卻又滴水不漏。
“督公的意思是...”
“奴才隻是隨口一說。”遲厭微微躬身,“天色不早,殿下早些回宮歇息吧。奴才告退。”
他帶著人離開了,留下季凜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跳出局外?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甩開。
每當夜深人靜,他獨自坐在窗前,看著天上寥落的星子,心中那股對自由的渴望,就會如野草般瘋長。
他想起幼年時,大哥還未去邊關,常偷偷帶他溜出宮,去看京城的夜市,去嘗街邊的小吃,去聽茶館的說書。
那時的日子,簡單而快樂。
如今,大哥回來了,卻已不是當年那個會帶他翻牆的兄長,而是權傾朝野的鎮北王。
三哥待他溫和,教導盡心,但與三哥並非一母所生,交往總歸帶著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