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司衙門坐落在皇城西南角,與東廠隔街相望,卻更為隱秘。
從外麵看,不過是一座不起眼的青瓦灰牆宅院,門額上連塊匾都沒有。
隻有穿過三道暗門,走過一條長長的迴廊,才會發現裏麵別有洞天。
遲厭一進門,就有人迎上來。
是暗衛司副使,沈易,三十齣頭的年紀,麵容冷峻,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刀。
“督公。”沈易拱手,“昨日抓的人,都審過了。這是口供。”
遲厭接過厚厚一摞供狀,邊走邊翻看。
沈易跟在他身側,低聲彙報:“陳啟年吐了不少,說六皇子貪墨的銀子,有三成流進了三皇子那邊的鋪子。王豫也招了,黃河堤壩的事,工部尚書劉世榮也知情。”
“劉世榮?”遲厭腳步微頓,“他是二皇子的人。”
“是。”沈易道,“看來這案子,不止牽涉六皇子一家。”
遲厭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這早在他預料之中。
皇權之爭,從來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六皇子貪墨是真,其他人趁機渾水摸魚也是真。
“繼續審。”他將供狀遞還給沈易,“尤其是王豫,讓他把工部的賬目漏洞一五一十吐乾淨。至於其他人...”
他頓了頓,聲音微冷:“按規矩辦。”
“是。”
所謂的規矩,就是暗衛司私下的規矩——交了錢,罪減一等;交不出錢,或是錢不夠,那就按律嚴辦。
這規矩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卻無人敢說破。
這世道,黑與白之間,還有大片大片的灰色地帶。
他要在這灰色地帶裡活下去,活得好,就得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而他最大的嗜好,就是收藏。
回到司禮監後,遲厭剛坐下,一個小太監就捧著一個錦盒進來:“督公,楊府派人送來的,說是楊公子的一點心意。”
遲厭挑眉,示意他開啟。
錦盒裏鋪著深紫色的絲絨,上麵靜靜躺著一尊玉雕。
通體翠綠,雕的是“春山秋水”的意境,山巒層疊,流水蜿蜒,刀工細膩至極,玉質溫潤如凝脂,在燭光下流轉著瑩瑩光華。
“這是...前朝宮廷玉雕大師顧雲生的‘春山謠’?”遲厭難得地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伸手輕輕撫過玉雕表麵。
“送東西的人說,楊公子知道督公喜愛這些,特意尋了半年才尋到這件,請督公賞玩。”小太監小心翼翼道。
遲厭將玉雕拿在手中把玩,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楊文正那個老狐狸,在朝堂上罵他罵得最凶,私底下卻讓兒子送來這樣的重禮。
無非是怕他真的追究楊奇在揚州那些事——強佔民田,逼死人命,按律當斬。
但若遲厭收了這份禮,自然就會“酌情處理”。
“收起來吧。”遲厭將玉雕放回錦盒,“跟楊府的人說,東西我收下了,讓他們公子好自為之。”
“是。”
小太監退下後,遲厭起身走向內室。
這間內室不常讓人進來,裏麵放的全是他的藏品。
多寶閣上,珍玩古董琳琅滿目:前朝的青瓷,西域的琉璃,南海的珊瑚,還有名家字畫,孤本典籍...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他走到一個紫檀木架前,那裏擺著一尊白玉觀音。
觀音麵容慈悲,衣袂翩然,雕工精湛絕倫。
這是三個月前,一個鹽商送來的,為的是他兒子在江南私販官鹽的案子。
遲厭的手指拂過觀音溫潤的麵容,眼神淡漠。
這世間的汙濁,豈是一尊觀音能洗凈的?
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不過是這些能握在手中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權力也好,珍寶也罷,都是他在這深宮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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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暗衛司地牢。
王豫已經被關了三天三夜。
這三天裏,他沒有合過眼,暗衛司的人輪番審訊,問的全是工部賬目的細節。
他不敢不說,又不敢全說,精神幾近崩潰。
“王大人,想清楚了嗎?”沈易坐在他對麵,手裏把玩著一把匕首,“黃河堤壩那三十萬兩,到底是怎麼沒的?六皇子拿了多少?還有誰分了?”
王豫嘴唇乾裂,聲音嘶啞:“我...我都說了...”
“沒說全。”沈易將匕首輕輕放在桌上,發出“鐺”的一聲輕響,“劉世榮劉尚書,分了多少?”
王豫渾身一顫。
“二殿下那邊...也...也拿了一些...”他閉上眼睛,絕望道,“河道總督趙廉,也拿了五萬兩...”
沈易這才滿意地點頭:“早這麼說不就好了。來人,讓王大人畫押。”
供狀呈到遲厭麵前時,他正在試穿新製的朝服。
墨青色的錦緞上用金線綉著精細的蟒紋,從肩頭一直蜿蜒到袍角,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領口、袖口鑲嵌著細小的珍珠,腰帶是整塊和田玉雕成的,溫潤生光。
“督公,這身衣裳真襯您。”伺候穿衣的小太監由衷讚歎。
遲厭對著銅鏡看了看,神色平靜。
他喜歡這些華貴的東西,越是精緻,越是昂貴,越能讓他感到一種實實在在的掌控感。
這身朝服,用的是江南進貢的雲錦,金絲是宮中造辦處特製的,光是綉工就花了三個月。
“王豫的供狀?”他轉身,接過沈易遞來的文書。
快速瀏覽一遍後,遲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還有河道總督趙廉。這網撒得可真夠大的。”
“督公,接下來怎麼辦?”沈易問,“繼續查下去,恐怕...”
“恐怕牽扯太多,查不動?”遲厭冷笑,“聖上要的是結果,至於牽扯到誰,那不是我們該考慮的。”
他將供狀放在桌上:“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辦。先動趙廉。”
“趙廉是正二品大員,河道總督,手握實權...”沈易有些猶豫。
“那又如何?”遲厭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他拿了不該拿的錢,就得付出代價。至於怎麼動...”
他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算計:“楊文正不是在都察院嗎?讓他去參趙廉一本。”
沈易一愣:“楊禦史?他會聽我們的?”
“他兒子的事還在我手裏攥著。”遲厭淡淡道,“你去找他,就說暗衛司收到密報,河道總督趙廉貪墨修河款項,讓他上摺子彈劾。摺子怎麼寫,他自己知道。”
“屬下明白。”
“還有,”遲厭叫住正要離開的沈易,“讓楊文正把摺子寫得漂亮些,證據要確鑿,言辭要激烈。最好能引起朝野震動。”
“是。”
沈易退下後,遲厭重新走到銅鏡前。
鏡中的男人,一身金絲蟒袍,麵容俊美卻蒼白,眼神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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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坐在禦案後,明黃的奏摺堆了半人高。
他剛放下楊文正那本彈劾趙廉的摺子,就劇烈咳嗽起來,蒼老的手指按著胸口,咳得幾乎喘不過氣。
遲厭立刻上前,動作輕緩地為他拍背,又斟了一杯溫茶遞到皇帝手邊。
“陛下,保重龍體。”
皇帝緩了好一陣,才勉強止住咳聲,接過茶盞抿了抿。
燭光映著他疲憊的眉眼,眼下的青黑愈發明顯。
“這河道總督的位置…空出來了,你可有合適的人選?”
遲厭退後半步,躬身道:“奴纔不敢妄議。”
“讓你說就說。”皇帝放下茶盞,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裏隻有你我二人。”
遲厭這才抬眸,聲音平穩清晰:“回陛下,奴才記得,此前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同知廖慶禹,曾赴江南協理水患,疏導得力,官聲尚佳。隻是…資歷尚淺。”
皇帝沉吟片刻,似乎有些印象。“廖慶禹…可是三年前在淮安治水有功的那個?”
“陛下聖明,正是他。雖年輕,但實幹。”
“那就他吧。”皇帝揉了揉眉心,嘆道,“這滿朝上下,一個個的,就沒讓朕省心的。黃河年年修,年年潰,銀子花了無數,到頭來養肥了一群蛀蟲。沒見個喜事!”
遲厭靜立一旁,並不接話。
等皇帝氣息稍平,才適時輕聲道:“說起喜事,奴才聽聞,大皇子殿下平定北疆,不日就要班師回朝了。”
皇帝聞言,臉上的陰霾頓時散開,嘴角抑製不住地揚起,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許多。
“你不提,朕都給忙忘了。沒錯,懷遠快要回來了…好,好啊!”
他看向遲厭,眼裏難得有了真切的笑意。
“這次懷遠立了大功,朕要好好賞他。你也提前備著,迎接的事,朕交給司禮監和禮部一起辦,你多上心。”
“奴才遵旨,定當盡心竭力,迎接大皇子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