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十二年的雪,來得比往年都要猛烈。
鵝毛般的雪花接連飄了三天三夜,將整座皇城染成一片刺目的白。
遲厭從禦書房退出來時,天光已經有些暗了。
他穿著一身墨青色的蟒袍,肩頭落了幾片未拂去的雪,襯得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更添幾分寒色。皇帝的命令猶在耳畔:“查清楚,老六貪了多少,都流向了何處。”
簡單的指令,背後卻是滔天巨浪。
六皇子季琛,貴妃所出,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
這案子若查實了,不知要有多少人頭落地。
若查不出,或是查出了卻動不得,那麼倒黴的就會是他遲厭。
他沿著迴廊緩步而行,烏黑的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幾無聲息。
掌管暗衛司一年,兼領司禮監及二十四衙門不過數月,彈劾他的奏章已經堆滿了禦書房的角落。
那些自詡清流的文臣,那些手握兵權的武將,無一不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可皇帝需要一把刀,一把鋒利、聽話、不怕沾血的刀。
遲厭正是這把刀。
“督公,小心路滑。”隨侍的小太監低聲提醒。
遲厭微微頷首,腳步未停。
穿過一道月洞門,便是禦花園。
平日裏奇花異草爭奇鬥豔的園子,此刻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呈現出一種不同於往日的素凈與空曠。
忽然,一個雪球劃破寂靜,直直朝著遲厭的麵門飛來。
遲厭甚至沒有抬眼,隻是微微側身,那雪球便擦著他的鬢角飛了過去,“啪”地一聲砸在身後的廊柱上,碎成一片雪沫。
不遠處傳來少年清朗的笑聲。
幾個太監宮女正圍著一個錦衣少年打雪仗,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披著銀狐毛滾邊的寶藍色鬥篷,麵容在雪光映照下俊秀得驚人。
他一邊躲閃,一邊團起雪球反擊,動作靈活得像隻雪地裡的狐狸,全然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倒是守在一旁沒參與玩耍的一個老太監瞧見了,臉色瞬間煞白,連滾爬跑過來,“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磕頭如搗蒜:“督公恕罪!督公恕罪!小殿下玩心大起,一時沒瞧見督公經過,絕非有意冒犯!老奴該死!老奴該死!”
遲厭的目光越過磕頭的老太監,落在那個被稱作“小殿下”的少年身上。
季凜。
他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
九皇子季凜,生母早逝,自幼養在不受寵的婉嬪膝下。
在這皇子成群的後宮,一個沒有強勢母族、沒有聖眷隆寵的皇子,幾乎註定與皇位無緣。
故而朝野上下,甚少有人將目光投向這位九殿下。
少年這時也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停了動作,有些茫然地望過來。
他手裏還攥著半個未成形的雪球,細碎的雪粒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看見跪在地上的徐公公,又看見站在不遠處、一身蟒袍麵色冷淡的遲厭,他似乎明白了什麼,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可是九殿下季凜?”遲厭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寒風的清晰。
徐公公連忙應道:“正是九殿下。督公,殿下年少,不知輕重,還望督公海涵……”
遲厭抬起一隻手,止住了徐公公的話頭。
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季凜身上,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裏看不出什麼情緒。
季凜猶豫了一下,將手中的雪球丟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渣,慢慢走過來。
他在距離遲厭五步遠的地方停下,規矩地行了個禮:“見過督公。方纔不慎,驚擾了督公,還請督公勿怪。”
禮數周全,舉止得體,完全不像一個剛剛還在嬉鬧玩耍的頑皮少年。
遲厭注意到,季凜低垂的眼睫上還沾著幾片未化的雪花,鼻尖凍得微微發紅,但那雙抬起來的眼睛卻異常清亮,像是雪後初晴的天空,乾淨得不帶一絲雜質。
“無妨。”遲厭淡淡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他不再多言,轉身便要離開。
徐公公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督公寬宏!謝督公寬宏!”
走出幾步,遲厭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季凜仍站在原地,靜靜地望著他。雪花又開始飄落,一片片落在少年烏黑的發間、纖長的睫毛上,卻掩不住那雙眼睛裏的光芒。
那光芒太乾淨,乾淨得與這座吃人的皇宮格格不入。
遲厭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去。
“督公,”一直沉默的隨侍小太監壓低聲音,“九殿下那邊……”
“不必理會。”遲厭打斷他,聲音裡透出一絲罕見的疲憊,“回司禮監。”
“是。”
身後的嬉笑聲沒有再響起。
遲厭知道,那個少年一定還站在原地,目送著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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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司禮監的值房,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從外麵帶來的寒意。
遲厭脫下披風,接過小太監遞來的熱茶,在書案後坐下。
案頭上已經堆了幾份密報,都是關於六皇子貪墨案的線索。
他一份份翻閱,眉頭越皺越緊。
金額之大,牽連之廣,遠超他最初的預估。
這已經不單單是一樁貪墨案,而是一張覆蓋朝堂上下、牽涉軍餉糧草的巨大黑網。
“督公,刑部李尚書求見。”門外傳來通報。
遲厭放下密報:“請。”
李尚書是個年過五旬的老臣,素以剛正不阿聞名。
他進來時麵色凝重,行禮後直入主題:“督公,六皇子一案有所進展。”
“講。”
“賬目上顯示,去年修築黃河堤壩的三十萬兩白銀,有近半數下落不明。此外,兵部那邊也有動靜,似乎與北境軍餉有關……”
話音未落,門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慌張地衝進來,甚至忘了行禮:“督公!出事了!暗衛司剛傳來的訊息,負責調查六皇子案子的王百戶,一個時辰前被發現死在城南的暗巷裏,是……是中毒身亡。”
值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遲厭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與木案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知道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李尚書,今日所言,不可外傳。”
“下官明白。”李尚書擦著汗退下。
李尚書走後,值房內隻剩下炭火偶爾劈啪作響。
遲厭靜坐了約一盞茶功夫,眼中寒芒漸聚。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暗衛司所有在冊人員,半個時辰內集結待命。”
“是!”小太監急忙應聲退下。
窗外風雪更急,暗夜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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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大雪初歇,整個皇城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
天還未亮透,城南最大的酒樓“醉仙樓”就被一群黑衣人團團圍住。
掌櫃的揉著惺忪睡眼剛開啟門,就被一柄冰冷的刀架在了脖子上。
“暗衛司辦案,閑人退避。”
短短六個字,讓整條街瞬間噤若寒蟬。
醉仙樓背後的東家是六皇子季琛的舅父,這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可從來沒人敢動這裏——直到今天。
不到一個時辰,醉仙樓從上到下三十七人全部押入囚車,賬簿、密信被盡數抄走。
接著是城西的綢緞莊、城北的當鋪、城東的船行……
遲厭親自帶隊,一日之內連搗六處據點,所到之處,錦衣衛破門而入,東廠番子抄家封門,一時間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午時剛過,戶部右侍郎陳啟年的府邸被圍。
這位六皇子的得力助手還在用午膳,就被兩個東廠番子從飯桌上直接拖走,官帽滾落在地,踩得稀爛。
“遲厭!你無權抓我!我是朝廷命官!”陳啟年嘶吼著,官袍淩亂。
遲厭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他一眼,淡淡道:“陳大人貪墨軍餉,證據確鑿。帶走。”
“你血口噴人!我要見皇上!我要見六殿下!”
遲厭不再理會,調轉馬頭:“下一處,工部郎中王豫府上。”
這一天,皇城之內共十三位官員被下獄,七處商鋪被查封,三家酒樓停業,抄沒的財物裝了整整三十輛大車,浩浩蕩蕩押往東廠衙門。
所過之處,百姓閉戶,商戶歇業,人人自危。
手段之狠,動作之快,震驚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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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六皇子季琛跪在乾清宮外,已有一個時辰。
“父皇!兒臣知錯了!兒臣願將貪墨銀兩盡數歸還,隻求父皇開恩!”季琛的聲音已經嘶啞,額頭磕在冰冷的石階上,滲出血跡。
殿內,德安帝季懷仁斜靠在龍椅上,手中把玩著一塊和田玉佩,神色莫測。
太監總管小心翼翼地稟報:“陛下,六殿下已經在外麵跪了快兩個時辰了,這風雪剛停,地上寒氣重……”
“讓他進來。”皇帝終於開口。
季琛幾乎是爬進殿內的,一見到皇帝就痛哭流涕:“父皇!兒臣一時糊塗,被那些奸佞小人矇蔽,才犯了錯!求父皇饒恕兒臣這一次!”
“多少?”皇帝隻問了兩個字。
季琛渾身一顫,伏在地上不敢抬頭:“三...三十萬兩...”
“三十萬兩?”皇帝冷笑一聲,“修築黃河堤壩的銀子你也敢動?老六,你好大的膽子。”
“兒臣知錯!兒臣知錯!”季琛連連磕頭,“銀兩大部分還在,兒臣願全部上交國庫,隻求父皇...求父皇別讓兒臣落到遲厭手裏...”
這句話他說得聲音發顫,是真真切切的恐懼。
滿朝文武都知道,進了暗衛司大牢的人,沒有一個能完整地出來。
遲厭的手段,比詔獄更狠,比刑部更絕。
皇帝沉默良久,終於揮了揮手:“回去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一步。至於那些銀子...”
“兒臣明日就送來!一分不少!”季琛急忙道。
“滾吧。”
季琛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出大殿。
皇帝看著兒子的背影,眼神複雜。
半晌,對太監總管道:“傳旨,六皇子貪墨案,交由遲厭全權審理,涉案官員一律嚴懲不貸。”
“那六殿下...”
“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皇帝的聲音冰冷,“但他是朕的兒子,該怎麼審,讓遲厭自己把握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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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早朝,註定不會太平。
天剛矇矇亮,文武百官已齊聚太和殿外。
不少人麵色凝重,三五成群低聲議論,目光不時瞥向那個站在文官佇列最前方的身影——遲厭。
他依舊穿著那身墨青色蟒袍,腰佩玉帶,麵色平靜無波,彷彿昨日那場血雨腥風與他無關。
鐘鼓齊鳴,百官入殿。
山呼萬歲之後,不等皇帝開口,都察院左都禦史楊文正就率先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講。”
楊文正手持笏板,聲音洪亮:“臣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暗衛司督公遲厭,濫用職權,私設刑獄,一日之內連抓十三位朝廷命官,抄沒七處商鋪,攪得京城人心惶惶,市井蕭條!此等行徑,與酷吏何異?!”
話音剛落,又有幾名禦史出列附議。
“陛下!暗衛司辦案,不循法度,不依程式,動輒抄家下獄,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遲厭專權跋扈,視朝臣如草芥,請陛下嚴懲!”
“閹宦當道,禍亂朝綱,此乃亡國之兆!”
言辭越來越激烈,幾乎是指著遲厭的鼻子罵了。
皇帝坐在龍椅上,麵無表情地聽著。
等幾個禦史說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遲厭,你怎麼說?”
遲厭緩步出列,向皇帝一揖,然後轉身麵向眾臣。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個義憤填膺的禦史,最後落在楊文正身上:“楊大人說我濫用職權,私設刑獄。那我倒要問問,戶部右侍郎陳啟年,貪墨北境軍餉八萬兩,致使邊關將士寒冬臘月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該不該抓?”
楊文正一滯:“這...自有刑部、大理寺審理...”
“工部郎中王豫,在修築黃河堤壩時以次充好,中飽私囊,導致今春桃花汛時河堤潰決,淹毀良田千頃,災民流離失所——該不該抓?”
“這...”
“還有禮部主事劉墉,販賣科舉試題,收受賄賂,斷送了多少寒門學子的前程——該不該抓?”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諸位大人要我講程式、循法度,好啊。”遲厭冷笑一聲,“那請問,三年前江南鹽稅案,刑部審了多久?兩年!最後不了了之。去年邊關軍械走私案,大理寺查了多久?一年半!主犯逍遙法外。如果事事都要按部就班,等程式走完,恐怕貪官早已將證據銷毀,贓款轉移,到時候還審什麼?查什麼?”
大殿內一片死寂。
“暗衛司辦案,是雷厲風行了些。”遲厭轉身麵向皇帝,躬身道,“但陛下命臣徹查六皇子貪墨案,臣不敢怠慢。此案牽涉之廣,金額之大,若稍有拖延,恐生變故。至於那些被下獄的官員——若他們清白,暗衛司自會還他們公道;若他們真有罪,那便是罪有應得。”
皇帝微微頷首:“遲厭所言有理。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六皇子貪墨案關係國本,必須嚴查到底。此事不必再議。”
“陛下!”楊文正還想再爭。
皇帝一拍龍椅扶手,聲音陡然轉冷,“無需再議,退朝!”
百官噤聲,山呼萬歲。
遲厭跟在眾人身後退出大殿,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經過楊文正身邊時,這位老禦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聲咬牙道:“閹黨禍國,必遭天譴!”
遲厭腳步微頓,側頭看了楊文正一眼,忽然極輕地笑了笑:“楊大人與其擔心天譴,不如先想想令公子在揚州強佔民田、逼死人命的事——暗衛司已經收到訴狀了。”
楊文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遲厭不再理會,徑直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