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凜在陌生的酒店房間醒來,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刺得他眯了眯眼。頭痛,還有些宿醉後的昏沉。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套衣服,雖然有些皺,但完好無損。
房間裏隻有他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昨晚的記憶斷斷續續。
生日,蛋糕,無法抑製的悲傷,溫簡陽的安慰,喝了酒和飲料,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心裏有些懊惱和不安。
怎麼會在別人麵前醉倒,還睡在了酒店?
他拿起床頭的手機,有好幾個未接來電和資訊,大多是隊裏和醫院護工詢問的。
他先給醫院回了電話,得知蘇錦康情況穩定但依舊昏迷後,稍微鬆了口氣,然後撥通了溫簡陽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溫簡陽的聲音帶著剛醒不久的低啞,但很清晰:“小凜?醒了?感覺怎麼樣?頭還疼嗎?”
“簡陽,”季凜腦子還有點迷糊地問,“我……我怎麼在酒店?昨晚……”
“你昨晚喝多了,又哭得厲害,情緒不太穩定。我問你家住哪,你迷迷糊糊也說不太清,怕送你回去沒人照顧,就自作主張在附近酒店開了個房間讓你休息。”
溫簡陽的解釋自然流暢,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關心,“看你睡得沉,就沒叫醒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早餐想吃什麼,我給你送過去?”
“不用不用!”季凜連忙拒絕,心裏那點疑慮被打消了大半,甚至有些慚愧。
人家好心照顧喝醉失態的自己,自己還疑神疑鬼。
“我已經好多了,謝謝你,簡陽。又給你添麻煩了。我……我得趕緊去單位了。”
“跟我還客氣什麼。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溫簡陽的聲音溫和依舊。
結束通話電話,季凜匆匆洗漱,退房離開。窗外寒風凜冽,昨夜下了一場大雪,城市銀裝素裹。
他將那點殘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拋在腦後,打起精神,投入新一天的工作。
最近因為惡劣天氣和年底交通壓力,治安支隊抽調人手支援交警。
季凜被臨時派到外環路段參與雪天疏堵和救援。
風雪未停,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氣溫低得嗬氣成冰。
季凜和幾名交警、輔警一起,在積雪深厚的路段忙碌著。
指揮滯留車輛,幫助安裝防滑鏈,救援陷入雪坑的汽車。
他的警用大衣很快被雪花打濕,睫毛和帽簷都結了霜,臉頰和雙手凍得通紅。
一輛私家車在試圖從雪坑中脫困時,車輪打滑空轉,越陷越深。
季凜和另一個交警上前,俯身用力推車。
雪地濕滑,使不上全力,車輛隻是輕微晃動。
“一、二、三!”季凜咬牙再次發力,冰冷的雪沫灌進領口,他也顧不上。
就在這時,身旁忽然多了一道力量。
一隻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按在了車尾,與他並肩用力。
季凜側頭,對上了一雙含笑的、熟悉的眼睛。
溫簡陽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裏。
他穿著一件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深灰色羊絨長大衣,圍著同色係的圍巾,與周圍風雪和忙碌的警察、狼狽的車主格格不入,但他推車的動作卻毫不含糊,甚至因為力量不小,車子明顯向前動了一截。
“你咋在這?”季凜驚訝地問,撥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飄散。
“剛好路過,看到這邊堵得厲害,就下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溫簡陽笑著,目光掃過他肩章和周圍環境,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熟稔,“小凜,你怎麼……變交警了?”
“臨時支援。”季凜簡短解釋,沒再多說,和趕來的拖車司機一起,終於將陷坑的車子弄了出來。
車主千恩萬謝地開走了。
溫簡陽也沒離開,就站在路邊不影響交通的地方,安靜地看著季凜在風雪中忙碌。
時不時有需要力氣的地方,他會很自然地搭把手,遞個工具,動作從容,沒有絲毫豪門貴公子的架子,反而讓旁邊幾個年輕的輔警好奇地多看了他幾眼。
傍晚,雪勢漸小,路況基本疏通。
季凜和同事們交接完畢,準備收隊。
他一轉身,又看到了那個佇立在路燈下的身影。
溫簡陽的大衣肩頭落了一層薄雪,昏黃的光線給他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不是說了不用等我嗎?”季凜走過去,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這麼冷的天,讓人家在這裏乾等。
“反正我也沒事,想著等你忙完,一塊去吃點熱乎的,暖暖身子。”
溫簡陽笑著,變戲法似的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還帶著溫度的暖水袋,塞到季凜手裏,“拿著,暖暖手。”
掌心傳來熨帖的暖意,瞬間驅散了些許寒意。
季凜愣了一下,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暖流。“謝謝。”
上了溫簡陽的車,暖氣開得很足,凍僵的身體漸漸回暖。
季凜摘下手套,想活動一下僵硬的手指。
這一摘,溫簡陽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季凜的雙手紅腫不堪,手指和手背上佈滿了細小的裂口,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翻起的皮肉,顯然是在寒冷和反覆摩擦中嚴重凍傷了。
剛纔在雪地裡不覺得,此刻在溫暖的環境裏,又痛又癢的感覺才清晰起來。
“你的手!”溫簡陽的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他一把抓過季凜的手腕,仔細檢視,臉色都變了,“怎麼傷成這樣?必須馬上去醫院!”
季凜被他激烈的反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抽回手:“沒事,就是凍的,每年都這樣,過幾天就好了。大驚小怪。”
“這還叫沒事?”溫簡陽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罕見的強硬,“凍傷處理不好會留疤,甚至感染。聽話,去醫院讓醫生看看,開點葯。”
“真不用……”季凜還是覺得麻煩。他這點傷,在常年外勤的警察裡根本不算什麼。
溫簡陽看著他堅持又有些躲閃的眼神,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帶上一絲無奈和縱容:“那……至少讓我幫你處理一下。我知道附近有家藥店,買點凍傷膏和消毒包紮的東西。去你家,或者去我那兒,都行。不然我不放心。”
他退了一步,卻提出了更“親密”的選項。去家裏處理傷口,顯然比去醫院更私人,也更顯得“親近”。
季凜猶豫了。看著溫簡陽眼中不容錯辨的擔憂,又看看自己慘不忍睹的雙手,再拒絕似乎真的有些不近人情。而且,對方一直在幫忙,在雪地裡等了他那麼久……
“……好吧。”他最終還是妥協了,報了自己家的地址,“那就麻煩你了,簡陽。不過真的不用特意去買葯,我家有常用的醫藥箱。”
“不麻煩。”溫簡陽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得逞的、幽深的光芒,但麵上依舊隻是溫和的關切和不容拒絕的堅持,“你那醫藥箱裏的葯不一定對症。聽我的,順便買點食材,我讓餐廳做好送過來,或者簡單做點,你手上這樣也沒法做飯。就當是……慶祝你今天雪中救援圓滿成功,嗯?”
他安排得妥妥帖帖,理由充分,完全不給季凜反駁的餘地。
甚至沒等季凜再說什麼,他已經拿出手機,快速撥通了那家他們“常去”的高檔餐廳的電話,熟練地報了幾個菜名,要求打包送到季凜家的地址。
季凜看著他流暢的動作,聽著他報出的、確實都是自己比較喜歡的菜式,那句“不用了”終究沒能說出口。
心裏那點因為麻煩別人而升起的不安,又被更多的、混雜著感謝和一絲疲憊的妥協所取代。
算了,就這樣吧。
他真的太累了,身體累,心也累。
蘇錦康躺在醫院不知何時能醒,工作繁重壓力大,這糟糕的天氣,還有這雙刺痛的手……
有人能幫忙安排一下,哪怕隻是吃一頓現成的熱飯,處理一下傷口,似乎……也不錯。
他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任由溫簡陽安排一切。
溫簡陽結束通話電話,側頭看了一眼似乎睡著了的季凜,目光在他疲憊的眉眼和紅腫的雙手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滿意的弧度。
車子平穩地駛向季凜家的方向。
車外,華燈初上,雪後的城市顯得格外靜謐。
而車內,暖意融融,彷彿將寒冷和危險都隔絕在外。
隻有溫簡陽知道,他正載著他的獵物,一步步,走向那個他早已窺探、並即將正式踏入的,屬於季凜和蘇錦康的私密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