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簡陽踏進季凜家門時,心裏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這裏和他冰冷空曠的公寓截然不同。
空間不大,但佈置得溫暖整潔,隨處可見生活氣息。
沙發上隨意搭著的警用薄毯,茶幾上翻到一半的案卷,陽台鬱鬱蔥蔥的綠植,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兩個人共同生活過的、溫暖安寧的味道。
他的目光幾乎立刻就被客廳牆壁正中央那幅巨大的照片吸引了。
照片上,兩個身穿筆挺警服、肩並肩的年輕男人,笑得陽光燦爛,眼睛裏是藏不住的幸福和對未來的憧憬。
正是季凜和蘇錦康的警裝結婚照。
照片拍得很好,將他們各自的氣質和彼此間的默契展現得淋漓盡致,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對恩愛登對的伴侶。
“這是你愛人吧?”溫簡陽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很平靜,甚至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
季凜正從醫藥箱裏找凍傷膏,聞言抬起頭,看向照片,眼神瞬間柔軟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點弧度,但那弧度裡摻雜了太多思念和苦澀。
“嗯,見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本來我是想放臥室的,但我老公……偏要放客廳,說這樣一回家就能看見,誰來了也能知道這家主人是誰。”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抱怨,更多的卻是縱容和回憶帶來的甜蜜痛楚。
溫簡陽臉上的笑容完美地維持著,甚至加深了些,附和道:“挺好的,你們的感情真好。”
隻有他自己知道,在“真好”兩個字說出口的瞬間,心底某個角落湧起的是怎樣冰冷刺骨的嫉妒和破壞欲。
這張照片,這個空間裏無處不在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痕跡,都像針一樣紮著他的眼睛。
季凜找到凍傷膏,溫簡陽立刻上前想幫忙:“我來幫你塗吧,你手不方便。”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就是看著嚇人,其實沒那麼嬌氣。”季凜笑著婉拒了,動作有些笨拙但堅持地自己擰開藥膏蓋子,對著鏡子慢慢塗抹起來。
溫簡陽沒有再堅持,隻是站在一旁,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從牆上的照片,到書架上的雙人合影擺台,再到鞋櫃裏並排放置的兩雙款式相同、尺碼不同的拖鞋……
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另一個男人的存在,宣告著這個空間的“主權”。
他嘴角的笑容弧度不變,眼神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打包的飯菜很快送到,是那家他們“常去”的餐廳,菜品精緻,還貼心地用保溫盒裝好。
兩人在小小的餐桌旁坐下吃飯。季凜胃口不太好,但礙於溫簡陽的好意,勉強吃了些。
席間,溫簡陽依舊談吐風趣,體貼地聊著些輕鬆話題,偶爾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季凜的工作,給予理解和讚歎。
季凜雖然心裏記掛著醫院裏的蘇錦康,也因手上的刺痛和疲憊而精神不濟,但不得不承認,和溫簡陽相處,至少在表麵上,是輕鬆而舒適的。
對方似乎總能精準地把握分寸,既不逾矩,又能恰到好處地提供情緒價值。
飯後,溫簡陽沒有多作停留,體貼地囑咐季凜好好休息,按時塗藥,便起身告辭。
離開時,他又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客廳牆上那張巨大的結婚照,然後關上了門。
隔絕了門內那個還殘留著另一個人氣息的世界,也隔絕了他臉上瞬間消失的、所有溫和的偽裝。
走廊冰冷的燈光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後來的日子,溫簡陽以“好朋友”的身份,更加細緻、不容抗拒地滲透進季凜的生活。
他知道季凜每天雷打不動要去醫院,便“恰好”在附近有“商務會談”,順路送他,或是“碰巧”帶了適合病人補充營養的湯水。
他知道季凜工作繁忙,便“熱心”地介紹“靠譜”的家政阿姨,或是“朋友開的”洗衣店,可以上門取送警服。
季凜偶爾因為蘇錦康的病情或工作壓力情緒低落時,他的電話和安慰總會“適時”到來。
儘管經歷著摯愛重傷昏迷的巨大變故,季凜骨子裏的那份堅韌和善良卻並未被磨滅。
生活的重壓沒能改變他堅強樂觀的底色。
他依舊每天精神奕奕地去上班,處理著轄區裡大大小小的瑣事。
能在零下二十幾度的嚴寒天氣,毫不猶豫地跳進結著薄冰的河裏,救起失足落水的小孩,自己爬上岸時嘴唇凍得發紫,卻還笑著安慰嚇哭的孩子家長。
會為了一個被搶了錢包、裏麵裝著當月生活費和老伴藥費的拾荒阿姨,咬著牙追出十幾條街,最終將氣喘籲籲的小偷按倒在地,把錢包完好無損地還回去。
下班路上,看見市場角落裏賣菜的老奶奶還剩不少菜,他會走過去全部買下,讓老人家能早點收攤回家,還特意叮囑“明天不用留了,天冷”。
在醫院陪護蘇錦康時,聽說隔壁病房一位因癌症化療而花光積蓄的叔叔正為接下來的治療費發愁,他會默默記下,隔天以“病友家屬互相幫助”的名義,悄悄留下一筆“借款”,不留姓名。
這個人的身上,彷彿有一種近乎天真的、不計代價的光。
溫簡陽想像不到,一個人怎麼能做到這種程度?
在自身承受著巨大痛苦和壓力的時候,依然願意並且能夠向外界輻射出如此純粹的熱量。
這光,與他所處的、充滿算計、冷酷和交易的世界格格不入,卻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他最初是被季凜的外表和那份矛盾的特質所吸引,但越是靠近,越是觀察,他發現自己似乎……也在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影響著。
那天,在他公司樓下,綠化帶的草叢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隻瑟瑟發抖的、髒兮兮的小奶狗,嗚嚥著,在寒風裏縮成一團。
幾個衣著光鮮的白領匆匆路過,無人停留。
溫簡陽原本也隻是瞥了一眼,便要徑直走進大樓。
可腳步卻不知為何頓住了。他腦海中莫名閃過季凜蹲在路邊,小心翼翼給凍傷流浪貓餵食的畫麵。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腳步,對身後的助理錢政霖說:“去,買條毯子,還有幼犬能吃的食物和水。”
錢政霖愣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跟了溫簡陽多年,深知這位老闆的脾性——冷靜,理智,利益至上,對無關的人和事從無多餘情感,更遑論路邊一隻不知死活的小野狗。
“老大?”他遲疑地確認。
“快去。”溫簡陽的聲音沒什麼起伏,目光卻落在那團顫抖的小東西上。
東西很快買來。
溫簡陽接過柔軟的毯子,蹲下身——這個動作對他而言有些陌生和笨拙。
他用毯子小心地將小狗裹住,又開啟食物,放在它麵前。
小狗起初很害怕,瑟縮著,但食物的香氣讓它慢慢探出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濕漉漉的眼睛怯怯地看著溫簡陽。
溫簡陽就蹲在那裏,看著它吃。
寒風捲起他昂貴大衣的衣角,他恍若未覺。
錢政霖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低聲道:“老大,你以前……從來不會管這種事。”
是啊,他以前從來不會。
路邊凍死的狗,哭泣的孩子,求助的老人……這些“麻煩”和“弱者”,在他的世界裏,是應該被無視、甚至被清除的障礙。
他的同情心和資源,隻會用在“有價值”的地方。
溫簡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小狗吃飽後,依賴地蹭了蹭裹著它的毯子,然後蜷縮著睡著了,發出細小的呼嚕聲。
一種陌生的、微弱的暖流,劃過他冰冷的心湖。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錢政霖吩咐:“聯絡個靠譜的寵物救助站,或者……找個願意養的人家。”
說完,他轉身走向大樓,步伐依舊從容。
錢政霖連忙應下,看著老闆的背影,又看看毯子裏安然入睡的小狗,心裏的驚訝仍未散去。
溫簡陽走進電梯,光潔的鏡麵映出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改變的呢?
他自己也說不清。
或許是從第一次在醫院醒來,看到那個染著血、卻眼神清亮的警察開始。
或許是在一次次“偶遇”和“幫助”中,看著那個人在泥濘和風雪裏,依然努力發著光開始。
那光芒並不熾烈,卻異常頑固,一點點地,試圖穿透他層層包裹的冰冷和黑暗。
“大概是因為近朱者赤吧。”他對著電梯裏自己的倒影,幾不可聞地低語了一句。
嘴角,似乎想要勾起一個類似自嘲或瞭然的弧度,最終卻隻是抿了抿。
眼底深處,那片冰冷的幽潭,似乎因這陌生的暖流和自省,泛起了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然而,這漣漪之下,是更深的佔有欲,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光”的渴望與恐懼。
他想要季凜,想要獨佔那道光。
可他也隱隱意識到,那道光之所以是光,正是因為它不屬於任何人,它平等地、固執地照亮它能觸及的地方。
矛盾在心底滋生。
獵物依然在網中,而獵手的心,卻似乎開始沾染上了獵物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