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氣氛肅穆。
他看到幾個穿著製服的人正在和一名醫生低聲交談,旁邊還站著一個穿著西裝、拎著公文包的男人,看起來像是保險公司的人。
江序的出現引起了注意。
一個看起來像是負責人的醫生走過來,語氣平和但帶著職業性的疏離:“你是季凜的家屬?還是朋友?”
“我……我是他朋友。”江序的聲音抖得厲害,“他……他在哪裏?我能……看看他嗎?”
醫生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旁邊穿西裝的男人,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才說:“很遺憾,季凜先生送來時已經……我們儘力了。他的遺體暫時停在太平間。現在需要處理一些後續事宜。你是他目前唯一聯絡上的聯絡人,他手機裡最近的通話記錄隻有你。他……還有其他親屬嗎?”
“他老家……在外地。父母……”江序想起季凜提起家人時那種混合著思念和隱瞞的語氣,心臟又是一陣絞痛,“他父母可能還不知道……我,我能聯絡他們……”
醫生點點頭,遞給他一張表格:“這是需要填寫的基本資訊。另外,這位是泰安保險公司的王經理。”
他指了指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季凜先生生前在我們公司投保了一份高額人身意外險,受益人填的是你——江序先生。我們需要你確認一下身份,並協助處理理賠事宜。”
保險?受益人是我?
江序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那位王經理。
對方已經走了過來,表情是標準的職業性凝重,遞過來一份檔案和一部手機——是季凜的手機,螢幕碎裂,但還能用。
“江序先生,請節哀。這是季凜先生投保的保單影印件,以及他的手機。我們在聯絡家屬的過程中,發現了這份指定您為唯一受益人的保單。另外……”
王經理頓了頓,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個密封的、看起來很普通的白色信封,“我們在整理季先生遺物時,發現他隨身攜帶的揹包裡有這個,上麵寫著你的名字。按照規定,我們需要在你確認身份後,將屬於你的物品交還給你。”
江序顫抖著手,接過了那份保單影印件。
紙張很薄,上麵的條款和數字卻像鉛塊一樣沉重。
保額那一欄的數字,讓他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一筆足以覆蓋季凜違約金,甚至還有不少剩餘的巨額數字。
受益人:江序。身份證號碼一字不差。
投保時間,就在一個月前。
正是季凜解約後不久,最艱難、最迷茫的時候。
“這……這是……”江序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猛地奪過季凜的手機,螢幕雖然碎裂,但還能操作。
他顫抖著手解鎖——密碼是他以前無意中看到季凜輸過的,季凜的生日。
桌麵很乾凈,常用的APP寥寥無幾。
江序點開備忘錄,最新的、也是唯一的一條記錄,標題是“給江序”。
點開。
裏麵是季凜的字跡,用手機打出來的,有些地方語句不太連貫,甚至有幾個錯別字,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紮進江序的眼睛裏:
“江序,當你看到這個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別難過,也別生氣,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知道這很自私,很蠢。但我真的想不到別的辦法了。違約金像個無底洞,我拚命打工,可連利息都賺不夠。我不想一輩子都活在債務的陰影下,像個見不得光的老鼠。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拖累你。江序,我偷偷去醫院看過了。我知道阿姨的病,知道你需要很多很多錢。那五萬塊,是你給阿姨救命的錢,你不該給我的。我拿著,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得自己像個小偷,偷了你和阿姨活下去的希望。
我查過了,這份保險的賠償金,應該夠還清我的違約金,還能剩下一些。剩下的,你拿去給阿姨治病。我知道這遠遠不夠,但至少……至少能讓你喘口氣,不用再同時打三份工,不用再為了錢發愁到整夜睡不著。
別跟我說什麼不要,這是我能為你和阿姨做的,唯一也是最後一件事了。
可惜,我還是讓你失望了。我沒能站上舞台,沒能讓你看到我發光的樣子。對不起。
還有,幫我跟我爸媽說聲對不起。告訴他們,兒子不孝,讓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
再見,江序。要幸福。”
備忘錄的末尾,是季凜潦草的簽名,和日期。
信不長,江序卻看了很久很久。
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的意思,卻讓他無法理解,無法接受。
眼淚早就模糊了視線,一滴一滴砸在碎裂的手機螢幕上,和那些冰冷的文字混在一起。
他緊緊攥著手機,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從喉嚨深處發出困獸般破碎的嗚咽。
原來……原來他早就計劃好了。
“啊——!!!”
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嘶吼,終於衝破了江序死死咬住的牙關,在空曠肅穆的走廊裡回蕩。
他雙腿一軟,順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到地上,緊緊抱住季凜的手機和那封信,像抱住最後一根浮木,卻又清楚地知道,這根浮木已經沉沒。
保險公司王經理和醫生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這個崩潰的年輕人,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同情,惋惜,或許還有一絲對生命無常的喟嘆。
“江先生,”王經理最終還是走上前,聲音放得更輕,“理賠流程我們需要您的配合。另外,季凜先生的後事……”
江序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眼神空洞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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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凜的父母是在第三天下午趕到的。
兩個頭髮已經花白的普通中年人,穿著樸素甚至有些土氣的衣服,臉上刻滿了長途奔波和巨大悲痛帶來的憔悴與茫然。
季凜的母親一下火車就幾乎站不穩,是江序和季凜的父親一左一右攙扶著她,才勉強走出站台。
江序提前在醫院附近租了一個短期的家庭旅館房間,讓兩位老人先安頓下來。
他看著季凜母親那雙與季凜有幾分相似、此刻卻紅腫無神的眼睛,看著季凜父親緊抿著嘴唇、強忍悲痛的沉默,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該怎麼開口?告訴兩位老人,他們的兒子,那個懂事、倔強、報喜不報憂的兒子,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蓋著白布的軀體?
最終,還是季凜的父親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小江……是吧?小凜在電話裡提過你,說你是他在這裏最好的朋友……麻煩你了。”
江序搖搖頭,隻覺得那聲“朋友”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心上。
他算哪門子最好的朋友?他連季凜最後在想什麼,計劃著什麼都不知道。
去太平間認屍的過程,對江序來說是一場漫長的淩遲,對季凜父母而言,則是天崩地裂。
季凜母親在看到白佈下那張蒼白熟悉的臉時,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悲鳴,隨即昏厥過去。
季凜父親死死撐著妻子,另一隻手顫抖著想去摸兒子的臉,卻在觸碰到冰冷的麵板時,猛地縮回,整個人佝僂下去,像瞬間老了二十歲。
江序別開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接下來的幾天,是江序人生中最黑暗、最疲憊,也最清醒的日子。
他跑前跑後,聯絡殯儀館,選定墓地,準備喪葬用品。
季凜父母悲痛過度,幾乎喪失了處理事情的能力,所有瑣碎而殘酷的細節都落在了江序肩上。
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陀螺,用忙碌麻痹自己,不敢停下來,不敢去想那個躺在冰棺裡的人,不敢去想那份保單和那封遺書。
保險公司王經理的效率很高,在確認了所有檔案和手續後,那筆巨額賠付款很快打到了江序的賬戶上。
看著手機上銀行發來的入賬資訊,那一長串冰冷的數字,江序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吐出來。
這是季凜用命換來的錢。
他沒有任何猶豫,第一時間聯絡了天星娛樂負責解約後續的法務,將季凜欠下的違約金連同利息,一筆結清。
當他在還款憑證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剩下的錢,他仔細覈算過,依然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他留出了足夠辦理一場體麵葬禮和購買墓地的費用,然後將剩餘的錢都還給了季凜的父母。
葬禮那天,天氣陰鬱,飄著若有若無的雨絲。
來的人很少,隻有季凜的父母、江序,以及幾個之前和季凜關係還算可以的伴舞同事,周子軒也來了,紅著眼眶,對著季凜的遺像深深鞠了一躬,什麼也沒說。
季凜的母親哭得幾乎虛脫,靠在丈夫懷裏,眼神空洞地望著兒子的照片。
那張照片是季凜練習生時期的官方照,笑容青澀,眼神明亮,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送走季凜父母的那天,火車站台上,江序看著兩位老人相互攙扶著、背影佝僂地走進車廂,直到火車鳴笛遠去,消失在鐵軌盡頭。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雨絲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肩膀,冰冷徹骨。
處理完季凜所有的後事,江序纔敢讓自己稍微停下來。
疲憊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但更深的是一種空洞的麻木。
他回到自己和母親租住的小屋,看著病床上母親日益消瘦蒼白的臉,心裏充滿了雙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負罪感。
他沒能救回季凜。
或許是天意弄人,或許是真的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儘管用上了更好的治療方案,季凜去世後不到一個月,江序的母親還是在一天淩晨,靜靜地停止了呼吸。
走的時候很安詳,拉著江序的手,嘴唇嚅動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留下一個微弱而牽掛的眼神。
江序握著母親漸漸失去溫度的手,沒有哭,隻是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短短時間內,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兩個人。
一個是他想守護卻沒能守住的光。
一個是一直守護他、他卻最終無力迴天的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