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萬塊錢,加上自己這幾個月從牙縫裏省下來的,勉強湊夠了第一期違約金的最低還款額。
季凜拿著那張薄薄的、卻彷彿重若千鈞的銀行轉賬憑證,站在ATM機前,看著螢幕上顯示的餘額——幾乎歸零。
心頭的大石稍微鬆動了一絲縫隙,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焦慮。
下一期呢?下下期呢?
這五萬塊隻是杯水車薪,而他不想,也不能一直依靠江序。
尤其是,當他越來越懷疑江序口中的“用不上”是否真實。
幾次在便利店深夜的交談中,季凜小心翼翼地提起想去醫院看看阿姨,哪怕隻是送點水果。
江序總是輕描淡寫地拒絕:“不用麻煩了,小凜。醫院環境不好,我媽也需要靜養。你工作那麼累,好好休息。”
他的眼神會有一瞬間的閃躲,嘴角的笑意也帶著不易察覺的勉強。
季凜注意到江序的疲憊日漸深重。
有時在收銀台後,他會控製不住地打盹,被風鈴聲驚醒時,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
他身上的衣服永遠是那幾件,洗得發白,袖口甚至有了磨損。
便利店提供的簡單夜宵,他常常吃得很快,像是餓極了,卻又剋製著不多吃。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殘酷的可能性:江序在撒謊。
他母親的情況,絕非他說的那麼輕鬆。
這個猜測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季凜的心。
他欠江序的已經太多,如果江序因為幫他,而讓母親的處境變得更艱難……季凜無法承受這樣的愧疚。
於是,在一個兩人都難得的休息日,季凜做了個決定。
他早早等在江序租住的老舊小區附近,藏身在一棵枝葉繁茂的行道樹後。
早上七點多,江序出來了,穿著乾淨的舊T恤和牛仔褲,揹著那個磨損的揹包,臉色比平時更差一些,腳步有些匆忙。
季凜壓低帽簷,遠遠跟了上去。
季凜跟著他,一路來到市第一醫院。
看著江序熟門熟路地走進住院部大樓,季凜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在住院部大廳等了很久,估摸著江序應該已經進了病房,才裝作探病的樣子,走到血液科的護士站。
他報不出江序母親的名字,隻能含糊地說:“您好,我想打聽一下,有沒有一位……江阿姨?大概五十多歲,她兒子叫江序,經常來陪她。”
護士看了他一眼,或許是季凜年輕而焦慮的神情看起來不像壞人,或許是這種情況在醫院裏並不罕見,她低頭翻了翻記錄,隨口道:“姓江的……哦,你說的是3床江秀雲吧?她兒子是經常來。”
“她……得的什麼病?嚴重嗎?”季凜的聲音有些發緊。
護士嘆了口氣:“慢性粒細胞白血病,有些年頭了。最近情況不太穩定,反覆發燒,血象也差,治療費用……唉。”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那個“唉”字裏包含的沉重,已經說明瞭一切。
他沒有立刻跟進去,而是在醫院對麵的小公園裏找了個長椅坐下,遠遠望著那棟白色的、象徵著生死搏鬥的建築。
時間一點點流逝,進進出出的人臉上大多寫著焦慮、疲憊或悲傷。
慢性白血病——他後來偷偷用手機查過——意味著持續的治療、高昂的靶向藥費用、定期的檢查和輸血,像一個無底洞,吞噬著普通家庭所有的積蓄和希望。
江序每天打三份工,把自己榨乾,都未必能填平這個窟窿。
可他,卻把辛苦攢下的五萬塊,毫不猶豫地給了自己。
那天晚上回到冰冷逼仄的出租屋,季凜一夜未眠。
五萬塊錢帶來的短暫喘息,此刻被更沉重的負疚感和現實壓力取代。
他靠在牆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縫,腦子裏亂成一團麻。
怎麼還錢?怎麼活下去?怎麼不拖累江序?
打工?就算他把自己累死,掙的錢在違約金和江序母親的醫療費麵前,也隻是滄海一粟。他甚至連像樣的學歷都沒有。
回去求林望?求喬瑞洋?低頭認錯,任人宰割,或許能換一口喘息,但那意味著放棄所有尊嚴,也未必能真正解決問題。
喬瑞洋會放過他嗎?那家人會因為他低頭就慈悲嗎?
夢想……舞台……那些曾經讓他熱血沸騰、甘願付出一切的東西,此刻顯得那麼遙遠可笑。
像櫥窗裡華麗的奢侈品,他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他到底該怎麼辦?
黑暗中,無數個念頭升起又落下,每一個都指向死衚衕。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漫上來,幾乎要將他吞沒。
他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才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
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再讓江序為他擔心,為他付出。
可是,出路在哪裏?
幾天後,下午三點。
江序剛剛結束早餐店的兼職,匆匆趕往下一個打工地點——市郊的歡樂世界遊樂園。
他今天被安排扮演下午場的卡通玩偶,厚重的玩偶服在夏末的悶熱裡如同蒸籠。
路過遊樂園入口處的大型戶外廣告屏時,螢幕正在插播本地新聞。
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穿過嘈雜的人聲傳來:
“……最新訊息,今天中午十二時許,環城高速東段發生一起嚴重交通事故。一輛轎車失控撞向護欄後側翻,造成車內一人當場死亡。據初步調查,死者為男性,二十歲左右。有訊息稱,該男子疑似為近期捲入爭議的前天星娛樂練習生季某。事故具體原因仍在進一步調查中……”
畫麵切到事故現場的快剪鏡頭:扭曲的護欄,側翻的轎車碎片,地上蓋著白布的輪廓……雖然打了馬賽克,但那種慘烈感依舊撲麵而來。
“季某”……前天星娛樂練習生……
江序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耳邊“嗡”的一聲,所有的嘈雜瞬間褪去,隻剩下心臟狂跳的巨響,一下一下,撞擊著耳膜和胸腔。
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逆流衝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不可能……
是巧合吧?姓季的人那麼多……前天星娛樂的練習生……也不止小凜一個……
他拚命告訴自己,可身體卻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新聞裡那句“二十歲左右”像魔咒一樣在腦海裡盤旋。
小凜剛好二十歲。
一股冰冷的、滅頂的恐懼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踉蹌著衝到路邊,顫抖著手從揹包裡掏出手機。
螢幕上還沾著早餐店油汙的指紋。
他用力按著螢幕,解鎖,翻找通訊錄,指尖冰涼僵硬,好幾次都按錯了鍵。
終於找到了“小凜”。
他按下撥號鍵,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彷彿那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嘟——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每一聲都像重鎚敲在他心上。
他的另一隻手死死攥著玩偶服的頭套,指節泛白。
無人接聽。
“嘟——嘟——嘟——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機械的女聲從聽筒裡傳來,冰冷而空洞。
江序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隨即更加瘋狂地鼓譟起來。
他結束通話,再撥。
這次,就在江序幾乎要絕望,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痙攣時,電話通了。
“喂?”接電話的是一個陌生的、略顯疲憊的中年女聲,背景有些嘈雜,隱約能聽到對講機的聲音和推車滾輪在地麵滑過的聲響。
江序一愣,心臟猛地揪緊:“請問……這是季凜的手機嗎?”
“是的。您是機主的朋友嗎?”對方的聲音帶著職業性的剋製。
“我是!他在哪?他為什麼不自己接電話?”江序急切地問,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引得路過的人側目。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辭:“這裏是市第三人民醫院急診科。機主在中午的時候送院,經搶救無效,已不幸離世。我們現在正在處理後續事宜,如果您是他的親友,方便的話請儘快來醫院一趟……”
後麵的話,江序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世界驟然失聲,眼前的一切景象——遊樂園門口旋轉的木馬,彩色氣球,歡笑的人群——都扭曲、旋轉,褪成了毫無意義的灰白噪點。
耳邊隻剩下尖銳的耳鳴,和自己的心跳聲,沉重而緩慢,像喪鐘敲響。
“……離世……”
“……搶救無效……”
“……請儘快來醫院……”
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
手機從無力的指間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螢幕瞬間爬滿蛛網般的裂紋,就像他此刻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江序才猛地回過神,彎腰撿起手機。
螢幕雖然碎裂,但通話還未中斷,那個陌生的女聲還在疑惑地“喂?喂?”
“我馬上來!”江序嘶啞地吼出這句話,甚至忘了問具體是哪個院區、哪個樓層,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市第三人民醫院。
他拔腿狂奔,玩偶服沉重的頭套被他隨手扔在路邊,揹包也顧不上拿,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一定是搞錯了,一定是哪裏弄錯了!小凜不可能……不可能!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到主路,怎麼攔下的計程車,怎麼語無倫次地對司機說出目的地。
他隻記得自己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汗水混合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車子在醫院門口剛停穩,江序就甩下一張鈔票,甚至沒等找零,就衝進了急診大廳。
刺鼻的消毒水味撲麵而來,混合著一種更深沉的、屬於生死界限的氣息。
他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張望,抓住一個走過的護士:“季凜!季凜在哪裏?剛剛送來的,車禍……”
護士被他慘白的臉色和失控的模樣嚇了一跳,但還是迅速鎮定下來,指了指一個方向:“你是說中午那起車禍的傷者?搶救室那邊……直走右轉,太平間的手續……”
太平間。
這兩個字像兩記重拳,砸得江序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