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考覈那天,季凜的狀態好得出奇。
六個月的非人訓練,把那個青澀笨拙的少年打磨成了一塊稜角分明的玉石。
他站在舞台上,燈光打在身上,音樂響起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他跳得比任何一次練習都要好。
動作乾淨利落,卡點精準,表情管理完美。
最後一個高音穩穩落地,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評委們交換眼神,點了點頭。
季凜鞠躬下台,手心全是汗,但心跳平穩。
他做到了,他做到了最好。
後台,周子軒拍拍他的肩:“穩了。”
林修然朝他豎起大拇指。
連喬瑞洋都難得地沒說什麼,隻是臉色不太好看。
考覈結束,公佈排名。
季凜排在第五,已經穩了。
經紀人林望走過來,拍了拍幾個練習生的肩膀:“都回去等通知,明天上午十點,公司會公佈最終名單。”
那一晚,季凜幾乎沒睡。
他躺在宿舍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自己的表演。
有沒有失誤?有沒有可以更好的地方?評委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江序發來資訊:“怎麼樣?”
季凜打字:“第五,不出意外能進。”
“很厲害了,等你好訊息。”
“嗯。”
放下手機,季凜閉上眼睛。
他想起六個月前,那個在便利店裏吃著沙拉的自己,想起江序遞過來的飯糰,想起紅花油的味道,想起深夜裏的蛋糕和蠟燭。
“我想看你站在舞台上,想看你發光。”
江序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季凜握緊拳頭,在心裏說:我會的,我一定會的。
第二天早上九點,季凜就出現在公司。
他坐在練習室外的走廊長椅上,看著牆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跳動。
九點半,周子軒和林修然也來了。
周子軒坐到他旁邊,沒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膝蓋。
十點整,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林望拿著一份檔案走過來,身後跟著幾個高層。練習生們不自覺地站直身體,屏住呼吸。
林望開啟檔案,開始念名單。
“周子軒,林修然,陳默,許天昊……”
停頓。
季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第五個名額……”林望的目光掃過所有人,在季凜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裡有種季凜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遺憾。
“喬瑞洋。”
空氣凝固了。
季凜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看向周子軒,周子軒的臉色也變得難看。
他看向喬瑞洋,喬瑞洋站在那裏,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
不,不可能。
他是第五名,喬瑞洋是第六名。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應該是……
“以上五人,從今天起正式成為‘NOVA’男團預備成員,下週開始團體訓練。”林望合上檔案,“其他人也不要灰心,公司會繼續為你們提供培訓機會,等待下一次……”
“為什麼?”
季凜的聲音打斷了林望的話。
他站在走廊中央,背脊挺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林望。
“季凜,你……”林望皺眉。
“我問為什麼。”季凜重複,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是第五名,喬瑞洋是第六名。為什麼是他不是我?”
走廊裡一片死寂。
其他練習生低下頭,不敢看這一幕。
喬瑞洋冷笑一聲,抱著手臂靠在牆上,像是在看戲。
林望嘆了口氣,朝季凜招招手:“你跟我來。”
季凜跟著林望走進辦公室。
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視線。
“坐。”林望指了指椅子。
季凜沒坐,他站著,像一棵繃緊的樹。
林望看著他,眼神複雜。
這個孩子是他親自招進來的,他看著他這六個月是怎麼拚命訓練的,看著他膝蓋上的傷,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臉。
“季凜,”林望開口,聲音很輕,“你很優秀,真的。昨天的表演,評委都給了高分。”
“那為什麼?”
“因為……”林望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因為喬瑞洋家裏……很有背景。他父親是公司的重要合作夥伴,這個名額,早就內定了。”
內定。
兩個字,像兩把冰錐,狠狠紮進季凜的心臟。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四肢發麻,呼吸困難。
“我知道這不公平。”林望走到他麵前,手放在他肩上,“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些事,不是你努力了就能得到。”
季凜抬起頭,眼睛通紅,但沒有眼淚。他隻是看著林望,眼神空洞得可怕。
“那我這六個月算什麼?”他問,聲音很輕,輕得像隨時會碎掉,“我每天練到淩晨,膝蓋腫了又消,發燒了不敢休息,控製飲食到胃疼……這些,算什麼?”
林望說不出話。他能說什麼?說“這就是現實”?說“下次還有機會”?這些話太蒼白,太殘忍。
“你很有天賦,也很努力。”最後,林望隻能這麼說,“再等等,還會有機會的。下次……”
“沒有下次了。”季凜打斷他,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謝謝林哥,我知道了。”
他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
練習生們還站在那裏,看到他出來,目光複雜。
同情,慶幸,惋惜,什麼都有。
季凜誰都沒看,徑直走出公司大樓。
外麵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不大,但很密。
季凜沒有傘,他就這麼走進雨裡,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順著臉頰流下,浸透了訓練服。
但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濕。
他腦子裏隻有兩個字,內定。
內定。
原來他這六個月的努力,隻是一場笑話。
原來那些汗水和淚水,抵不過別人家裏的一個電話。
原來舞台那麼近,又那麼遠,遠到他拚盡全力也夠不到。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便利店門口。
燈還亮著,透過玻璃窗,能看到江序在收銀台後整理東西。
季凜站在雨裡,看著那扇門,卻沒有進去。
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江序,該怎麼說出那句“我被淘汰了”。
雨下大了,從淅淅瀝瀝變成劈裡啪啦。季凜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前,水珠順著下巴滴落。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被遺忘在雨中的雕塑。
便利店的門開了。
江序拿著傘衝出來,一把撐在他頭頂。
“季凜?你怎麼在淋雨?”江序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焦急,他伸手去拉季凜,觸手一片冰涼。
季凜低著頭,雨水順著發梢滴落,在地麵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他說了什麼,聲音被雨聲淹沒。
“什麼?”江序沒聽清,他彎下腰,湊近季凜的臉,“你剛才說什麼?”
季凜抬起頭。
江序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亮著執念和希望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個黑洞,裏麵盛滿了破碎的光。
“我被淘汰了。”季凜說,聲音很輕,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我沒能出道。”
江序愣住了。
雨還在下,打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世界在雨中變得模糊,隻有便利店門口的燈光,照亮這一小片天地。
季凜看著他,看著這個半年來唯一給過他溫暖的人,看著他眼裏的震驚、錯愕,然後變成心疼。
那些被強行壓製的情緒,在這一刻決堤。
“他們說……喬瑞洋家裏有背景,名額早就內定了。”季凜的聲音開始發顫,眼眶紅了,但他還在強忍著,“我練了六個月,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膝蓋傷了好,好了又傷……我那麼努力……”
他的聲音哽住了,說不下去。
雨水順著臉頰流下,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淚水。
江序伸出手,把季凜拉進懷裏,輕輕地抱住。
季凜的身體一開始是僵硬的,像一塊冰。
但很快,那僵硬開始顫抖,從輕微的顫動,變成劇烈的發抖。
他靠在江序肩上,雙手死死抓住江序後背的衣服,指節發白。
“憑什麼……”他發出低啞的、像受傷野獸一樣的聲音,“憑什麼……”
然後,那聲音變成了壓抑的嗚咽,又變成了放聲大哭。
季凜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個孩子。
這六個月的所有委屈、不甘、痛苦,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他抓著江序的衣服,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渾身顫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那麼努力……我那麼努力……為什麼不行……憑什麼……”
江序沒有說話。
他隻是抱著季凜,一隻手緊緊環著他的背,另一隻手按著他的後腦,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雨水打在他們身上,很冷,但擁抱很暖。
他能感覺到季凜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肩膀,能感覺到那雙抓著他衣服的手在顫抖,能感覺到懷裏這個人所有的崩潰和絕望。
“哭吧,”江序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在雨聲中幾乎聽不見,“哭出來就好了。”
季凜哭得更凶了。
他不再壓抑,不再剋製,把所有的情緒都釋放出來。
哭聲混雜著雨聲,在這個雨夜裏,顯得格外淒涼。
不知道過了多久,季凜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
他還在發抖,但已經沒有了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