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秋意漸濃。
季凜的膝蓋在紅花油和護膝的雙重保護下慢慢好轉,淤青從駭人的青紫轉為淡淡的黃褐色,腫脹也消退了。
但他沒敢鬆懈,反而練得更凶了——離第一次小考隻剩一週,舞蹈老師私下找他談話,說他的進步很明顯,但還不夠“出彩”。
“在舞台上,你必須抓住觀眾的眼睛。”李老師說,“要麼跳得最好,要麼最有特色。你現在兩樣都差點。”
這話像鞭子抽在季凜心上。
他於是把訓練時間又延長了一個小時,每天晚上練到淩晨三四點,早上六點又準時出現在練習室。
睡眠被壓縮到極致,有時候靠在牆邊休息十分鐘,就算是補覺了。
他肉眼可見地瘦下去,訓練服越來越寬鬆,臉頰微微凹陷,隻有那雙眼睛,因為執念而亮得驚人。
江序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裏去。
季凜逐漸發現,江序的疲憊是另一種形式——不是短暫的、爆發性的,而是一種緩慢的、深入骨髓的倦意。
有時候季凜深夜推門進去,會看到江序趴在收銀台上睡著了,手裏還握著一支筆,素描本攤開在一邊。
又或者,他坐在休息室裡等季凜,等著等著就閉上眼睛,直到風鈴聲把他驚醒。
“你最近很累?”有一次季凜忍不住問。
江序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還好,就是夜班有點熬人。”
“隻是夜班?”
江序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想怎麼回答。
最後他說:“我在打三份工。早上在早餐店幫忙,下午在遊樂園扮玩偶,晚上在這裏。”
季凜愣住了。
他知道江序家境可能不太好,否則不會這麼年輕就出來打工。
但三份工?
“為什麼這麼拚?”他問,聲音很輕。
江序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季凜看不懂的東西。
“想多賺點錢。”他說,然後轉移了話題,“你呢?膝蓋還疼嗎?”
季凜知道他在迴避,但沒追問。
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秘密,就像他從不說喬瑞洋的刁難,不說考覈的壓力,不說那些在深夜裏幾乎將他淹沒的自我懷疑。
“好多了。”季凜捲起褲腿給他看,“你的紅花油很有用。”
江序彎下腰仔細檢視,手指輕輕按了按淤青的邊緣:“還是有點腫,這幾天別做太劇烈的跳躍。”
“嗯。”季凜應著,目光落在江序的手上。
那是一雙年輕的手,但指節處有細小的傷口和繭子,像是長期做粗活留下的痕跡。
“你……”季凜開口,又停住了。
“嗯?”
“沒什麼。”季凜搖搖頭,把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想說“別太辛苦”,想說“注意休息”,但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他們都在這條路上拚命奔跑,誰都沒有停下的資格。
那天晚上,江序給了季凜一個蘋果。
不是便利店賣的那種,而是從家裏帶來的,洗得很乾凈,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補充維生素。”江序說,“你最近臉色不太好。”
季凜接過蘋果,咬了一口。
很甜,汁水充沛,是他這幾個月來吃過的最新鮮的水果。
“謝謝。”他說,然後又補了一句,“你也是,注意身體。”
江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真切,驅散了眼底的疲憊。
“我會的。”他說,“你也是,別把身體搞垮了。我還等著看你出道呢。”
季凜抬頭看他。
“真的。”江序靠在收銀台邊,燈光從他頭頂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我查過了,你們公司下個月有公開考覈,表現好的練習生會有單獨展示的機會。季凜,你一定要抓住。”
季凜的心跳漏了一拍。
公開考覈的事公司還沒正式通知,江序怎麼會知道?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江序解釋道:“我在網上看到的,你們公司的粉絲論壇。有人發帖說的,應該是內部訊息流出來了。”
季凜點點頭,心裏卻有些發緊。
公開考覈……這意味著,他要在真正的觀眾麵前表演,而不僅僅是公司的老師。
如果表現不好,不僅會失去機會,還會成為笑柄。
“我會的。”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那就好。”江序看著他,眼神裡有種季凜從未見過的溫柔,“季凜,加油。我想看你站在舞台上,想看你發光。”
季凜握緊了手裏的蘋果,指尖微微發顫。
“如果我出道了……”他開口,然後又停住。
這個假設太大膽,太遙遠,他甚至不敢說出口。
“你會出道的。”江序打斷他,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到那時候,我要做你的第一個粉絲。不,不對,我已經是你的第一個粉絲了。”
季凜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低下頭,假裝專註地吃蘋果,不想讓江序看見他發紅的眼圈。
“你也是,”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悶悶的,“我的第一個……朋友。”
最後一個詞說得很輕,但江序聽見了。
他笑了,那笑容在便利店的燈光下,像冬天裏突然出現的暖陽。
“那說好了,你出道,我當你的第一個粉絲。在那之前,我當你的……後勤部長。”
江序說,指了指季凜手裏的蘋果,“負責投喂,還有處理傷口。”
季凜也笑了,這是他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那天之後,他們的關係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江序會在季凜來之前,準備好溫水泡的蜂蜜——他說對嗓子好;
會在他膝蓋疼得厲害時,多揉一會兒藥油;
會在他說“今天練得不好”時,安靜地聽完,然後說“你對自己太嚴苛了”。
季凜也會在訓練間隙,給江序發一兩條資訊,有時候是“今天學了個新動作”,有時候是“喬瑞洋又找我茬了,但我沒理他”,有時候隻是簡單的“好累”。
江序的回復總是很及時,哪怕是在工作。
他會說“新動作難嗎”,會說“不理他就對了”,會說“累了就休息一會兒,別硬撐”。
他們像是兩條原本平行的線,在某個節點突然靠近,然後沿著各自的軌跡繼續延伸,但都知道,不遠處有另一條線在陪著。
小考前三天,季凜的狀態達到了臨界點。
他已經連續三天隻睡三個小時,飲食控製到極致,每天除了訓練就是訓練。
鏡子裏的自己,眼睛充血,嘴唇乾裂,但舞蹈動作終於有了“感覺”。
那天晚上,他推門進便利店時,江序明顯嚇了一跳。
“你的臉……”江序從收銀台後走出來,伸手想碰季凜的額頭,又停在半空。
“沒事,有點發燒。”季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訓練出了一身汗,出來吹了風。”
“你該休息。”江序皺眉,把他拉到休息室,按在椅子上。他摸了摸季凜的額頭,溫度高得燙手。
“我給你買點葯。”
“不用。”季凜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我明天有考覈,不能吃藥,會嗜睡。”
“你燒成這樣還考覈?”
“必須去。”季凜說,眼神裡有種近乎偏執的光,“我等了太久,不能錯過。”
江序看著他的眼睛,那裏燃燒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那是夢想,是執念,是拚上一切也要抵達的遠方。
他鬆開手,轉身去倒了杯熱水,又在裏麵加了一大勺蜂蜜。
“喝掉。”他把杯子塞進季凜手裏,“至少把這個喝了。”
季凜接過,小口小口地喝。
熱水流過乾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適。
“你坐一會兒,我去給你拿個東西。”江序說,然後走出休息室。
季凜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世界在旋轉,高燒讓他的思維變得遲鈍,但身體還記得每一個舞蹈動作。
他在心裏默數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腳步聲響起,江序回來了。
他手裏拿著一個很小的蛋糕,上麵插著一根細細的蠟燭。
“這是……”季凜茫然地看著。
“提前慶祝。”江序點燃蠟燭,小小的火苗在昏暗的休息室裡跳動,“慶祝你通過考覈,慶祝你離夢想更近一步。”
季凜愣住了。
他看著蠟燭,看著江序被火光映亮的側臉,看著那雙盛滿溫暖和期待的眼睛。
“許個願吧。”江序輕聲說,“然後吹滅它,願望就會實現。”
季凜閉上眼睛。
他有很多願望——想通過考覈,想出道,想站在舞台上。但最後,他心裏的願望隻有一個:
希望這條路,能走得稍微輕鬆一點。
他吹滅蠟燭,休息室陷入短暫的黑暗,然後江序開啟了燈。
“吃點甜的,補充能量。”江序把蛋糕遞給他,很小一塊,大概隻有兩三口的分量。
季凜接過,慢慢吃完。
很甜,甜得發膩,但在此刻,這種甜讓他想哭。
“謝謝。”他說,聲音更啞了。
“不客氣。”江序收拾好東西,坐到他旁邊,“季凜,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出道之後,也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生病。”江序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我不想在舞台上看到一個憔悴的偶像。”
季凜喉嚨發緊,他點點頭,說不出話。
“還有,”江序笑了笑,“別忘了你的第一個粉絲。等你有演唱會了,要給我留第一排的票。”
“我會的。”季凜說,每個字都像是承諾,“第一排,最好的位置。”
那一晚,季凜在便利店的休息室裡睡了半個小時。
江序沒叫醒他,隻是坐在旁邊,偶爾伸手探探他額頭的溫度。
高燒在退,呼吸漸漸平穩。
半個小時後,季凜自己醒了。他看了眼時間,淩晨兩點。
“我該回去了。”他說,站起來時晃了一下,被江序扶住。
“能行嗎?”
“能。”季凜站穩,接過江序遞過來的包。裏麵有一瓶水,幾片退燒貼,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加油,我相信你”。
他把紙條小心地放進錢包夾層,然後走出便利店。
門外,秋風凜冽,但季凜心裏揣著一團火。
那是江序點燃的蠟燭,是那個甜得發膩的蛋糕,是那句“我想看你站在舞台上,想看你發光”。
他回頭,江序還站在門口,朝他揮手。
季凜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進夜色。高燒讓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背脊挺得很直。
他知道,這條路很長,很苦。
好在沒那麼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