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斂心神,將自身氣息壓至最低,如同融入環境的頑石,緩緩步入穀中。
腳下草地鬆軟,空氣中瀰漫著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令人心曠神怡。
偶有拖著長長尾羽、色彩斑斕的奇異鳥兒從林間飛過,發出清脆悅耳的鳴叫,毫不怕人。
孟塵光沿著一條最寬的溪流逆流而上,目光警惕而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穀地深處,隱約可見一些造型奇特的屋舍輪廓,並非人工搭建,倒像是巨大的樹木自然生長形成,或是依託天然洞穴修葺而成,與周圍環境渾然一體。
就在他走到一處溪流拐彎,形成一個小小水潭的地方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抹極其亮眼的色彩。
那是一隻……狐狸。
但它絕非凡俗之狐。
它體型比尋常狐狸稍大,通體皮毛潔白如雪,不染一絲雜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銀光。
最令人驚嘆的是,它身後舒展著九條蓬鬆而華麗的長尾,每一條都比它的身體還要長,尾尖帶著一抹淡淡的、如夢似幻的冰藍色,隨著它的走動,九尾輕輕搖曳,如同最上等的絲綢流雲,又像綻放的絕世雪蓮,在綠草繁花的映襯下,美得驚心動魄,不似人間應有之物。
九尾狐!
孟塵光心中劇震,瞳孔微縮。
這等隻存在於最古老神話傳說、被視為祥瑞或大妖的靈物,他竟然在此地親眼得見!
而且,它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純凈、空靈、帶著一絲神性的威嚴,並無半分妖邪之氣。
那九尾狐似乎正在水邊飲水,姿態優雅從容。
它似乎察覺到了孟塵光的注視,緩緩抬起頭,轉向他所在的方向。
孟塵光呼吸一滯。
那是一雙怎樣美麗的眼睛啊。
並非獸類的豎瞳,而是如同最上等的琉璃,剔透晶瑩,眸色是極為罕見的淺紫色,彷彿蘊含著星空與極光,深邃、神秘,又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淡漠與好奇。
它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孟塵光,目光平靜無波,既無被驚擾的惱怒,也無對陌生來客的警惕。
四目相對,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下一刻,那九尾狐輕輕抖了抖耳朵,彷彿隻是看了個無關緊要的風景,低下頭,繼續優雅地飲水。
孟塵光卻像是被那驚鴻一瞥攝去了心魂。
並非情動,而是一種對極致之美、對傳說具現、對超然存在的震撼與著迷。
他行走世間數十載,見過無數奇異景象、兇惡妖邪,卻從未有過如此刻這般,純粹為“美”與“奇”所震懾的感覺。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不由自主地,朝著那九尾狐的方向,輕輕邁出了一步。
這一步,似乎驚動了它。
九尾狐再次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琉璃般的紫眸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然後,它轉身,邁著輕盈如舞蹈的步伐,朝著溪流上遊、那片樹屋輪廓更密集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九條長尾在身後搖曳,劃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軌跡。
孟塵光怔了怔,隨即,一種強烈的好奇心與探究欲湧上心頭。
他想跟上去看看。
並非覬覦或敵意,隻是單純地想靠近這傳說中的生靈,想看看它去往何處,想……再多看一眼那驚世駭俗的美麗。
他不再刻意隱藏身形,保持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悄然跟在那九尾狐身後。
九尾狐似乎知道他在跟隨,卻並未加快速度或隱匿,依舊以那種優雅從容的步伐前行,偶爾還停下,低頭嗅一嗅路邊的奇花,或是回頭,用那雙紫眸瞥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
穿過一片開滿發光花朵的灌木叢,繞過幾株樹榦上天然生長出熒光符文的參天古木,前方出現了一小片林間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株格外巨大的、開滿淺藍色花朵的樹,樹下有一張天然形成的青玉石桌和幾個石凳。
九尾狐走到空地邊緣,停下了腳步。
它回頭,最後一次看向孟塵光,然後,周身忽然泛起一層柔和而明亮的白光,將它整個身軀籠罩其中。
孟塵光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屏息凝神。
白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神聖而玄妙的氣息。
光芒中,那九尾狐優雅的身形開始變化、拉伸、重塑……
光芒漸散。
一位身著月白色廣袖長袍的翩翩公子。
他身姿頎長,氣質清冷出塵,一頭柔順的銀白色長發並未束起,隻是隨意披散在身後,發梢泛著與狐尾尖相同的淡淡冰藍。
麵容俊美得不似凡俗,肌膚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如同最完美的玉雕,尤其是那雙眼睛,依舊是剔透的淺紫色,隻是化為人形後,更添了幾分深邃與難以言喻的風情。
他靜靜立於花樹下,月白袍角與銀髮隨風微揚,周圍飄浮的發光微粒彷彿受到吸引,輕柔地環繞著他,襯得他宛若從古老畫卷中走出的謫仙,又似月華凝聚而成的精靈。
孟塵光徹底怔在原地,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
饒是他心性堅韌,歷經生死,看淡紅塵,此刻也被這超出想像、直擊神魂的轉變與美麗,震得腦中一片空白。
狐仙化形,他隻在最荒誕的誌怪話本裡聽過。
如今,竟活生生出現在眼前。
那銀髮紫眸的公子,目光平靜地落在孟塵光寫滿震驚的臉上,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極淺的弧度。
那笑容清冷,卻瞬間讓周圍怒放的奇花、流淌的溪光、飛舞的微塵,都黯然失色。
他開口,聲音如同冰玉相擊,清越悅耳,帶著一絲非人的空靈,在這夢幻般的穀地中響起:
“遠道而來的客人,追隨至此,所為何事?”
那清越如冰玉相擊的聲音入耳,孟塵光驟然回神。
震驚與恍惚迅速退去,被一種更為深沉的戒備與冷靜取代。
他行走江湖多年,深知越是美麗、越是超出常理的存在,往往越是危險莫測。
眼前這位由九尾狐所化的公子,氣息純凈空靈,看似無害,但能居於這等世外仙境,又擁有傳說中的化形之能,其實力與身份,絕非等閑。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中因那絕世姿容和神奇變化而起的波瀾,對著那銀髮紫眸的公子,抱拳躬身,姿態不卑不亢,聲音沉穩:
“在下孟塵光,一介遊方之人,為尋訪北方奇景,誤入貴寶地。驚擾尊駕,實非有意,還望海涵。”
他自稱“遊方之人”,既非術士,亦非俠客,模糊了身份,也點明自己隻是“誤入”,並無惡意。
季凜,聞言,那雙剔透的紫眸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彷彿能看穿孟塵光刻意保持的距離與謹慎。
他並未立刻回應,隻是姿態閑適地向前走了兩步,月白袍角拂過沾染露珠的青草,周圍的發光微粒隨著他的動作輕盈舞動。
“誤入?”季凜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依舊清冷悅耳,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瞭然,“能穿過‘迷蹤林’,尋到此地,閣下可非尋常‘誤入’之人。況且……”
他微微偏頭,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孟塵光腰間那柄纏著暗紅舊布的長刀,以及他背後那個看似普通、卻隱隱散發著一絲奇異波動的舊木箱。
“閣下身上,帶著些……有趣的痕跡。”季凜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孟塵光心中一凜。
迷蹤林?想必是穀外那片能擾亂方向的詭異白霧森林。
自己確實是憑著幾分運氣和堅韌的意誌力硬闖過來的。
至於“有趣的痕跡”……
是指他一身修為收斂後的殘餘?還是指長刀與木箱上可能沾染的、過往經歷留下的氣息?這狐仙的感知,竟敏銳至此。
“在下確實有些微末本事傍身,方能僥倖穿過那片林子。”孟塵光坦然承認,但話鋒一轉,再次致歉並表明去意,“誤闖貴地,打擾清靜,是在下之過。若尊駕能指明離去路徑,在下即刻便走,絕不多留。”
“離去?”季凜輕輕挑眉,這個細微的動作由他做來,也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風姿。
他唇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目光重新落回孟塵光臉上,慢條斯理地道:
“入了青丘,可沒那麼容易出去。”
青丘!果然是傳說中的青丘狐國!
孟塵光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警惕。
青丘乃是狐族聖地,獨立於世外,陣法禁製重重,非請難入,亦難出。
季凜彷彿沒看到孟塵光眼中一閃而逝的凝重,繼續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近乎慵懶的意味:“此地自有乾坤,陣法天成,與外界時空皆有不同。無人引領,莫說尋到出口,便是在這穀中走上三天三夜,怕也隻是原地打轉,最終力竭,成為這滿地奇花異草的養分。”
他說的輕描淡寫,孟塵光卻聽出了其中的不容置疑。
這並非恐嚇,而是陳述事實。以青丘之神秘,這等防護手段,實屬尋常。
孟塵光沉默片刻。
他不想與這深不可測的狐仙起衝突,尤其此地還是對方的地盤。
但若要長久困於此地,也絕非他所願。
他還有未竟的旅程,還有江南廬舍中那沉默的玉棺需要他回去“訴說”見聞。
“那……”孟塵光再次抱拳,態度放得更低,卻也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持,“能否煩請尊駕,行個方便,引領在下出去?在下感激不盡,日後若有所需,在不違背道義前提下,力所能及之處,必當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