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你我身陷絕地,前有詭異山祟,後無退路,生死難料。”
季凜的目光掃過黑黢黢的洞口,又落回孟塵光臉上,那雙溫潤的眸子裏,此刻映著火光,顯得格外清亮而冷靜,“談論風月,訴衷腸,不是時候,也……太過奢侈。”
孟塵光屏住了呼吸。
“我現在無法給你任何承諾,亦無法立刻分辨我心中對你,究竟是何種情愫。”
季凜說得坦誠,目光清澈,沒有閃躲,“搭檔之誼,生死相托,毋庸置疑。至於其他……我需要時間。”
他微微向前傾身,靠近了孟塵光一些,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孟塵光耳中:
“但若,你我此番能活著離開這青芝山,走出這絕境……”
季凜頓了頓,看著孟塵光驟然亮起的、幾乎不敢置信的眼睛,輕輕吸了一口氣,彷彿也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說道:
“到那時,若你心意未改,我們……就在一起試試。”
話音落下,山洞內一片寂靜。
孟塵光整個人都僵住了,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雷霆劈中。
狂喜如同爆裂的岩漿,瞬間衝垮了所有的絕望和緊張,讓他渾身血液都似乎沸騰起來。
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但緊隨而來的,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恐慌的不真實感。
他怕這是絕境下的安慰,是季凜為了讓他振作而施捨的幻夢。
“你……你說真的?”孟塵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握著季凜腳踝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卻又怕弄疼他而立刻鬆開,顯得無措而笨拙,“不是因為……可憐我?或者隻是……權宜之計?”
季凜看著他眼中交織的狂喜、懷疑、脆弱和小心翼翼的期盼,心中那點複雜的情緒彷彿被熨燙了一下,變得柔和而清晰起來。他搖了搖頭,語氣認真:
“我季凜,從不以此事戲言,更不屑用虛言安慰。我說試試,便是真的願意,在脫險之後,與你嘗試相處,看看……是否能如你所願。”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畢竟,這世上,肯為我捨命奔逃,不嫌我累贅,還……心悅我之人,除你之外,怕是難尋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孟塵光心裏激起了滔天巨浪。
狂喜終於衝破了所有桎梏,化作一股灼熱的氣流,直衝眼眶。
他猛地低下頭,額頭幾乎抵在季凜的膝上,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良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鼻音的:
“……嗯。”
季凜看著他那發頂的旋,心中微軟,又有些無措的酸澀。
他伸出手,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孟塵光那緊繃的、微微顫抖的右肩上——隔著衣物,他能感覺到下麵濕潤的溫熱。
“先處理你的傷。”季凜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和,卻似乎又多了一點不同的東西,“我們得活著出去。別忘了,你答應我的。”
孟塵光猛地抬起頭,眼眶微紅,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同淬火的星辰,裏麵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熊熊的求生意誌和某種堅定的光芒。
他重重地點頭,啞聲道:“好。活著出去。”
這一次,不再是為了虛無的責任或任務,而是為了一個清晰的、觸手可及的、溫暖的未來。
他不再猶豫,任由季凜小心地解開他右肩的衣襟,露出那處因劇烈運動而崩裂、皮肉翻卷、滲著血的傷口。
季凜仔細清理、上藥、包紮,動作輕柔。
孟塵光忍著疼,目光卻一瞬不瞬地落在季凜低垂的、專註的側臉上,彷彿要將這一刻,連同他指尖的溫度,一起烙印在心底。
簡單的傷口處理完畢,又分食了包袱裡最後一點乾糧和清水。
火焰持續燃燒著,驅散著洞內的陰寒,也將兩人之間某種無形的東西悄然融化、重塑。
夜深,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季凜腳踝敷了葯,腫痛稍緩,靠著岩壁昏昏欲睡。
洞外,山風嗚咽,偶爾傳來不知是野獸還是別的什麼的詭異聲響。但洞內,火光溫暖,呼吸相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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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似乎過得格外漫長,又格外短暫。
孟塵光幾乎是睜著眼熬到了天光微熹。
洞外山林褪去了濃墨般的漆黑,染上一層灰濛濛的慘淡。
沒有鳥鳴,隻有死寂,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氣息依舊縈繞不散。
季凜因腳踝疼痛睡得並不安穩,天光透入時便醒了。
“腳如何?”孟塵光問,聲音因缺水而嘶啞。
“敷了葯,能勉強走,但不能快,也不能久。”季凜嘗試扶著岩壁站起,左腳虛點地麵,眉頭微蹙。
孟塵光二話不說,上前攙住他一隻手臂,將他的重量分擔到自己身上。
“我扶你。找到廟,或許能有轉機。”
兩人沒有多餘言語,相互扶持著,擠出狹窄的洞口。
清晨的山林依舊被淡淡的霧氣籠罩,能見度不高。
他們辨認了一下方向——樹精所言的山頂,是青芝山最高主峰的方向。
昨夜慌亂逃竄,偏離了原本路徑,此刻隻能大致估摸。
山路比之前更加陡峭難行。
幾乎無路可尋,全憑攀爬。
岩石濕滑,遍佈青苔,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陡坡或懸崖。
孟塵光一手緊緊攙著季凜,另一隻手抓住岩石凸起或堅韌的藤蔓,幾乎是拖拽著季凜向上。
季凜的腳踝在這樣的攀爬中承受著巨大的負擔,每一步都鑽心地疼,額頭冷汗涔涔,臉色蒼白。
兩人之間,隻有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聲。
越往上,空氣愈發稀薄寒冷,霧氣卻漸漸散開。
林木變得稀疏低矮,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灰白色岩石和低矮的灌木。
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投下斑駁的光影,非但沒帶來暖意,反而映照出這片高海拔地帶的荒涼與肅殺。
攀上一道幾乎垂直的岩壁後,兩人都已筋疲力盡,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劇烈喘息。
孟塵光右肩的布條幾乎被血浸透,季凜的嘴唇也因失血和疼痛而失去了血色。
就在這時,孟塵光喘息著抬頭,目光越過前方一塊嶙峋的巨岩,猛地定住了。
季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在更高處的山脊線上,在幾棵虯曲古鬆的掩映下,露出了建築一角飛翹的、殘破的簷角。
黑瓦,朱漆早已斑駁脫落,但形狀依稀可辨。
是廟宇!
兩人疲憊至極的臉上,同時迸發出難以抑製的欣喜!找到了!三王廟!樹精所言的那一線生機所在!
希望如同強心劑,注入早已透支的身體。孟塵光精神一振,扶起季凜:“就在前麵了!再加把勁!”
兩人相互攙扶,跌跌撞撞,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過最後一片亂石坡。
當那座古廟完全呈現在眼前時,兩人都愣住了。
廟宇比想像中更加破敗。
圍牆早已坍塌大半,隻剩殘垣斷壁。
正殿還算完整,但門扉歪斜,窗欞破碎,屋頂瓦片缺失多處,露出裏麵的椽子。
廟前有一小片空地,荒草叢生,散落著殘缺的石香爐和碑座。
整體透著一股被時光徹底遺棄的蒼涼。
“這裏……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孟塵光低聲道,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季凜點點頭,他同樣感覺到了。
此地的“氣”,與山中其他地方那種混亂、陰鬱、充滿惡意的感覺截然不同,雖然微弱,卻有一種中正、沉靜、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古老鎮壓之力的殘留。
“先進去。”季凜道。廟宇是唯一明確的庇護所,無論如何,必須進去。
兩人攙扶著,踏上廟前的石階。
石階佈滿裂紋,縫隙裡長著頑強的雜草。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的破舊木門,一股陳腐的、混合著灰塵、黴味和淡淡香燭餘燼的氣味撲麵而來。
殿內光線昏暗,隻有從破損的屋頂和窗戶透進的幾束天光,照亮空中飛舞的塵埃。
正中是三尊泥塑神像,彩繪早已剝落殆盡,露出裏麵灰黑的泥胎,神像麵部模糊,勉強能看出是三位身著古式袍服、姿態各異的人形,但具體樣貌已不可辨。
神像前的供桌歪斜,佈滿厚厚的灰塵,上麵空無一物。
殿內兩側的牆壁上,似乎繪有壁畫,但同樣因年代久遠和潮濕侵蝕,大部分已模糊不清,隻有靠近門口的一小片區域,還能勉強看出些色彩和線條。
兩人踏入殿內,緊繃的心絃似乎稍稍鬆弛了一線。
至少,這裏看起來暫時安全。
然而,就在孟塵光攙著季凜,剛剛在殿內站穩,環顧四周,尋找可以暫時休息的角落時——
異變陡生!
沒有任何徵兆,殿內靠近門口那片相對完好的壁畫牆下,地麵上堆積的厚厚灰塵中,一團濃稠如墨、不斷翻滾扭曲的黑氣,毫無徵兆地衝天而起!
這黑氣與之前獨足山魈身上的陰影有些相似,卻更加純粹,更加凝實,散發出的惡意與混亂感也強烈了十倍不止。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彷彿一團有生命的、不斷變換的黑暗膿瘡,中心隱約有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飛速閃過,發出無聲的哀嚎。
正是那無形無定、近乎“域”之化身的山“祟”本體!或者說,是其核心的一部分!它竟然潛伏在這廟宇之中,這唯一的“生路”入口處!
“小心!”季凜瞳孔驟縮,厲聲示警,同時一把將孟塵光向自己身後拉去,另一隻手已迅速摸向懷中符籙。
但那黑氣的速度更快!
它似乎對季凜身上的某種氣息——或許是術士的靈力,或許是其他——有著極強的針對性和貪婪。
它完全無視了前方的孟塵光,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直撲季凜麵門。
所過之處,空氣中留下淡淡的黑色軌跡,連光線都彷彿被它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