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一聲輕響,怪物體表的黑暗被刀氣撕裂開一道口子,裏麵沒有血肉骨骼,隻有更濃的、不斷翻滾的幽暗,以及一股更加濃鬱的惡臭。
那傷口幾乎在出現的瞬間就開始蠕動、癒合。
怪物似乎被這一刀激怒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如同刮擦金屬般的尖銳嘶鳴,那兩團幽綠的“眼睛”光芒大盛,一條由陰影凝聚的、長著鋒利指甲的“手臂”,猛地朝孟塵光當胸抓來!速度快得隻剩一片黑影。
孟塵光強行壓下眩暈,抽刀急退,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一抓。
陰影利爪擦著他的胸前衣襟劃過,布料瞬間如同被強酸腐蝕,焦黑了一片,麵板也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走!”季凜厲喝一聲,手中不知何時已多出一張暗黃色的符紙,符紙邊緣閃爍著淡淡的金光。
他口中念念有詞,指尖一彈,符紙激射而出,在空中無風自燃,化作一團耀眼的金色火焰,直奔那怪物麵門!
“嘶——!”金色火焰似乎對那怪物有特殊的剋製作用,擊中它麵部陰影的瞬間,發出如同冷水滴入熱油般的劇烈聲響,怪物發出一聲更加痛苦尖銳的嘶鳴,撲擊的動作也為之一滯,體表的黑暗劇烈翻騰,被金焰灼燒出一個小小的缺口,雖然也在緩慢癒合,但速度明顯慢了許多。
趁此機會,季凜一把拉住還想揮刀再戰的孟塵光,轉身就朝著來路側麵、一處看似更加陡峭但林木稍顯稀疏的方向狂奔。
毛驢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不用驅趕,撒開四蹄緊跟在後。
然而,那獨足山魈僅僅被阻了數息,便再次發出憤怒的嘶鳴,獨足一蹬,以更快的速度追來。
它似乎能吸收山林間的黑暗與惡意,速度竟越來越快,與兩人的距離在迅速拉近!
那股甜膩腥臭的瘴氣幾乎要撲到兩人後背。
“分開跑!”孟塵光低吼,試圖掙脫季凜的手,想回身阻擋。
他知道,這樣下去兩人一驢誰都逃不掉。
“別犯傻!”季凜緊緊抓著他,腳下不停,目光快速掃視前方地形。
就在此時,斜刺裡忽然竄出一截佈滿濕滑青苔的裸露樹根!
季凜的注意力全在身後追兵和前方路徑上,腳下猛地一絆!
“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腳踝處傳來的劇痛,季凜悶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
“季凜!”孟塵光大驚,下意識回身去扶。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身後腥風已至!那獨足山魈的目標,赫然是跑在最後、最易捕捉的毛驢!
“嗷——!”毛驢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
一條由濃重陰影凝聚的、佈滿細密尖刺的“觸手”,從山魈身上猛地射出,瞬間洞穿了毛驢的後腿,然後如同蟒蛇般纏繞而上!
毛驢瘋狂掙紮,卻無濟於事。
更多的陰影觸手纏繞上來,將它牢牢捆住。
那兩團幽綠的“眼睛”湊近,陰影構成的“口部”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裏麵更加深邃的黑暗和隱約可見的、旋轉的渦流。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吞嚥聲響起。
並非血肉撕裂的聲音,而是一種更為詭異、彷彿陰影在吸收、消化某種“存在”的粘膩聲響。
毛驢的慘叫聲戛然而止,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毛失去光澤,彷彿所有的生機、血氣、乃至某種無形的存在,都被那怪物吸食殆盡,隻剩下一具迅速枯萎、覆蓋著詭異黑斑的皮囊骨架,被陰影觸手隨意丟棄在地。
這一切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
孟塵光隻來得及將撲倒的季凜猛地拉到一塊巨石之後,避開了那怪物的第一波撲擊方向。
季凜臉色煞白,額頭滲出冷汗,不僅是腳踝的劇痛,更是因為目睹了那怪物吞噬生機的可怖一幕。
他嘗試站起來,左腳腳踝處傳來鑽心的疼痛,根本無法著力。
“它吞食血肉生機,更吞食魂魄精元!”季凜急促道,聲音因疼痛而有些發顫,“尋常刀兵難傷,唯陽氣、靈火、或特殊符咒可稍作剋製!不能力敵!”
那獨足山魈似乎對“吃”掉的毛驢並不十分滿意,幽綠的目光再次鎖定了巨石後的兩人。
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飽含貪婪的嘶吼,獨足邁動,陰影身軀拖在地上,發出濕滑的摩擦聲,不緊不慢地逼近,彷彿在享受獵物臨死前的恐懼。
孟塵光看著季凜額角的冷汗和無法著地的左腳,又看一眼那正緩緩逼近、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怪物,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和決絕。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長刀反手插回背上刀鞘,蹲下身,一把抓住季凜的手臂,將他猛地往自己背上一帶。
“你……”季凜一驚。
“別廢話!”孟塵光低吼一聲,雙臂向後一攬,已將季凜穩穩背在背上。
季凜比他略高,但孟塵光常年習武,筋骨強健,背負一人並不十分吃力。
隻是右肩傷口被這一下牽扯,傳來一陣刺痛,他咬牙忍住。
就在那獨足山魈距離他們已不足三丈,陰影觸手再次蠢蠢欲動之時,孟塵光深吸一口氣,看準右前方一處林木相對稀疏、地勢略顯陡峭的上坡,發足狂奔。
他將全身氣力灌注於雙腿,每一步都踏得極重,藉助沖勢,向著山坡上衝去。
那獨足山魈似乎沒料到“獵物”還能以這種方式逃跑,發出一聲惱怒的嘶鳴,獨足猛地發力,如同彈丸般急追而來。
它的速度依舊快得驚人,在崎嶇的山林中如履平地,不斷拉近距離,腥臭的瘴氣幾乎噴到孟塵光的後頸。
孟塵光不管不顧,隻是拚命向上沖。
樹枝抽打在臉上、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他也渾然不覺。
背後的季凜能感受到他胸腔中心臟如擂鼓般劇烈跳動,能聽到他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但箍住他身體的手臂,卻穩如鐵箍。
季凜伏在孟塵光背上,強忍著腳踝的劇痛,迅速從懷中掏出幾張符籙。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符紙上,指尖蘸血疾畫,口中咒文急誦。
符紙瞬間燃燒,化作數道赤紅色的火線,如同靈蛇般向後激射,並非直接攻擊那山魈,而是射向它前方的地麵、樹木。
“轟!”“轟!”
火線觸及地麵枯葉和樹木,瞬間爆開成一團團赤色火焰,雖然無法對那陰影怪物造成太大傷害,卻成功形成了一道道火牆。
赤色火牆“劈啪”燃燒,暫時阻隔了那獨足山魈的視線和追擊路徑。
孟塵光揹著季凜,趁著這片刻喘息,衝上陡坡,在嶙峋的亂石間穿梭。
他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右肩的傷口肯定崩裂了,溫熱的液體正沿著手臂內側緩緩流淌。
終於,在繞過一塊巨大的、半邊懸空的鷹嘴岩後,他在岩壁底部發現了一道不起眼的縫隙。
孟塵光揹著季凜,幾乎是擠進了那道縫隙。
入口處濕滑冰冷,佈滿苔蘚,向內深入幾步後,空間略略寬敞了些,勉強可供兩人站立,但仍需彎腰。
洞內一片漆黑,隻有入口處透進極其微弱的、被岩石過濾後的暗淡天光,勉強勾勒出近處嶙峋岩壁的輪廓。
空氣潮濕陰冷,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陳腐氣息。
孟塵光小心翼翼地將季凜放下,讓他靠坐在一側相對乾燥的岩壁上。
季凜悶哼一聲,腳踝處的劇痛讓他額角冷汗涔涔。
孟塵光自己則迅速轉身,拔出長刀,橫在胸前,堵在入口內側,屏息凝神,側耳傾聽著外麵的動靜。
時間在極度緊張的對峙中緩慢流逝。
外麵的嘶鳴聲和拍打聲逐漸變得不那麼頻繁,那兩團幽綠的“眼睛”在縫隙外逡巡了許久,最終似乎不甘地漸漸遠去,隱匿在黑暗的山林中。
令人作嘔的瘴氣也淡了一些。
又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外麵徹底恢復了山夜應有的寂靜——雖然這寂靜本身也透著詭異。
隻有風吹過岩石縫隙的嗚咽,和極遠處隱約的水流聲。
孟塵光緊繃的神經並未完全放鬆,但他判斷,那東西暫時應該不會強行闖入這狹窄的洞口。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一直強撐的氣力彷彿瞬間被抽走大半,身體晃了晃,用刀尖抵住地麵才穩住身形。
右肩處傳來濕漉漉的黏膩感,他知道傷口肯定裂得不輕。
“它……好像走了。”孟塵光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劇烈喘息後的餘顫。
季凜靠在岩壁上,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同樣虛弱。
他摸索著從懷中取出火摺子,甩了幾下,幽藍的火苗亮起,勉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兩人狼狽不堪的模樣。
孟塵光臉上、手上滿是樹枝刮出的血痕,胸前衣襟焦黑破損,右肩處的衣物顏色明顯深了一大片。
季凜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髮髻鬆散,青衫沾滿泥土和草屑,左腳腳踝處已腫起老高。
“生堆火,驅驅寒氣和濕氣,也防著些蛇蟲。”
季凜低聲道,從隨身包袱裡翻出幾塊用油紙包裹的、引火用的乾燥鬆明和一小截蠟燭——幸虧這些緊要東西他一直貼身存放,沒有被毛驢馱著一起損失掉。
孟塵光依言,在洞內找了一處相對平坦、遠離風口的位置,用刀鞘掃開碎石,將鬆明和枯枝架好。
季凜將火摺子湊近,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升起,漸漸點燃了鬆明,發出“劈啪”的輕響,溫暖的光芒和熱量隨之擴散開來,照亮了這個臨時避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