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塵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頭頂,握刀的手心滲出細密的冷汗,但長久以來刀頭舔血的生涯,讓他在極致的驚悚中,反而爆發出更強的冷靜。
他依言屏住呼吸,放緩心跳,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目光垂落,隻盯著季凜的後背和腳下的方寸之地。
鬼城……難怪地圖不載,生人勿近。
那些誤入此地的獵戶、行商,恐怕多半已成了這無聲戲台上的新魂,或是永遠迷失在這片虛實交織的詭異之地。
季凜的目光,落在了空地中央那口古井上。
井口覆蓋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雕刻著模糊的、似乎與道家或民間鎮邪有關的符紋,但此刻也佈滿了青苔和裂紋。
井邊,還散落著一個破舊的木桶和半截麻繩。
他的眼神微凝,似乎在感知著什麼。
腰間的小布袋裏,再次傳來極其輕微的、急促的“嗒嗒”兩聲,比之前在山上時更為清晰,彷彿裏麵的“嘻嘻”正焦急地想要傳達什麼。
季凜抬起手,輕輕按了按布袋,示意安靜。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吱呀——”
一聲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木軸轉動聲,打破了村落的絕對寂靜。
聲音來自他們斜前方,一棟看起來比其他房屋稍大、門前掛著兩盞褪色白燈籠的宅子。
那兩扇黑漆木門,竟緩緩地,向內開啟了。
沒有風。門是自己開的。
門內,一片漆黑。
與周圍屋舍透出的昏黃燈光形成鮮明對比,那門後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緊接著,一點幽幽的、青白色的光芒,自那門內的黑暗中亮起。
不是燭火,更像是磷火,冰冷,飄忽。
那點青光緩緩向前移動,漸漸映照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長袍、身形高瘦的人影,手中提著一盞白紙燈籠,燈籠裡燃著的,正是那團青白色的、幽幽的冷光。
人影提著燈籠,慢慢跨過門檻,走了出來,站定在門前台階上。
燈籠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麵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慘白,五官僵硬,嘴唇緊抿,一雙眼睛空洞無神,直勾勾地望向季凜和孟塵光所在的方向。
這一次,這個“人”,“看”到了他們。
不僅僅是看到。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絲,牢牢鎖定在兩人身上。
那空洞的眼神裡,似乎沒有任何情緒,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審視般的專註。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那隻沒有提燈籠的手,朝著季凜和孟塵光的方向,招了招。
動作僵硬,如同提線木偶。
沒有聲音。
隻有那無聲的召喚,和那盞散發著幽幽青光的白紙燈籠,在死寂的**夜色中,顯得無比詭異,無比森寒。
孟塵光的刀,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鋒在夜色中反射著燈籠的青光。
季凜按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阻止。
他迎著那燈籠鬼影空洞的注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平靜的神色,甚至,嘴角還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彎,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
他輕輕拂開孟塵光的手,示意他收刀。然後,自己向前邁了一步,恰好將孟塵光擋在身後半步。
“塵光,”他低聲道,聲音依舊平穩,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主人家‘請’,看來,這‘宿處’,有著落了。”
說罷,他竟然真的牽著那頭因為極度恐懼而四蹄發抖、幾乎要癱軟的毛驢,朝著那棟掛著白燈籠、門內漆黑、站著提燈鬼影的宅子,一步步走了過去。
腳步沉穩,不疾不徐。
門內並非如之前所見那般完全漆黑。
燈籠的青白冷光,勉強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徑。
腳下是濕滑的、長著青苔的石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重的、陳腐的草木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檀香卻又帶著朽壞味道的氣息。
兩側似乎是高牆,牆麵上爬滿了濕漉漉的、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在手提燈籠幽光的映照下,投出扭曲怪誕的影子。
提燈鬼影走在前麵,步伐不快,但始終與季凜他們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他不再回頭,彷彿隻是一個沒有意識、隻知引路的軀殼。
這宅子內部竟出乎意料的幽深。
他們穿過了一道又一道圓拱門,繞過影壁,走過迴廊。
所有的建築都顯得古舊、殘破,瓦當脫落,廊柱漆皮剝落,透著一股被歲月遺棄的荒涼。
毛驢的恐懼似乎達到了頂點,不再前進,前蹄死死抵著地麵,無論季凜如何安撫拖拽,都不肯再挪動半步。
季凜皺了皺眉,索性解開了韁繩,低聲道:“讓它留在此處吧。”
毛驢如蒙大赦,立刻瑟縮到迴廊的一根柱子旁,將頭埋進前腿間,瑟瑟發抖。
兩人不再理會毛驢,跟著提燈鬼影繼續前行。
這是一個極為寬敞的庭院,或者說,更像是一個被高大院牆圍起的、荒蕪的園子。
地麵不再是石板,而是鬆軟濕潤的泥土,混雜著厚厚的落葉。園中別無他物,唯有一棵樹。
一棵極其巨大、難以估量樹齡的古樹。
樹榦之粗壯,恐怕需十餘人方能合抱,樹皮黝黑皸裂,如同巨龍身上的鱗甲。
樹冠鋪天蓋地,枝葉繁茂得不可思議,幾乎遮蔽了整個庭院的天空,隻有零星幾縷極其黯淡的星光,費力地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縫隙,投下微弱的光斑。
無數氣根從枝幹上垂落,有些粗如兒臂,深深紮入泥土,有些則細如髮絲,在寂靜無風的空氣中微微搖曳。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並非這樹的巨大與古老。
而是在這棵巨樹的樹榦上,在離地約一人高的位置,竟隱約浮現出一張蒼老的人臉輪廓。
樹皮的紋理自然形成了深刻的皺紋、凹陷的眼窩、高挺的鼻樑和抿成一條直線的嘴。
此刻,這張“臉”正對著他們進來的方向,那雙由樹瘤和陰影構成的“眼睛”位置,明明沒有眼珠,卻讓人產生一種被“注視”著的強烈感覺。
庭院中並非全無光亮。
樹榦和垂落的氣根上,依附著無數點點幽幽的、青綠色的熒光,彷彿是某種奇特的苔蘚或菌類,散發出微弱而冰冷的光芒,勉強照亮了巨樹的輪廓和周圍一小片區域,也映亮了那張蒼老的樹臉。
提燈鬼影走到距離巨樹約三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如同完成了使命一般,提著燈籠,身形如同融入黑暗的水墨,無聲無息地淡化、消失了。
那盞青白色的燈籠“啪嗒”一聲輕響,掉落在鋪滿落葉的濕泥地上,火光跳躍了幾下,並未熄滅,依舊散發著幽幽冷光,成為庭院中除了那些青綠熒光外,唯一的光源。
庭院中隻剩下季凜、孟塵光,和那棵龐大、詭異、散發著古老氣息的巨樹。
季凜上前一步,將孟塵光隱隱擋在身後,對著那樹榦上的人臉輪廓,拱手一揖,姿態從容,語氣平和,彷彿麵對的並非什麼山精樹怪,而是一位尋常隱居的前輩:
“晚輩季凜,借同伴孟塵光,路經寶地,無意驚擾。多謝指引,敢問前輩,是此間主人?”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
樹榦上,那張蒼老的“臉”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並非五官移動,而是樹皮的紋理彷彿隨著某種無形的韻律產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讓那張臉看起來更加“生動”了一些。
一個蒼老、沙啞、乾澀,彷彿枯枝摩擦、又似地底深處傳來的聲音,緩緩響起,直接在兩人的腦海中回蕩,並非通過空氣傳播:
“是客,是劫,自有定數。指引?不過是此間法則罷了。”
這聲音沒有情緒起伏,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滄桑,彷彿承載了無數歲月的塵埃。
季凜神色不變,依舊恭敬:“前輩既容我等入內,想必有話要提點。晚輩洗耳恭聽。”
樹榦上的“臉”沉默了片刻,那無形的“目光”似乎在兩人身上緩緩掃過,尤其是在季凜腰間那個不起眼的小布袋上,停留了一瞬。
布袋內,嘻嘻似乎徹底安靜了,連那細微的磕碰聲也不再發出。
“汝等,入此深山,所欲為何?”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直接發問。
季凜與孟塵光對視一眼。
季凜轉向古樹,坦然道:“不敢欺瞞前輩。我與同伴欲北行,為省路途,故欲翻越此山。並非為尋寶,亦非為獵奇,隻是尋常趕路。”
“翻越此山?”古樹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似嘆息的波動,“又是……翻越此山。近來誤入此間,言欲翻山者,已非一人兩人。可惜,皆成山中枯骨,或為此地遊魂。”
孟塵光心中一凜,沉聲問道:“前輩可知緣由?山中可是有凶獸盤踞,或精怪作祟?”
“凶獸?精怪?”古樹的聲音裡似乎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像是嘲弄,又像是深深的疲憊,“此山靈氣早異,滋生之物,非尋常猛獸可比。爾等所見村中諸‘相’,不過是一些徘徊不去的殘念執影,受地脈陰氣與山中異力滋養,渾噩存續罷了。真正可怖者,不在此處,而在山中深處。”
“那是何物?”季凜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