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平說過,近日入山之人,有去無回。”
孟塵光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山風中幾乎聽不真切,“若山中真有村落,何以無人知曉?那些失蹤的人,是否曾到過那裏?”
疑問一個接一個冒出,在寂靜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重。
那片燈火,在荒無人煙的深山夜幕裡,本應帶來一絲“柳暗花明”的希望和慰藉。
可此刻,在已知的詭異傳聞和與地圖記載的明顯矛盾下,這燈火非但不能讓人感到安心,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譎。
它靜靜地亮在那裏,溫暖昏黃,卻彷彿隔著重重山巒與迷霧,冷冷地注視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去,還是不去?
“過去看看。”季凜收起地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是人是鬼,總要探個明白。若真是村落,或可投宿,打聽訊息。若是……”
他沒說下去,但眼神微冷,“小心些便是。”
孟塵光沒有反對。
他明白季凜的意思,與其在野外露宿,麵對完全未知的山林之夜,不如主動接近這明顯異常的“目標”,至少,可見可知。
雖然風險或許更大。
兩人不再言語,牽著驢,離開了原本的小徑,朝著那片燈火的方向,艱難地跋涉過去。
腳下已無路可尋,全憑季凜辨識方向,孟塵光在前揮刀開路。
荊棘扯破衣角,露水打濕褲腿,那毛驢不時發出不滿的哼叫,卻被季凜輕輕安撫。
越是靠近,那燈火便越是清晰。
甚至能隱約看到一些房屋的黑色輪廓,高低錯落,似乎規模不小。
沒有犬吠,沒有人聲,隻有那片沉默的、穩定的光亮,在越來越濃的夜色中,散發出誘人又詭異的氣息。
當他們終於穿過最後一片密林,爬上一道緩坡,能夠相對清晰地看到對麵山腰的景象時,兩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那的確是一個村落。
規模不小,約莫有幾十戶人家,房屋多是黑瓦石牆,依著山勢層層疊疊而建。
此刻,幾乎每家每戶的窗子裏,都透出昏黃溫暖的光。
甚至能看到村中似乎有一條主路,路旁也零星掛著幾盞風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一切看起來,都與尋常山野村莊的夜晚別無二致。
除了那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這村落,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
孟塵光望著那片靜謐的、燈火通明的屋舍,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幾乎從未有過的動搖,在寂靜的山風中響起:
“這……不可能吧……”
地圖不會錯得如此離譜。
鄭安平的恐懼和那些失蹤者的傳聞,更非空穴來風。
眼前這片突兀地出現在深山絕地、安靜得沒有一絲活氣的“村落”,到底是什麼?
季凜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站在暮色與山風裏,青衫被吹得微微拂動。
他望著那片燈火,眸色深深,倒映著那點點昏黃的光,卻比這山林夜色更沉、更涼。
忽然,他腰側那個從不離身的小布袋裏,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什麼東西在內部輕輕磕碰木頭的“嗒嗒”聲,隻響了兩下,便停了。
是“嘻嘻”。那個被留在客棧房間木箱裏的木偶。
季凜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夜色已濃,月光被厚重的雲層和茂密的林冠遮擋,隻透下零星慘淡的微光。
兩人放棄了騎驢,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灌木叢和亂石,朝著那片燈火摸去。
毛驢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噴著粗氣,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麵,被季凜低聲安撫著,勉強跟在後麵。
越是靠近,那村落的輪廓越發清晰。
石頭壘砌的院牆,黑瓦覆頂的屋舍,窄窄的、蜿蜒向上的石板路,甚至在村口,還能看到一座小小的、簡陋的土地廟,廟前的石香爐裡,竟也插著幾支未曾燃盡的線香,微弱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滅,散發出一種廉價的檀香味。
但依舊沒有聲音。
沒有犬吠,沒有孩童夜啼,沒有婦人呼兒喚女,沒有男人喝酒談天的喧嘩,甚至連夏夜裏應有的蟲鳴,在這裏也絕跡了。
隻有山風穿過村中巷道時,發出的空洞嗚咽,以及遠處不知是真實還是幻覺的、細微的流水聲。
整個村落,彷彿被罩在一個巨大而透明的靜默罩子裏,唯有那些從窗欞、門縫裏透出的昏黃燈光,無聲地證明著某種“存在”。
兩人一驢,踏上了進村的石板路。
路是濕的,似乎不久前下過雨,或是山間的夜露太重。
腳步聲和驢蹄聲敲擊在石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輕響,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兩旁的房屋門窗緊閉,隻有燈光透出,映照著路麵上他們被拉長的、搖曳的影子。
季凜走在前方,左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右手牽著驢韁,步履平穩。
孟塵光落後半步,右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目光如電,掃過每一扇緊閉的門窗,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
他的呼吸放得極輕,全身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
拐過一個彎,前方巷道稍寬,像是個小小的岔路口。
一個穿著灰布短褂、身形佝僂的老漢,正背對著他們,慢吞吞地走著。
他手裏似乎拎著個什麼東西,腳步拖遝,在濕滑的石板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這是進村後看到的第一個“活物”。
孟塵光眼神一凝,腳步微微一頓。季凜也看見了,他不動聲色,牽著驢繼續以原來的速度向前走,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背影上。
雙方的距離在縮短。
十步,八步,五步……
就在季凜的毛驢即將與那老漢擦肩而過時,那老漢彷彿渾然未覺,依舊保持著原有的節奏,慢悠悠地向前挪動。
他甚至沒有側頭看一眼,沒有對身後清晰的腳步聲和驢子的響鼻聲做出任何反應,就好像……他們不存在一樣。
兩人一驢,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從老漢身邊走了過去。
錯身而過的剎那,孟塵光迅速瞥了一眼。
老漢的臉上佈滿皺紋,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地麵,嘴唇微微嚅動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手裏拎著的,是一個空了的竹編魚簍。
更詭異的是,儘管離得如此之近,孟塵光沒有從這個“人”身上感受到任何活物的氣息——沒有體溫的輻射,沒有呼吸的起伏,甚至……沒有“生”的味道。
老漢依舊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漸漸消失在另一條更窄的巷道陰影裡,自始至終,沒有看他們一眼。
季凜的腳步沒有停,但孟塵光注意到,他握著韁繩的手指,指節微微有些發白。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過一戶人家的院門外。
院門虛掩著一條縫,昏黃的燈光從門縫和紙糊的窗戶裡透出來。
季凜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那扇窗戶。
窗戶紙上,映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看輪廓,像是個婦人,正坐在窗邊的桌旁,低著頭,手中似乎在做著針線活。
她的動作很慢,一針,一線,抬起,落下,周而復始,如同設定好的機括。
但屋內同樣寂靜無聲。
沒有穿針引線時布料摩擦的窸窣,沒有剪刀開合的輕響,甚至沒有呼吸聲。
隻有那個剪紙般的影子,在燈光下一板一眼地重複著動作。
季凜的腳步,終於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拍。
他微微側頭,目光與孟塵光短暫相接。孟塵光從他眼中,讀到了同樣的冰冷與確認。
兩人默契地沒有出聲,繼續前行。
接下來,他們又零星遇到了幾個“村民”。
一個蹲在牆角、彷彿在修理農具的漢子,工具與地麵磕碰,卻詭異得沒有發出任何實體的撞擊聲;
一個端著木盆、似乎要去潑水的婦人,盆沿傾斜的角度凝固在空中,盆中空無一物;
還有兩個迎麵走來、似乎正在交談的村民,嘴唇開合,表情生動,卻沒有一絲聲音傳出,擦肩而過時,對他們的存在同樣毫無反應。
整個村落,就像一個巨大而逼真的默劇舞台。
所有的“演員”都在按部就班地演著自己的戲碼,對闖入的觀眾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燈火溫暖,人影綽綽,卻隻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帶著一種陳腐的、難以言喻的氣息,既非血腥,也非屍臭,更像是一種被時光遺忘的、潮濕木頭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毛驢越來越焦躁,不停地甩頭,試圖掙脫韁繩,被季凜用力拉住。
終於,在快要走到村子中心一片稍顯開闊、似乎有個古井的小空地時,季凜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這層詭譎的靜默帷幕,清晰地傳入孟塵光耳中:
“塵光,閉氣,斂息,盡量勿要觸碰任何東西,也勿要與那些‘人’目光相接。”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周圍那些亮著燈火、映出人影、卻死寂無聲的屋舍,一字一句,說出了那個兩人心中早已浮現、卻不願輕易出口的結論:
“這裏……是鬼城。”
不是鬧鬼的荒村。不是精怪盤踞的巢穴。
是鬼城。
一個由執念、殘影,或是更陰邪的力量構築而成的,介於虛實之間的,亡者之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