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偶“嘻嘻”的大花臉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但它原本微微抬起的手臂,悄無聲息地垂落下去。
然後,它轉過身——雖然關節是木頭的,但動作竟有種詭異的流暢感——自己走到敞開的木箱邊,手腳並用,爬了進去,還順手把箱蓋輕輕帶上了。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
季凜這才走到暈倒的鄭安平身邊,蹲下身,伸出兩指,準確地按在他的人中穴上,力道適中地掐了幾下。
此時,門外已經響起了淩亂急促的腳步聲和老闆娘驚惶的喊叫:“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鄭安平?客官?客官你們沒事吧?”
伴隨著其他店小二睡意朦朧的詢問聲,房門被“砰砰”地拍響。
鄭安平在季凜指下悠悠轉醒,還未完全睜眼,先發出一聲驚恐的嗚咽,身體瑟瑟發抖,眼神渙散。
季凜鬆開手,站起身,對著門口溫聲道:“老闆娘,無妨,請進吧。”
房門被猛地推開,舉著油燈的老闆娘和兩個睡眼惺忪的店小二沖了進來。
昏暗的光線下,一眼就看到地上癱軟如泥、麵無人色的鄭安平,以及翻亂的包袱和滾落一旁的小油燈。
“這……這是怎麼回事?”老闆娘聲音都變了調,看看鄭安平,又看看神色平靜的季凜和持刀立在旁邊的孟塵光,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季凜沒直接回答,隻是彎腰,從鄭安平懷裏摸出那個屬於他的、尚未捂熱的小錢袋,在手裏掂了掂,然後平靜地看向老闆娘:“這位小二哥,手腳似乎不太乾淨。”
此言一出,那兩個跟著進來的店小二倒吸一口涼氣,看向鄭安平的眼神帶上了鄙夷和驚詫。
老闆娘臉上更是青紅交加,又氣又臊。
一直沉默的孟塵光,此刻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偷盜行竊,人贓並獲。按律當送官查辦。”
他目光掃過地上仍舊瑟瑟發抖、神誌不清的鄭安平,並無多少憐憫,隻有公事公辦的冷峻。
“驚擾住客,偷竊財物,兩罪並罰。老闆娘,你這店裏的人,該好好管束了。”
“送官”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將地上半昏半醒的鄭安平徹底炸醒。
他猛地掙紮起來,也顧不得害怕了,連滾帶爬地撲到季凜腳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嘶啞破碎:“客官!客官饒命!求求您,別報官!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沒辦法啊!”
他哭得幾乎岔氣,斷斷續續地哀告:“我……我祖母,她重病在床上,好幾天了,咳血……請大夫抓藥,錢早就花光了,家裏能當的都當了……我爹,我爹前幾天上山去採藥,想碰碰運氣,結果……結果到現在都沒回來,怕是……怕是……”
他說不下去,隻是砰砰地磕頭,“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才動了歪心思!客官,您行行好,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次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別報官,我要是進去了,我祖母她……她就沒人管了,隻能等死了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那絕望和恐懼不像作假。
老闆娘在一旁聽著,也是麵露不忍,嘆了口氣,對季凜和孟塵光道:“二位客官,這孩子……唉,說的倒是實情。他爹鄭老三,是個採藥人,前幾天上了青芝山深處,說是去尋一味罕見的草藥,結果一去不回。這青芝山深處,毒瘴猛獸不少,每年都有失蹤的……這孩子叫鄭安平,才十五,以前也沒幹過這種醃臢事,平時在店裏還算老實勤快。這次……怕是真被逼到絕路了。他祖母的病,我也知道,咳得厲害,確實需要錢續命。您二位……就看在他一片孝心、又是初犯的份上,高抬貴手吧?”
房間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鄭安平壓抑不住的嗚咽和磕頭聲。
季凜垂眸看著腳下哭得渾身發抖的少年,又抬眼看向孟塵光。
孟塵光緊抿著唇,持刀的手依然穩定,但眼神裡那層冷硬的冰殼,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絲。他想起自己當年,也是家逢變故,孤身一人……
季凜沉默片刻,彎腰,將手裏的錢袋遞還給鄭安平,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度:“錢,你拿回去。但偷盜之事,錯便是錯。這次念你確有苦衷,又是初犯,且未造成損失,我們可以不報官。”
鄭安平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季凜,眼淚流得更凶,又是感激又是羞愧,一時間說不出話。
“但是,”季凜話鋒一轉,目光清正地看著他,“需記住,人活於世,再難,有些底線也不能破。今夜之事,若再有下次,無論何種緣由,絕不輕饒。”
鄭安平連連磕頭:“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謝謝客官!謝謝您的大恩大德!”
季凜又看向老闆娘:“老闆娘,此事就此作罷。還請約束好店裏的人。”
老闆娘連忙答應:“是是是,多謝客官寬宏!我一定嚴加管束!”
孟塵光見此,終於將長刀徹底放下,重新靠回牆角。
他依然沒說什麼,但緊繃的氣息緩和了下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不知在想什麼。
一場風波,算是暫且平息。
老闆娘又說了許多賠罪的話,讓店小二扶起腿軟的鄭安平,再三保證會看好他,這才退了出去,重新帶上門。
屋內重歸寂靜,卻彷彿比之前多了些什麼。
地上那灘燈油和淩亂的痕跡已被清理,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方纔的驚惶、哭泣與懇求。
孟塵光走回地鋪,沉默地坐下。
季凜吹熄了蠟燭,也躺回床上。黑暗中,他輕輕嘆了口氣。
“塵光。”
“嗯?”
“明天……我們去那孩子家裏看看吧。”
孟塵光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低低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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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色剛矇矇亮,山間霧氣未散。
季凜和孟塵光收拾停當,下樓用了些簡單的早食。
鄭安平一直惴惴不安地躲在灶間,直到季凜讓老闆娘叫他過來。
少年眼睛紅腫,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蒼白,走到兩人桌前,深深鞠了一躬,囁嚅著不知該說什麼。
“帶我們去看看你祖母吧。”季凜溫聲道,“我略通醫術,或許能幫上點忙。”
鄭安平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被洶湧的淚水淹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拒絕,怕再給恩人添麻煩,但想到祖母的病容,那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隻是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哽咽:“謝……謝謝您!我家就在村子西頭,不遠……”
孟塵光沒說話,隻是默默起身,去後院牽了驢,又將那個總隨身帶著的藍色包袱和長刀帶上。
包袱裡除了簡單行囊,還有季凜的一些藥瓶和那個安靜的木箱。
三人一驢,穿過清晨寂靜的村落。
青芝山腳下的小村本就貧瘠,鄭安平家更是住在最靠山腳的僻靜處,幾間低矮的土坯房,院牆塌了半截,院裏空蕩蕩的,隻有幾隻瘦雞在刨食。
剛走近,就聽見屋裏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中間夾雜著痛苦的喘息。
鄭安平臉色一變,慌忙衝進屋去。
季凜和孟塵光跟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久病之人的衰頹氣息。
土炕上,一個頭髮花白、瘦骨嶙峋的老婦人蜷縮在破舊的被褥裡,正咳得全身發抖,臉色青紫。
炕邊放著個破碗,裏麵是些黑乎乎的藥渣。
“奶奶!奶奶您怎麼樣?”鄭安平撲到炕邊,手忙腳亂地給老婦人拍背,聲音帶著哭腔。
老婦人咳了許久才勉強平復,虛弱地睜開眼,看到孫子身後的兩個陌生人,渾濁的眼裏露出一絲警惕和茫然。
季凜上前一步,在炕邊蹲下,語氣溫和:“老人家,我們是路過的,聽聞您身體不適,略懂些醫術,特來瞧瞧。可否讓我為您診個脈?”
老婦人看看孫子,鄭安平連忙點頭,眼裏滿是祈求。
老婦人這才微微頷首,費力地伸出手腕。
季凜三指搭上老婦人的脈搏,凝神細診。
孟塵光站在門邊,靜靜看著。
屋內安靜下來,隻有老婦人粗重的呼吸聲。
半晌,季凜鬆開手,眉頭微蹙,但語氣依舊平和:“老人家這是陳年肺疾,加之近來憂慮過甚,風寒入體,鬱結於胸,以致咳喘不止,痰中帶血。若再不及時調理,恐傷及根本。”
他起身,開啟自己帶來的包袱,取出幾個瓷瓶,又拿出紙筆,就著炕邊一張破舊的小桌,快速寫下一張藥方。
“安平小兄弟,”他將藥方和兩個瓷瓶遞給鄭安平,“這白色瓷瓶裡的藥丸,每日早晚各一粒,溫水送服,先壓製咳喘。這褐色瓷瓶裡的藥膏,咳嗽厲害時,取少許含服,可潤喉化痰。這張方子,你去鎮上藥鋪照抓,價格應該不貴,先吃五劑。記住,要用文火慢煎,三碗水熬成一碗。”
他又從懷裏掏出些散碎銀兩,放在藥方上:“這些錢,你拿去抓藥,剩下的,買些米糧,給你祖母補補身子。你年紀還小,莫要再去做危險之事,或是動歪念頭。照顧好祖母,便是大孝。”
鄭安平捧著藥方、藥瓶和銀兩,手抖得厲害,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就要磕頭:“恩公!恩公的大恩大德,安平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完!”
季凜扶住他,不讓他磕下去:“快起來。去給你祖母倒碗溫水,先把葯服下。我們稍坐片刻,看看情況。”
鄭安平抹著淚,趕緊去照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