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凜不再說話,專註地處理傷口。
他做事向來細緻耐心,洗凈舊藥,塗上新膏,再用乾淨的布條重新裹好,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滯澀。
屋內隻剩下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兩人輕緩的呼吸。
待包紮妥當,季凜替他將褪下的衣衫拉好,手指不經意拂過他肩頭完好的麵板。
那麵板溫熱,底下是緊實勻稱的肌理。
孟塵光卻像是被燙到一般,肩頭幾不可察地一縮,迅速將手臂穿回袖子裏,自己飛快地繫好了衣襟。
動作快得甚至有些倉促。
季凜看著他低垂的側臉和緊抿的唇,想起方纔樓下的插曲,以為他還在為老闆娘那句玩笑介懷。
他退開一步,將藥膏盒子蓋好收起來,聲音放得更溫和些,帶著安撫的意味:
“方纔老闆娘隨口誤會了,我解釋一句,也是怕你心裏不自在。出門在外,難免遇到這樣口沒遮攔的。你別往心裏去。”
孟塵光係衣帶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他維持著那個微微低頭的姿勢,半天沒有動。
油燈的光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山風吹進來,帶著夜露的寒意,撲在臉上。
季凜就站在他麵前一步遠的地方,耐心地等著,神情溫和如常。
他解釋過了,他覺得這誤會無足輕重,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孟塵光同樣會覺得這隻是個無足輕重的誤會,解釋清楚,便該過去了。
可孟塵光心裏那點被強壓下去的涼,此刻卻翻湧成了更沉的東西,堵在胸口,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盯著自己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指,盯著地上那片沉默的影子。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季凜幾乎要以為他沒聽見,或者是不是傷口真的疼得厲害了,才聽見孟塵光低低地、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
“……嗯。”
聲音很輕,很悶,落在這寂靜的房間裏,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連水花都沒濺起多少,就沉了下去。
季凜似乎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那就好。你先歇著,我去樓下看看,打點熱水上來擦洗,再問問有什麼吃的。”
他說著,轉身便朝門外走去,步伐輕快,沒有一絲遲疑。
木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合攏,將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卻也令人心口發澀的葯香,也一同隔絕在了門外。
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
隻剩下桌上那盞油燈,火苗偶爾跳動一下,發出嗶剝的輕響。
孟塵光這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頭。
他臉上依舊是沒什麼表情的,隻有那雙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亮得有些驚人,又深得像是藏了整座青芝山夜裏的寒潭。
他望向緊閉的木門,目光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那個下樓去的、溫潤清朗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很久都沒有動。
直到山風更大了些,吹得窗欞咯咯作響,冰涼的氣息灌滿一室。
他才極緩地眨了下眼,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洶湧的、幾乎要壓抑不住的暗流。
隻是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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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吱呀”一聲合攏,季凜的腳步聲在樓梯上漸行漸遠。
孟塵光仍站在原地,肩上新換的布條散發著清苦藥味,與那人殘留的冷冽香氣混在一起,纏繞在鼻尖。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口的滯澀卻未散去分毫,反而隨著這寂靜的蔓延,愈發沉重。
他低頭看了看那張鋪著素色粗布床單的床榻,不算寬,但足夠兩人勉強擠一擠。
這一路,他們多半如此,有時是他睡外側,有時是季凜,中間隔著條無形的界限,誰也不曾逾矩。
可今晚,他不想了。
孟塵光從床下拖出一個薄薄的、邊緣磨損的鋪蓋卷——那是方纔老闆娘一併送來的備用被褥。
他動作利落地在靠窗的空地上展開,又脫下外袍疊好充作枕頭。
地鋪簡陋,但他渾不在意,和衣躺下,背對著床的方向,麵朝那扇透進夜風與寒意的木窗。
季凜自己簡單洗漱了,吃了半個餅子,吹熄了桌上那盞油燈,隻留下牆角一支小小的蠟燭,燭光如豆,勉強勾勒出屋內傢具模糊的輪廓。
他輕手輕腳地和衣躺到床上,麵朝裡側,呼吸很快變得均勻平緩。
孟塵光聽著身後傳來的、那人平穩的呼吸聲,在黑暗中慢慢蜷緊了手指。
鼻尖縈繞著季凜身上特有的、令他眷戀又心酸的氣息,在這寂靜的深夜裏,無聲地啃噬著他本就紛亂的心緒。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孟塵光意識漸漸模糊,幾乎要被疲憊拖入睡夢邊緣時,房門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哢噠”聲。
不是風吹。
是有人用極巧妙的手法,撥開了簡陋的門閂。
孟塵光瞬間清醒,全身肌肉無聲繃緊,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身側地板上橫放的長刀刀柄上。
他呼吸放得極輕,眯起眼,在昏暗的燭光中,看見木門被推開一道狹窄的縫隙,一個瘦小的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又反手將門虛掩上。
是個少年,看身形不過十五六歲,穿著客棧小二的粗布短打。
他手裏捧著個更小的、光線微弱的油燈,燈光隻能照亮他腳下尺許之地。
他先是緊張地往床的方向瞄了一眼,見季凜背對著他似乎睡熟了,地鋪上的人也裹在被子裏一動不動,這才鬆了口氣,躡手躡腳地走向屋內唯一的那張桌子——季凜和孟塵光的小包袱就放在桌上。
少年鄭安平,是這山野小店裏新來沒幾日的幫工。
他蹲在桌旁,藉著手中小油燈微弱的光,迫不及待地解開季凜那個略顯精緻的青布包袱。
手指在裏麵胡亂翻找,觸到幾件質料柔軟的衣物,一個扁扁的、似乎裝著銀錢的布囊,還有幾個硬硬的、不知是藥瓶還是什麼的小瓷罐。
他心頭一喜,正要去抓那布囊……
忽然覺得後頸處涼颼颼的。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貼在他背後,朝他脖頸吹氣。
鄭安平全身汗毛“唰”地一下全豎了起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猛地僵住,手中油燈的光暈微微顫抖。
是……是風嗎?窗明明關著……
他牙齒開始打顫,想回頭,脖子卻像銹住了一般,隻能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動。
微弱的光暈,隨著他轉頭的動作,慢慢掃過身後那片被床鋪陰影籠罩的黑暗角落。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穿著鮮紅繡花鞋的小腳,懸在離地三寸的空中,輕輕晃蕩。
視線驚恐上移,是硃紅色綉著金色祥雲的褲腿。
再往上……
一張臉。
一張用油彩塗得雪白、兩頰畫著圓圓紅暈、嘴唇咧到耳根、帶著詭異笑容的大花臉,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雙用黑墨點出的眼睛,在搖晃的油燈光下,彷彿有生命般,直勾勾地鎖定了他。
是個木偶。
約莫一米高,穿著戲服,臉上是誇張的、定格的笑容。
若隻是靜止的木偶也就罷了。
可就在鄭安平看過去的剎那,那木偶懸空的雙腳,忽然又輕輕晃了一下。
緊接著,它那用木頭雕刻的、連線不甚靈便的腦袋,也極其緩慢地、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朝鄭安平的方向,歪了歪。
“嘻——”
一聲短促、尖細、不似人聲的輕笑,彷彿直接在鄭安平腦子裏響起。
“啊——!!!”
鄭安平魂飛魄散,喉嚨裡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手中油燈“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火苗跳動幾下,倏地熄滅。
無邊的黑暗和極致的恐懼瞬間將他吞噬,他雙眼一翻,連哼都沒再哼一聲,直接軟倒在地,暈死過去。
幾乎在他尖叫響起、油燈落地的同時,床上的季凜和地鋪上的孟塵光同時動了。
季凜翻身坐起,並未見多少慌亂。
孟塵光則已無聲無息地起身,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火摺子,輕輕一甩,幽藍的火苗亮起,他快步走到桌邊,點亮了那支之前被吹熄的粗蠟燭。
溫暖的燭光重新充盈室內,驅散了角落的黑暗,也照清了地上的景象。
瘦小的店小二鄭安平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人事不省,臉上還殘留著極度驚恐的扭曲表情。
在他身旁不遠處,那個穿著戲服、畫著詭異大花臉的木偶,正安靜地“站”在牆角陰影與燭光交界處。
它依舊咧著鮮紅的嘴,但此刻在穩定的燭光下,那笑容似乎少了些詭譎,多了點……呆板?
木偶的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方纔那懸空晃腳、歪頭詭笑的模樣,彷彿隻是鄭安平極度恐懼下的幻覺。
孟塵光隻瞥了木偶一眼,神色毫無波動,似乎對此司空見慣。
他彎腰,用兩指探了探鄭安平的鼻息,又摸了摸頸側脈搏,然後對季凜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示意人還活著,隻是嚇暈了。
季凜已披衣下床,趿著鞋走到木偶麵前。
燭光在他溫潤的側臉上跳躍,他微微俯身,看著那木偶“嘻嘻”獃滯的笑臉,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的責備:
“嘻嘻,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能這樣亂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