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裴欲那聲低沉的回應,季凜心頭猛地一鬆,幾乎要喜極而泣。
他立刻循著聲音,撥開濕漉漉的灌木,深一腳淺一腳地沖了過去。
手電光柱終於落在了裴欲身上。
隻見他靠坐在草叢裏,半邊身子都被泥水浸透,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臉色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此刻正定定地看著他。
“裴隊!你沒事吧?”季凜急忙蹲下身,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後怕和關切。
“沒事,”裴欲言簡意賅,試圖自己站起來,但腳踝處傳來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一下。
季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電光下意識地往他下身一照,立刻注意到了他不敢著力右腳踝,以及那有些不自然的腫脹。
“你腳受傷了?!”
“扭了一下,不礙事。”裴欲不想讓他擔心,試圖輕描淡寫。
“這怎麼能不礙事!”季凜的語氣難得帶上了幾分強硬,他不由分說地將裴欲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略顯單薄的肩膀上,
“我扶著你走!我們必須先離開這裏,萬一村民天亮再搜山就麻煩了。”
裴欲看著季凜那執拗的眼神和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到了嘴邊的拒絕又嚥了回去。
他沉默地藉著力,將大部分體重倚靠在季凜身上。
兩人互相攙扶著,在泥濘濕滑的山路上艱難前行。
季凜一手緊緊扶著裴欲,一手還要拿著手電照路,走得異常吃力。
大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冰冷的雨水不斷澆在身上,早已濕透的衣物變得沉重無比,緊緊貼著麵板,帶來刺骨的寒意。
每走一步,都伴隨著泥漿的吸啜和腳下不穩的晃動。
裴欲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人身體的顫抖和沉重的喘息,但他自己卻因為這份依靠,腳踝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些許。
走了一段,雨勢絲毫沒有減弱,山路也越來越難行。
裴欲注意到季凜的體力消耗極大,呼吸越來越急促,扶著他的手臂也在微微發抖。
“不能再走了。”
裴欲停下腳步,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找個地方避雨,等天亮點再下山。”
季凜也實在是撐不住了,他環顧四周,藉著閃電劃過天際的瞬間光亮,隱約看到不遠處山壁下似乎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那邊好像有個山洞!”季凜精神一振,扶著裴欲,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個方向挪去。
靠近一看,果然是一個不大的天然山洞,入口被藤蔓遮掩了一半,裏麵黑漆漆的,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兩人互相攙扶著,撥開藤蔓,踉蹌著鑽了進去。
山洞內部空間不大,但足夠容納他們兩人,地麵是乾燥的岩石,與外麵的狂風暴雨形成了兩個世界。
一進入相對安全的環境,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極度的疲憊和寒冷瞬間席捲而來。
季凜幾乎是脫力般地扶著裴欲,讓他靠著洞壁慢慢坐下,自己也腿一軟,癱坐在他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了。
山洞裏一片漆黑,隻有兩人粗重的喘息聲和洞外嘩啦啦的雨聲。
濕透的衣服緊貼著麵板,冰冷黏膩,寒氣彷彿要鑽到骨頭縫裏。
季凜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抱緊了雙臂。
裴欲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能聽到身邊人牙齒微微打顫的聲音。
他沉默了一下,在黑暗中摸索著,將自己同樣濕透、但或許因為體溫更高而殘留著一絲暖意的外套脫了下來,遞了過去,聲音低沉:“披上。”
季凜愣了一下,在黑暗中隱約看到裴欲的動作,心裏湧過一股暖流,連忙推拒:“不用,裴隊,你穿著,你也冷……”
“讓你披上就披上,哪那麼多廢話。”
裴欲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直接將還帶著他微末體溫的外套塞進了季凜懷裏。
布料入手,果然有一絲殘存的、與冰冷濕衣截然不同的暖意。
季凜鼻子微微一酸,不再推辭,將那件寬大的、濕漉漉卻格外溫暖的外套裹緊了自己。
屬於裴欲的、混合著煙草、雨水和一絲血腥氣的獨特氣息包裹著他,奇異地驅散了一些寒意和恐懼。
裴欲則隻穿著裏麵一件同樣濕透的薄T恤,靠在石壁上,閉上了眼睛,默默忍受著腳踝的疼痛和身體的寒冷。
黑暗中,兩人靠得很近,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劫後餘生的慶幸、對未知的擔憂、以及在這狹小空間裏滋生出的、難以言喻的依賴與暖意,悄然瀰漫。
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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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緩過一口氣,季凜想起身上還帶著最後一點壓縮餅乾。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掏出來,小心地掰開,將大半部分遞向裴欲的方向:“裴隊,吃點東西墊墊吧。”
裴欲沒客氣,接過來,默默地吃著。
乾澀的餅乾混著雨水的氣息,實在算不上美味,但在消耗了大量體力後,卻是必要的能量補充。
山洞裏隻剩下兩人咀嚼的細微聲響和洞外持續的雨聲。
沉默了一會兒,裴欲忽然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有些低沉:“季凜。”
“嗯?”季凜正小口啃著餅乾,聞聲抬起頭,儘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
“你為什麼……”裴欲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為什麼這麼在意我的事?又是幫我‘找物件’,又是冒著這麼大風險跑回來找我。”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探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妙的東西,“你……該不會是真喜歡上我了吧?”
這話問得有些突兀,甚至帶著點裴欲式的、慣有的調侃和直接。
季凜聞言,像是被噎住了一樣,猛地咳嗽了兩聲,臉頰在黑暗中不受控製地發起燙來。
他慌忙低下頭,手裏無意識地撿起一根小枯枝,在身前乾燥的泥地上胡亂劃拉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不是的!”他聲音有些急,帶著被誤解的窘迫,“我……我就是覺得……”
他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別的什麼,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卻透出一股異常的執著,“等我出去了,就接著幫你找物件。一定……一定能找到適合你的。”
裴欲聽著他這牛頭不對馬嘴、卻依舊固執地繞回“找物件”上的回答,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煩躁:“你咋就這麼執著於這事兒?我自己都不急。”
季凜停下了手中亂畫的動作,沉默了片刻。
洞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讓他的聲音顯得更加清晰。
他抬起頭,望向裴欲聲音傳來的方向,黑暗中,他的眼神似乎格外明亮和認真。
“裴隊,你不懂。”他的聲音很輕,卻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裴欲的心尖,“我覺得……你一定會遇到那個人的。那個能讓你真心去愛,也真心愛你,讓你想要和她攜手走完一輩子的人。”
他頓了頓,彷彿在描繪一個篤定會實現的未來,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信念:“等到那個時候,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任務?”裴欲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奇怪的詞。
季凜似乎意識到失言,立刻含糊地帶過:“就是……就是覺得,看到你幸福,挺好的。”
他把頭埋得更低,繼續用樹枝在地上畫著誰也看不懂的圖案。
然而,那句“我的任務就完成了”和季凜此刻異常認真又帶著點落寞的語氣,卻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紮進了裴欲的心裏。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瀰漫開來,有點悶,有點澀,甚至……有點吃味。
所以,他做這一切,關心他,幫他,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回來找他,都隻是因為一個所謂的“任務”?
一個要把他推給別人的任務?
這個認知讓裴欲心裏莫名地有些不爽快,甚至超過了腳踝的疼痛。
他不再說話,山洞裏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不知過了多久,洞外的雨聲漸漸變小,最終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餘韻,天邊也透出了一絲微弱的、灰濛濛的光亮——天快亮了。
“雨小了,我們得抓緊時間下山。”裴欲打破沉默,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
“好。”季凜連忙起身,摸索著再次扶起裴欲。
兩人互相攙扶著走出山洞。
雨後山林空氣清冷潮濕,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
腳下的路依舊泥濘,但視線好了很多。
季凜小心翼翼地扶著裴欲,盡量避開他受傷的右腳,朝著記憶中下山的方向艱難前行。
走了約莫半個小時,山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悠長而淒厲的嚎叫——
“嗷嗚——!”
聲音在空曠的山穀間回蕩,帶著一種原始的野性和危險。
季凜渾身一僵,扶著裴欲的手下意識地收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裴隊……剛才那是……不會有狼吧?”
裴欲的臉色也凝重起來。
他常年辦案,對山林不算陌生,這聲音,十有**是狼嚎。
在這荒山野嶺,兩人一個受傷,一個體力消耗巨大,遇到狼群絕對是致命的。
“別停,加快速度!”裴欲沉聲道,強忍著腳踝的疼痛,試圖加快步伐。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他們試圖快速穿過一片相對開闊的灌木叢時,前方不遠處的樹影後,兩點幽綠的光芒猛地亮起,如同鬼火。
緊接著,一頭體型碩大、毛色灰黃、齜著森白獠牙的野狼,緩緩踱了出來,攔在了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它壓低前肢,喉嚨裡發出威脅般的低吼,冰冷的獸瞳死死地鎖定了他們這兩個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