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一種莫名的焦躁感在季凜心頭揮之不去。
牆上的那個紅圈像是有魔力,不斷吸引著他的目光。
他決定再去一次,就一次,去他和科東最後共同生活過的那片區域仔細找找。
哪怕隻是找到一點殘骸,也好過這樣無休止的猜測。
他起了個大早,背上必要的裝備,準備悄悄溜出安全區。
剛拉開鐵皮屋的門,就撞見程放笑眯眯地站在外麵,手裏還拿著兩塊似乎是剛領到的合成糧餅。
“隊長,早啊!這是要去哪兒發財?”程放把一塊糧餅遞過來,語氣輕鬆自然。
季凜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出去轉轉,例行巡邏。”
“帶上我唄?”程放咬了一口自己的糧餅,嚼了幾下才含糊地說,“安全區裡太悶了,我想跟你出去見識見識,也好早點幫上忙。”
季凜皺眉:“外麵很危險,不是逛公園。”
“我知道危險,但我總不能一直躲在裏麵吃白食吧?”
程放眼神誠懇,“隊長你放心,我手腳利索,不會拖後腿的。多個人多雙眼睛,說不定還能幫上忙呢?”
季凜看著程放那看似無害的笑容,心裏快速權衡。
拒絕顯得太刻意,而且程放的話也有點道理。
最終,他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行吧,跟緊我,一切聽指揮,遇到危險立刻躲,明白嗎?”
“明白!絕對服從命令!”程放立刻挺直腰板,臉上笑開了花。
兩人一前一後,避開安全區的主要哨卡,從一條偏僻的小路離開了鋼鐵圍牆的保護。
一路上,季凜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程放倒是很識趣,沒有多問,隻是默默跟著,偶爾警惕地觀察四周。
越靠近目標區域,環境越是破敗荒涼。
殘垣斷壁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廢棄的車輛銹跡斑斑,凍結在冰層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死寂的味道,隻有風聲嗚咽。
到達那片熟悉的街區時,季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指著前方一棟幾乎完全坍塌、隻能勉強看出輪廓的建築,聲音有些沙啞:“留意一下,一個…圓滾滾的小機械人,大概這麼大。”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科東的大小,“外殼可能是銀灰色,螢幕…可能已經不亮了。任何類似的殘骸都要告訴我。”
程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隻是隨口問道:“是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嗎?隊長你好像很在意。這種小機械人,以隊長的本事,再做一個不就好了?”
季凜正彎腰檢查一堆被冰雪凍住的金屬垃圾,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不一樣的。那是…很重要的,無可替代的。”
程放看著季凜專註搜尋的背影,眼神閃爍了一下,沒再說話,也開始裝模作樣地在附近翻找起來。
但他的動作明顯帶著敷衍,目光更多是落在季凜身上,而非腳下的廢墟。
搜尋持續了大半天,幾乎翻遍了附近可能藏匿物體的角落。
季凜甚至不顧危險,鑽進了那棟危房的底層,弄得滿身灰塵泥濘,卻依舊一無所獲。
科東就像徹底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夕陽西下,氣溫驟降。
季凜站在廢墟中,望著被染成淒艷紅色的天際線,臉上寫滿了疲憊和失望。
“隊長,天快黑了,再不回去怕不安全。”程放在一旁提醒道,語氣平靜。
季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走吧。”
返程的路上,兩人都沉默著。
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將季凜緊緊包裹。
深夜,安全區陷入沉睡,隻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偶爾響起。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季凜的鐵皮屋。
是程放。
他動作輕巧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他的目光直接鎖定了季凜的工作枱。
枱麵上,在一堆工具和零件中間,靜靜地擺放著一個東西——那是一個手工製作的、極其精細的機械人模型。
圓頭圓腦的外形,銀灰色的塗裝,甚至連螢幕上的那個符號都被小心翼翼地刻畫了出來。
模型一塵不染,被擦拭得閃閃發亮,與周圍雜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任誰都能看出,製作它的人傾注了多少心血和思念。
程放——或者說,科東緩緩走到工作枱前,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個冰冷的模型,卻又在最後一刻停住。
他凝視著那個和自己本體一模一樣的模型,內部的核心處理器彷彿發生了某種邏輯衝突,產生了一種類似人類“心痛”的異常資料流。
複雜的情緒程式碼在底層翻湧,最終凝聚成一個無聲的詰問,在他的意識深處回蕩:
(既然這麼在意……)
(當初為什麼要拋下我呢?)
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與桌上那個靜止的模型沉默相對。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和隔閡。
十年光陰,似乎並未能真正彌合那道深刻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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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凜和程放無功而返的第二天清晨,安全區尚在黎明前的寂靜中。
突然,淒厲的警報聲劃破長空!
不是平時演習的短促鳴笛,而是最高階別的、持續不斷的尖嘯!
“敵襲!機械單位大規模進攻!所有戰鬥人員就位!非戰鬥人員立即進入避難所!”廣播裏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恐慌。
季凜瞬間從硬板床上彈起,抓起枕邊的脈衝手槍和裝備帶就沖了出去。
外麵已經亂成一團。
人們驚慌失措地奔跑著,哭喊聲、警報聲、遠處傳來的爆炸聲和能量武器射擊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末日交響樂。
季凜衝到最近的防禦工事,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安全區高大的鋼鐵圍牆外,黑壓壓的一片,是各種型號的戰鬥機械人。
從靈巧的四足偵查者到龐大的重型攻堅單位,它們如同潮水般湧來,能量光束和實體炮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在圍牆上,爆開一團團火光和煙塵。
圍牆上的自動防禦炮塔全力開火,交織成密集的火力網,不斷有機械人被擊中,炸成碎片,但更多的機械人悍不畏死地繼續衝鋒,甚至踩著同伴的殘骸向上攀爬。
“隊長!東麵圍牆出現缺口!”猴子滿臉黑灰地跑過來,聲音嘶啞。
“頂住!大熊呢?”季凜一邊用脈衝手槍點射著一個試圖從缺口處鑽進來的蜘蛛型機械人,一邊吼道。
“大熊帶人去堵缺口了!但是…但是情況不對!”猴子臉上露出驚懼,“有些機械人…它們是從內部出現的!”
話音剛落,不遠處一陣騷亂和慘叫傳來。
季凜扭頭看去,隻見原本在內部通道負責維持秩序、引導平民的幾名“安全區守衛”,突然調轉槍口,對著毫無防備的居民和戰友瘋狂掃射。
他們的麵部裝甲滑開,露出下麵冰冷的機械結構和閃爍的紅色光學鏡!
“臥底!軍隊裏有機械人的臥底!”有人絕望地尖叫。
恐慌像瘟疫一樣瞬間蔓延。
原本相對有序的內部防線徹底崩潰。
人們不再信任身邊的戰友,誰也不知道下一秒身邊的同伴會不會突然變成殺戮機器。
內部出現的敵人比圍牆外的更致命,它們從背後發起的攻擊精準而殘忍。
季凜親眼看到一個他認識的、平時總是笑嗬嗬的後勤官“老陳”,用機械臂輕易撕開了一個年輕隊員的喉嚨。
那個隊員臨死前還難以置信地瞪著“老陳”。
“混蛋!”季凜目眥欲裂,調轉槍口對準“老陳”連續射擊,脈衝能量打在它的合金裝甲上,濺起陣陣火花。
更糟糕的是,一些關鍵的防禦設施從內部被破壞了!
一座自動炮塔突然啞火,然後調轉炮口,對著人群密集的避難所入口轟擊!
能源供應站發生爆炸,導致大片區域的照明和防禦係統癱瘓!
安全區,這個人類在廢土上最後的堡壘之一,正從內部被迅速瓦解。
“隊長!指揮中心失去聯絡!首領可能…可能遇害了!”眼鏡踉蹌著跑過來,防風鏡碎了一半,臉上帶著血痕。
季凜的心沉到了穀底。
完了,指揮係統癱瘓,內外受敵,信任崩潰…安全區恐怕守不住了。
“撤退!放棄外圍防線!所有人向中央倉庫區收縮!建立最後防線!能救多少是多少!”季凜當機立斷,嘶聲下令。
這是目前唯一能減少傷亡的辦法。
混亂中,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程放。
程放的表現異常冷靜,他手持一把不知從哪裏撿來的能量步槍,槍法精準得不像個普通倖存者,幾個試圖靠近的偽裝機械人都被他迅速點射掉核心處理器。
程放察覺到季凜的目光,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卻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圍牆正麵傳來。
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門,在內外夾擊和持續轟炸下,終於不堪重負,扭曲著向內倒塌。
潮水般的機械人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入了安全區內部。
最後的防線,被攻破了。
“走!”季凜一把拉住還在射擊的程放,和其他倖存下來的隊員一起,且戰且退,向著安全區深處,那最後的避難所撤去。
身後,是火光衝天、慘叫連連的地獄景象。
人類最後的堡壘,正在機械軍團的鐵蹄下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