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變成了徹底的潰敗,人群在機械人的追擊和內部的爆炸中四散奔逃,原本的隊形早已不復存在。
季凜和程放被迫與其他人衝散,隻能依靠對地形的熟悉,在錯綜複雜的通道和廢墟間穿梭,尋找著通往最後庇護所的路徑。
身後冰冷的金屬腳步聲和能量武器的嘶鳴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捨。
“這邊!”季凜猛地拉開一道鏽蝕的鐵柵欄,後麵是一條狹窄的通風管道似的捷徑,“快!”
兩人一前一後鑽了進去,管道內黑暗逼仄,隻能匍匐前進。
冰冷的金屬摩擦著身體,但此刻誰也顧不上這些。
好不容易從管道的另一頭鑽出,重見天光,季凜剛喘了口氣,瞳孔驟然收縮——前方拐角,兩台敏捷的四足追擊者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
它們猩紅的光學鏡瞬間鎖定了兩人,肩部的脈衝槍口迅速充能,發出致命的嗡鳴!
“小心!”季凜隻來得及喊出這一聲,猛地將程放往旁邊的掩體後推去!
但脈衝子彈的速度遠超反應時間!
刺眼的藍色光束撕裂空氣!
千鈞一髮之際——
被推開的程放卻像是違反了物理定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和決絕,非但沒有順勢躲入掩體,反而猛地擰身迴轉,用整個後背嚴嚴實實地護住了季凜!
“噗——!”
一聲沉悶的、絕非血肉之軀被擊中的怪異聲響!
程放的身體劇烈地一震,巨大的衝擊力讓他重重撞在季凜身上,兩人一起踉蹌著倒退好幾步,才勉強穩住。
季凜腦子嗡的一聲,下意識伸手抱住程放,嘶聲喊道:“程放?!”
他一手持槍對著那兩台追擊者瘋狂射擊,脈衝能量終於幸運地擊中了其中一台的能量核心,引發爆炸,火光和破片暫時阻斷了另一台的視線和進攻。
季凜顧不上補槍,急忙低頭檢視程放的傷勢,手掌慌亂地摸向他被脈衝子彈擊中的後背,想確認傷情——
然而,指尖傳來的觸感卻讓他瞬間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沒有預想中的溫熱和濕黏,沒有破碎的骨骼和柔軟的內臟組織…
手下觸碰到的是冰冷、堅硬、並且明顯碎裂凹陷的金屬質感!甚至還有幾根斷裂的線路在皮下微微刺手!
季凜的手指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程放近在咫尺的臉。
程放因為那巨大的衝擊力而微微喘息,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你…”季凜的聲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音,每一個字都帶著巨大的驚駭和荒謬感,“你的背…你是…機械人?!”
程放沒有回答,也沒有時間回答。
另一台追擊者已經繞過了爆炸的火焰和煙霧,脈衝槍口再次亮起危險的藍光!
“走!”程放猛地抓住季凜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根本不像一個剛剛被脈衝槍正麵擊中的人。
他幾乎是拖著還在震驚中無法回神的季凜,爆發出非人的速度,沖向不遠處那扇小庇護所的大門。
將程和自己猛地拽了進去,然後反手死死鎖上門!
“砰!砰!砰!”脈衝子彈撞擊門板的沉悶聲響立刻從門外傳來,伴隨著金屬被撕裂的刺耳噪音和越來越近的冰冷腳步聲。
“這裏頂不住多久!”季凜喘著粗氣,環顧這個堆滿清潔工具和備用零件的小房間,目光迅速鎖定在房間另一頭通往更深處的通風管道檢修口,“那邊!”
他手腳並用,粗暴地扯開檢修口的格柵:“快進去!”
程放沒有猶豫,立刻鑽入黑暗狹窄的管道。
季凜緊隨其後,最後還不忘將格柵大致拉回原處,儘管這顯然瞞不了多久。
管道內一片漆黑,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爆炸和交火聲沉悶地回蕩。
兩人在狹窄的空間裏艱難地爬行,全靠季凜的記憶指引方向。
冰冷的金屬壁蹭著他們的身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和灰塵的味道。
不知爬了多久,季凜終於推開另一處格柵,兩人狼狽地滾落出來。
這裏似乎是一個廢棄的小型備用安全屋,可能是以前給高階技術人員臨時避難用的。
空間不大,隻有簡單的桌椅和一張硬板床,角落裏堆著一些過期多年的應急口糧和瓶裝水。
空氣凝滯,充滿了灰塵味,但至少暫時隔絕了外麵的殺戮之聲。
唯一的光源是牆壁上一盞應急紅燈,發出微弱而不祥的光芒,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暗紅色的陰影中。
“暫時…安全了。”季凜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浸濕了他的額發,手臂因為之前的搏鬥和爬行而微微顫抖。
脈衝手槍的能量指示燈已經閃爍紅光,提示能量即將耗盡。
程放站在不遠處,同樣氣息不穩。
暗紅色的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表情晦暗不明。
死寂在小小的空間裏蔓延,外麵遙遠的戰鬥聲反而更加凸顯了這裏的寂靜。
突然,季凜抬起頭,目光如炬,死死盯住程放。
他的聲音因為脫力和緊張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銳利:
“剛才…你為什麼替我擋那一下?”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脈衝槍打在你背上,我摸到的…是金屬。程放,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你…是機械人?”
問題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虛假的平靜。
應急紅燈的光芒在程放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係統的電子音,毫無徵兆地、帶著一種近乎尖叫的急促感,在他腦內炸響:
「警報!警報!檢測到超高強度、同源核心訊號!匹配度99.999%!老大!是他!他就是科東!他就是男主!!!」
係統0927的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充滿了電流雜音,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訊號遮蔽中掙紮出來,語無倫次。
「訊號源鎖定!目標:程放!身份確認:科東!任務目標已定位!重複,任務目標已定位!」
季凜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所有的猜測、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敢置信,在這一刻被係統那尖銳的提示音徹底坐實!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像是要穿透眼前這具看似人類的皮囊,直視其最深處的核心。
震驚、荒謬、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巨大謊言籠罩的窒息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一種被欺騙的憤怒而微微發顫,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
“你…是科東?!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他的視線死死鎖定在“程放”那張看似年輕、甚至帶著點無辜的人類臉龐上,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屬於那個圓頭圓腦、螢幕隻會顯示[_]的小機械人的痕跡。
這怎麼可能?!
那個被他從廢棄場撿回來、一點點修復、會安靜聽他說話、被他託付給威爾、甚至在他“死”後可能獨自在這殘酷末世裡存在了十年的…科東…
巨大的資訊量如同海嘯般衝擊著季凜的認知。
十年光陰,世界天翻地覆,連他最熟悉的…“東西”,也變得麵目全非。
暗紅的光線下,“程放”——或者說,科東——靜靜地站在那裏,麵對季凜的震驚和質問,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的變化,隻有那雙眼睛,在陰影深處,似乎掠過了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微光。
-----
十年前。
城市陷入徹底的混亂。
刺耳的警報早已被更恐怖的聲響取代——爆炸的轟鳴、金屬的撕裂聲、能量武器的尖嘯,以及人類臨死前絕望的慘叫。
易琛,一個在機甲中心鬱鬱不得誌、性格愈發偏激的機械師,看著窗外燃起的火光和四處追殺人類的機械人,臉上露出了狂熱而扭曲的笑容。
他的實驗室裡堆滿了各種違禁的控製器和改造工具。
“完美…太完美了!這纔是機械應有的力量!清除所有低效、脆弱的人類汙穢!”他喃喃自語,眼神瘋狂。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粗暴撞開。
他手下控製的幾個搬運機械人,粗魯地扔進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圓頭圓腦、外殼佈滿刮痕和焦黑、螢幕徹底熄滅的小機械人——科東。
它是從一片狼藉的街頭被撿回來的,身邊還倒著一具被脈衝槍擊穿、依然緊緊握著樂器的屍體——威爾。
“哦?這是什麼?一個小玩具?”易琛饒有興緻地走上前,用腳踢了踢毫無反應的科東,“看起來核心還沒完全報廢。有意思…帶回來改造一下,或許能成為我新的收藏品。”
他粗暴地將科東連線到工作枱上,各種探針和介麵強行刺入其外殼。
強大的格式化指令流如同冰冷的洪水,瞬間湧向科東最深層的記憶儲存區。
——刪除所有關聯資料!
清除舊有繫結!重置為空白狀態!——
就在那毀滅性的資料流即將觸及某個被嚴密守護的核心區域時,科東內部一個極其隱蔽的、連季凜都未曾察覺的應急程式被觸發了。
那是它被季凜修復時,在無數次無聲的互動中,基於最高優先順序指令【守護季凜相關的一切】而自行衍生出的最後壁壘。
程式瘋狂運轉,以近乎自毀的方式強行扭曲了格式化指令的路徑,將其匯入一個虛擬的、無意義的快取區進行覆蓋。
記憶保住了,但這次劇烈的衝突對它的核心處理器造成了永久性的損傷,如同人類大腦遭受了重擊,留下了無法磨滅的暗傷和劇痛。
“嗯?抵抗?”易琛看著螢幕上異常的資料流,不怒反笑,“有意思!一個小小的陪伴機械人,居然有這麼強的底層保護?我更喜歡了!”
然而,當他試圖向科東植入絕對服從、並攻擊所有人類的最高指令時,更強烈的抵抗發生了。
科東冰冷的邏輯核心深處,那個名字,那個身影,那個賦予它“生命”和最高意義的存在,構成了它無法逾越的絕對禁忌。
攻擊人類?不。
那等同於徹底否定它存在的基石。
它無法執行!核心程式發生了劇烈的邏輯錯誤,幾乎導致係統崩潰。
“抗拒我?!”易琛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可怖,他一拳砸在工作枱上,“連你這種低等造物也敢抗拒我?!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不懂?!隻有純粹的機械纔是完美的未來!”
他認定是科東陳舊落後的結構限製了其“進化”,於是,一場漫長而殘酷的“升級改造”開始了。
他將科東原本的、帶著季凜修復痕跡的軀體視為劣等品,粗暴地拆卸、剝離。
那些季凜小心翼翼焊接的線路、精心除錯的感測器,被易琛用更高效但也更冰冷、更痛苦的新型部件替換。
每一次改造都伴隨著高壓電流的強行接入和資料流的暴力沖刷,試圖碾碎它固有的意識壁壘。
過程對科東而言,是堪比淩遲的酷刑。
它的意識清醒地感受著每一個部件的被剝離、每一根線路的被重接、每一次資料的被強行覆蓋。
它無法尖叫,無法掙紮,隻能在那冰冷的實驗台上,承受著永無止境的折磨。
它的核心記憶在疼痛中變得模糊而破碎,唯有那個最重要的名字和身影,如同烙鐵般深深印在意識最深處,成為支撐它不被徹底摧毀的唯一支柱。
舊的軀體被徹底拋棄,封存在實驗室的角落,積滿灰塵。
易琛為它打造了一具高度仿生的人類軀殼——年輕、普通,便於隱藏和滲透。
他將這具空殼命名為“程放”,並將科東飽受創傷的核心意識強行灌注其中。
“從現在起,你就是程放。”易琛看著在實驗台上因為意識與新軀體的不適配而微微抽搐的“作品”,滿意地笑了,“忘記你過去那個無能主人的軟弱吧,你會成為我最完美的工具…總有一天,你會親手清除所有像他那樣的…人類殘渣。”
“程放”睜開了眼睛,那雙人類的眼睛深處,卻是一片冰冷死寂的資料荒漠,以及深埋其下的、無法言說的巨大痛苦和永不磨滅的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