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凜被他拽著跑起來,銀髮在風中飛揚。
他本可以掙脫,但隱藍掌心的溫度讓他想起那些被師姐們揉捏的時光——
隻是這次,對方是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沒有居高的逗弄,隻有純粹的邀請。
他們穿過一片幽暗的樹林,來到一處隱秘的山穀。
這裏沒有魔界常見的陰森景象,反而開滿了會發光的藍色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如同星辰墜入凡間。
“這是……”
“魔焰花。”隱藍驕傲地介紹,“隻有我們高階魔族領地才會生長。”
他摘下一朵別在季凜耳畔,“好看。”
季凜摸了摸耳邊的花,忽然想起什麼:“你……你是高階魔族?”
他記得師尊說過,高階魔族相當於仙門的元嬰修士,實力強大。
隱藍神秘地眨眨眼:“你猜?”
說著,他突然抬手打了個響指,滿穀的魔焰花同時騰空而起,化作無數藍色光點在空中飛舞。
“哇!”季凜仰頭驚嘆,紫眸映照著漫天藍光。
隱藍笑著拉起他的手:“來,我教你玩個遊戲!”
他帶著季凜在花雨中奔跑,教他如何用靈力引導魔焰花組成各種形狀。
季凜學得極快,不一會兒就能讓花朵組成小貓小狗的模樣。
兩個少年笑鬧著,在藍光中追逐嬉戲,季凜甚至不自覺地現出了完整的原形,銀白的小獸在花叢中打滾,沾了滿身藍色花粉。
“你比魔焰花還好看。”隱藍突然說,伸手拂去季凜鼻尖上的花粉。
季凜變回人形,銀髮間還夾著幾朵小花:“真的嗎?師尊總說我太鬧騰,不夠端莊。”
“端莊有什麼好?”隱藍不屑地撇嘴,“我們魔族最討厭那些假模假式的規矩。”
他眼珠一轉,“要不要看個更厲害的?”
不等季凜回答,隱藍雙手結印,額間魔紋大亮。
地麵微微震動,一株巨大的魔植破土而出,轉眼間長成一座由藤蔓構成的鞦韆。
“坐上去!”隱藍推著季凜坐上鞦韆,自己則站在後麵用力一推。
“啊——”季凜驚叫一聲,鞦韆高高盪起,幾乎與樹冠齊平。
風在耳邊呼嘯,失重的感覺讓他既害怕又興奮。
“好玩嗎?”隱藍在下麵大喊。
“好玩!”季凜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再高一點!”
隱藍手中凝聚一團魔氣,輕輕一送,鞦韆頓時盪得更高。
季凜的銀髮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紫眸中盛滿純粹的快樂。
這一刻,他忘記了抄書的煩惱,忘記了師尊的嚴厲,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魔界,隻是一個單純的、快樂的少年。
玩累了,兩人並排躺在草地上。
隱藍變出兩枚深紫色的果子:“嘗嘗,魔界蜜餞。”
季凜接過咬了一口,甜蜜的汁液在口中爆開:“好吃!比夜魘果還甜!”
隱藍側身看他:“你們仙門沒有這樣的零食嗎?”
“師尊隻給我吃清心丹之類的……”季凜撇嘴,“說是對修行有益。”
“嘖嘖,真可憐。”隱藍搖頭,“人生在世,連口好吃的都沒有,修什麼仙啊!”
季凜被逗笑了,忽然想起什麼:“隱藍,你多大了?”
“按人族的演演算法,大概十七歲吧。”
隱藍枕著手臂,“你呢?”
“師尊說我化形相當於人族十六歲。”
季凜翻了個身,好奇地問,“你們魔族都像你這麼……嗯……好玩嗎?”
隱藍大笑:“什麼叫好玩?你是想說不兇殘吧?”
他伸手戳了戳季凜的臉頰,“魔族也分很多種,像我這樣的高等魔族,其實和你們人族差別不大。”
季凜若有所思:“那……我們算是朋友嗎?”
隱藍一愣,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當然!你是我第一個仙門朋友!”
夕陽西下,隱藍送季凜回到兩界交界處。
臨別前,他塞給季凜一個小布袋:“拿著,魔界特產,保證比你師尊給的靈果好吃。”
季凜接過袋子,突然有些捨不得:“我們……還能見麵嗎?”
隱藍眨眨眼:“隻要你願意。”
他壓低聲音,“每個水曜日午後,我會在這個地方等你。”
說完,他額間魔紋突然閃爍了一下,顏色由藍轉紅,又迅速恢復。
“你怎麼了?”季凜敏銳地注意到異常。
“沒事。”隱藍若無其事地笑笑,“魔紋偶爾會這樣。快回去吧,不然你師尊該著急了。”
季凜點點頭,轉身要走,又突然回頭:“隱藍,謝謝你。今天……今天我很開心。”
隱藍站在暮色中對他揮手,笑容溫暖得不像個魔族:“下次帶你看更厲害的!”
回玄霄宗的路上,季凜的心跳得厲害。
既因為今天的冒險,也因為懷中的魔界零食。
他知道與魔族往來是宗門大忌,但隱藍的笑容那麼真誠,他們在一起的時光那麼快樂……
“季凜。”冰冷的聲音讓季凜渾身一僵。他緩緩轉身,看到陸霄站在山道上,白衣勝雪,麵色如霜。
“師、師尊……”季凜下意識把布袋往身後藏。
陸霄的目光落在他耳畔——那裏還別著一朵沒摘乾淨的魔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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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峰靜室。
“跪下。”陸霄的聲音比往常更加冷冽。
季凜低著頭跪在蒲團上,銀髮間還沾著魔焰花的藍色花粉,衣袍下擺被荊棘勾破了幾處,露出細白的肌膚上幾道淺淺血痕。
陸霄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徒弟狼狽的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可知錯?”
季凜絞著手指,聲音細如蚊吶:“弟子不該私自離山……”
“還有呢?”
“不該……不該去魔界……”
陸霄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還有。”
季凜困惑地抬頭,紫眸中盈滿不解:“師尊……”
“你與那魔族少年,都做了什麼?”
陸霄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就……就玩了會兒……”
季凜想起隱藍教他引導魔焰花的場景,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隱藍他其實很……”
“住口。”陸霄突然打斷,袖袍無風自動,“魔族狡詐,最善蠱惑人心。”
季凜急得尾巴都冒了出來:“不是的!隱藍救了我!要不是他,我早就被那株食人花……”
“食人花?”陸霄瞳孔微縮,一把抓住季凜的手腕,“你受傷了?”
季凜這才意識到說漏了嘴,慌忙搖頭:“沒、沒有!隱藍及時……”
話未說完,陸霄已經掀開他的衣袖。
細白的手臂上,幾道淺痕早已結痂,但在仙尊眼中依然刺目。
“轉身。”陸霄命令道。
季凜不情不願地轉過身,感覺到師尊的手指輕輕撥開他後頸的髮絲。
那裏有一處他都不知道的擦傷,此刻被觸碰,才隱隱作痛。
“這就是你說的沒事?”陸霄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
季凜縮了縮脖子:“真的不疼……”
陸霄不再言語,轉身從玉匣中取出藥膏。
清涼的膏體沾上傷口時,季凜忍不住嘶了一聲。
“現在知道疼了?”陸霄的聲音依然冷硬,手上的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
“私自離山,擅闖魔界,與魔族往來,還撒謊隱瞞……”
每說一條,指尖的力道就加重一分,“《清靜經》三百遍,三日內交來。”
“三百遍?!”季凜猛地轉身,紫眸瞪大,“那要抄到什麼時候……”
“再加《玄門戒律》一百遍。”陸霄麵無表情地補充。
季凜的尾巴徹底耷拉下來,眼眶瞬間紅了:“師尊不講道理!隱藍明明是好……”
“禁足三月。”陸霄打斷他,“若再提那個名字,加罰《降魔心經》五百遍。”
季凜的眼淚終於決堤。
他猛地撲到案幾上,把臉埋進臂彎裡,銀髮淩亂地鋪散開來,尾巴緊緊纏住自己的腰,整個人縮成一團。
陸霄站在原地,看著徒弟顫抖的肩膀,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有上前。
“今晚不許吃飯。”丟下這句話,他轉身離去,衣袂翻飛間帶起一陣冷風。
靜室門關上的瞬間,季凜的抽泣聲再也壓抑不住。
他不懂為什麼師尊這麼討厭隱藍,明明那個魔族少年那麼友善,明明他們玩得那麼開心……
門外,陸霄並沒有走遠。
他靠在廊柱上,閉目聽著裏麵斷斷續續的哭聲,胸口像是被什麼揪緊了。
千年修行,他早已習慣剋製情感,可此刻卻莫名煩躁。
——那個魔族,到底給季凜下了什麼蠱?
夜色漸深,陸霄推開靜室的門。
季凜已經哭累了,趴在案幾上睡著,臉上還掛著淚痕,睫毛被淚水沾濕。
案幾上散落著抄到一半的經文,墨跡被淚水暈開,模糊了一片。
陸霄輕嘆一聲,俯身將徒弟抱起。
季凜在夢中抽噎了一下,無意識地往他懷裏鑽了鑽,尾巴纏上他的手腕,像是在尋求安慰。
寢室內,陸霄輕輕將季凜放在榻上,用濕巾擦去他臉上的淚痕。
當碰到那些紅腫的眼皮時,睡夢中的少年皺了皺眉,發出一聲委屈的嗚咽。
陸霄的手頓了一下。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幾滴晶瑩的液體,輕輕塗抹在季凜哭腫的眼睛周圍。
這是用千年雪蓮煉製的靈液,平日裏他自己都捨不得用。
季凜在夢中感覺到清涼的觸感,眉頭漸漸舒展,卻仍緊緊抓著陸霄的衣袖不放:“師尊……別生氣……”
陸霄沉默地看著他,良久,伸手撫過那頭淩亂的銀髮,將它們一縷縷理順。
月光透過窗紗,為少年精緻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
“為師……隻是擔心你。”極輕的一句話,消散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