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宗議事大殿內,十二盞青燈長明不熄。
陸霄端坐在右首第二位,他身著一襲黑色長衫,身姿挺拔如鬆,麵色沉靜如水,宛如一座雕塑般一動不動。
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麵那般平靜,他的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擊著,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這細微的動作似乎泄露了他內心的一絲心緒不寧。
“魔族那邊咬死不知神器下落。”
天璿峰主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他輕撫著自己的長須,若有所思地說道,“依我看,不如直接派弟子去搜尋。”
“不妥。”
掌門玄明子緩緩搖頭,他的聲音低沉而威嚴,“魔界地域詭譎,貿然進入恐生事端。陸霄,你與魔族打過交道,明日隨我再去一趟。”
陸霄微微頷首,表示應下了掌門的命令。
然而,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殿外——
今日是月曜日,按照那小傢夥的性子,怕是又要……
“陸霄仙尊可有高見?”天權峰主突然發問。
陸霄收回思緒:“魔族長老團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或可分化。”
正當眾人商議時,一隻傳訊紙鶴飛入,落在陸霄麵前。
他展開一看,眉頭微蹙——淩雲峰執事稟報,季凜又不見了。
“有事?”玄明子關切道。
陸霄指尖燃起一縷真火將紙條焚盡:“無妨,繼續。”
……
魔界邊緣,一片幽藍的熒光森林中,兩個少年正蹲在溪邊研究一株會發光的蘑菇。
“這個真的能吃?”季凜戳了戳那團藍幽幽的菌蓋,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層熒光粉末。
隱藍拍開他的手:“別亂碰!要這樣……”
他掏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切下一片,“含在舌下,能看到平常看不見的東西。”
“真的?”季凜好奇地接過,正要往嘴裏塞,蘑菇片卻被一道黑影捲走。
“小黑!”隱藍氣呼呼地抓住那隻突然出現的影貂,“還給我!”
通體漆黑的小獸叼著蘑菇片,靈巧地竄到季凜肩上,討好地用腦袋蹭他的臉。
季凜咯咯笑著撓它下巴:“它好可愛!”
“可愛?”隱藍翻了個白眼,“這小偷上個月剛偷吃了我存的全部月影草。”
說著伸手去抓,影貂卻化作一道黑煙消散,轉眼又在三丈外的樹梢現身,得意地抖著鬍鬚。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同時躍起追去。
季凜化作銀光在枝丫間飛竄,隱藍則駕馭黑影在地麪包抄。
追了半晌,影貂突然鑽入一個樹洞不見蹤影。
“又讓它跑了!”隱藍氣喘籲籲地撐著膝蓋。
季凜變回人形落在旁邊,銀髮間沾滿樹葉:“你養的寵物?”
“纔不是!”隱藍撇嘴,“是祖父的影衛之一,專門派來監視我的。”
季凜瞪大紫眸:“那你帶我玩不會有事嗎?”
隱藍神秘一笑:“小黑雖然愛告狀,但隻要給它點好吃的,什麼都不會說。”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嘗嘗,魔界特產的暗晶糖。”
季凜接過一顆黑得發亮的糖果,猶豫地舔了舔,頓時眼睛一亮:“好甜!還有點……辣?”
“對吧?”隱藍得意地塞了滿嘴,腮幫子鼓得像倉鼠,“我偷了祖父半罐呢。”
兩人坐在樹根上分食糖果,季凜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今天來時看到好多仙族往魔界中心去,發生什麼事了?”
隱藍聳肩:“好像是什麼神器現世,長老們緊張得要命。”
他模仿祖父嚴肅的表情,“隱藍,這幾日不準出門!”
隨即又恢復嬉皮笑臉,“我纔不管呢。”
“神器?”季凜眨眨眼,“很厲害嗎?”
“誰知道呢。”
隱藍吐出一口黑乎乎的糖霧,“反正跟我們沒關係。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他拉起季凜的手腕就往森林深處跑。
兩人穿過一片熒光蘑菇圈,眼前豁然開朗——一處被六棵古樹環繞的圓形空地,地麵鋪滿柔軟的黑色苔蘚。
“這是影舞場!”隱藍興奮地宣佈,“我們魔族孩子最愛玩的地方。”
他雙手結印,一道黑影從腳下蔓延,在苔蘚上畫出一個複雜的圖案:“來玩影逐!規則很簡單,我操控影子追你,被碰到就算輸!”
季凜躍躍欲試:“輸了怎樣?”
“輸的人……”隱藍眼珠一轉,“要學豬叫三聲!”
遊戲開始,隱藍的影子突然活了過來,如黑蛇般在地麵遊走。
季凜尖叫著跳開,銀髮飛揚。
他時而化作原形飛竄,時而變回人形翻躍,隱藍的影子卻總能預判他的路線。
“這不公平!”季凜氣喘籲籲地掛在樹枝上,“你能感知我的影子!”
隱藍壞笑:“又沒說不可以~”
影子突然分成三股包抄而來。
季凜情急之下,抓起一把熒光蘑菇粉撒向隱藍。
藍光炸開,隱藍下意識閉眼,影子頓時失控。
“你耍賴!”隱藍揉著眼睛抗議。
“又沒說不可以~”季凜學著他的腔調,趁機逃脫。
兩人追逐嬉戲,直到日影西斜。
季凜最終被逼到角落,眼看影子就要觸及腳尖,他突然指著天空大叫:“看!飛龍!”
隱藍頭也不回:“上次用過了!”
“這次是真的!”
隱藍將信將疑地抬頭,季凜趁機化作銀光從他胯下鑽過,反將一軍。
隱藍愣了片刻,隨即捧腹大笑:“堂堂仙門弟子鑽褲襠!”
“贏了就行!”季凜紅著臉變回人形,“快學豬叫!”
隱藍倒也爽快,捏著鼻子哼哼哼了三聲,惟妙惟肖。
兩人笑作一團,在苔蘚上滾來滾去。
玩累了,他們躺在柔軟的苔蘚上休息。隱藍忽然問:“你師尊很兇嗎?”
季凜笑容淡了些:“其實……師尊對我很好,就是太嚴格了。”
他揪著一撮苔蘚,“我這次是偷跑出來的……”
隱藍側過身:“那你還回去嗎?”
“當然要回去。”季凜嘆了口氣,“師尊發現我不見,肯定急死了。”
“我祖父也是。”
隱藍做了個鬼臉,“整天魔族大業振興血統,煩死了。”
兩人相視一笑,有種同病相憐的默契。
休息夠了,隱藍提議去秘密基地——一處他小時候發現的岩洞。
路上,他們經過一片詭異的焦土,寸草不生,中央插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長劍。
“咦?上次來還沒有啊。”隱藍好奇地走近。
季凜跟過去打量:“看起來好舊……誰會把劍插在這裏?”
隱藍握住劍柄試著拔了拔,紋絲不動:“卡得真緊。”
“讓我試試!”季凜也上前幫忙。
兩人合力拉扯,劍身卻如同與大地融為一體,連晃都不晃一下。
“算了,沒意思。”
隱藍很快失去興趣,“走吧,我帶你看我藏的寶貝。”
季凜最後瞥了眼那把劍,突然覺得劍格上的紋路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他搖搖頭,追上隱藍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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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裏,隱藍獻寶似的搬出一個鐵箱,裏麵全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會唱歌的骷髏頭、永遠倒不空的水囊、能照出奇怪影子的銅鏡……
“這個最厲害!”
隱藍舉起一個透明珠子,裏麵封印著一縷跳動的黑焰,“地獄火種,我從祖父書房偷的。”
季凜正要接過,洞外突然傳來嘈雜聲。
隱藍臉色一變,迅速合上箱子:“是巡邏隊!快躲起來!”
兩人屏息躲在岩縫中,聽著腳步聲漸近。
“……長老們與仙族談判破裂……”
“……神器必須儘快轉移……”
“……三日後月蝕之夜……”
腳步聲遠去後,季凜小聲問:“他們在說什麼神器?”
隱藍搖頭:“不知道,反正不關我們事。”
他看了眼洞外漸暗的天色,“你該回去了,再晚你師尊該發飆了。”
分別前,隱藍送給季凜一枚黑色鱗片:“這是影蛟的逆鱗,帶著它,魔界的毒瘴就傷不到你。”
季凜感激地收下,也解下腰間玉佩遞給隱藍:“師尊給的護身符,送你!”
隱藍猶豫了一下:“這……太貴重了吧?”
“朋友嘛!”季凜硬塞給他,“下次月曜日,老地方見?”
“一定!”
……
陸霄回到淩雲峰時已是深夜。
談判果然如預料般無果,魔族長老態度強硬,堅稱不知神器下落。
更讓他心煩的是,季凜又一次不見蹤影。
“仙尊……”執事弟子戰戰兢兢地稟報,“已經派人去找了……”
陸霄擺手示意他退下,獨自站在院中望月。
忽然,他感應到一絲熟悉的靈力波動——季凜正躡手躡腳地從後山溜回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魔氣。
“去哪了?”陸霄冷不丁出聲。
季凜嚇得差點跳起來:“師、師尊……”
他絞著手指,銀髮間還沾著幾片熒光蘑菇粉。
陸霄本想嚴厲訓斥,卻在看到徒弟臉上未褪的笑意時頓了頓。
那笑容純粹明亮,與平日闖禍後的心虛討好截然不同。
“禁足一月。”最終他隻丟下這句話,轉身回房。
季凜呆立原地,沒想到懲罰這麼輕。他摸了摸懷中的影蛟鱗片,偷偷笑了。
與此同時,魔界那柄銹劍靜靜插在焦土中,月光下,劍身上的銹跡悄然剝落了一小塊,露出底下金色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