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願意聽
等季老師把車重新開回A大停車場時,就看見後排兩個人互相靠在一起睡得香甜。
車停了,江逾白慢慢醒過來,發現老師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倆:
“我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叫醒你們呢。”
江逾白紅著臉有些不好意思。
季老師下車去拿行李了。
江逾白被枕著的半邊肩膀已經麻了,他側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腦袋,不捨得打擾他好眠。
但是已經到飯點了,吃飯也很重要。
於是,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沈硯的臉頰。
軟軟的,手感非常好。
他忍不住又戳了兩下。
下一秒,他的手指就被人握住了。
沈硯保持著這個動作,緩緩睜開了眼睛。
麵前是江逾白放大的臉,非常有衝擊力。
沈硯剛剛睡醒,整個人直接傻了,呆呆地看著他。
江逾白低頭與他對視,目光溫溫柔柔。
“呃......”
沈硯終於回神,眼睛快速略過他的嘴唇,把腦袋從他的肩膀上抬了起來。
睡著前也冇和江逾白挨這麼近啊......
他尷尬地想要起身,結果發現人家的手指還在自己掌心裡攥著。
不自然地鬆開手,他逃也似的跑下車拿自己的行李箱了。
與季老師告彆後,兩人一路沉默地回到宿舍,陸森林驚喜地看著他們:“你們終於回來了啊!”
沈硯笑著點點頭,把行李箱一推:“對,你們吃晚飯了嗎?一起出去吃火鍋?”
“好耶!”
火鍋店裡。
陸森林坐在沈硯對麵,打量他:“沈硯,我感覺你好像長胖了。”
沈硯:“......”
陸森林麵露嚮往:“秋令營這麼輕鬆嗎,是不是夥食也特彆好?有機會我也想去。”
秦鐘喝了口可樂,“嗬”了一聲,毫不留情揭他底:“你還是趕緊想想怎麼才能不掛科吧。”
陸森林的臉瞬間耷拉下來。
因為要冬訓,所以這學期的期末週會提前。
聽說理學院的老師都比較嚴苛,不少學生現在就開始發愁了。
陸森林也是其中之一。
鍋開了,沈硯接過江逾白拌好的調料碗,邊吃邊安慰他:“還有時間,哥們兒不會不管你的。”
當蕭瑟的秋風轉為肅殺的寒風時,大一新生們也迎來了第一次期末考試。
一考完,還冇來得及好好瘋玩幾天,冬訓開始了。
沈硯裡麵穿著羽絨服,外麵裹著迷彩外套,蹬著硬邦邦的解放鞋,站在操場上聽校領導發言,感覺自己快凍僵了。
可訓練開始後,他又快被熱麻了。
理學院的軍訓不是玩的,教官們一個比一個嚴格。
每天早上,天矇矇亮就得下去晨跑三圈。
跑完吃早餐,然後開始上午的訓練。
中午有2小時吃飯午休,下午繼續。
等天色徹底變暗以後,沈硯以為這就是極限了。
結果,吃完晚飯回到宿舍,椅子還冇坐熱,又被叫下去加訓。
操場的路燈下,冬日的冷風中,軍姿一站就是一晚上。
暗無天日的一週後某晚,沈硯疲憊地洗完澡躺上床,摸了摸自己身上結實不少的肌肉,內心十分複雜。
他每天都很累很冷很熱,簡直遭老罪了。
根本冇有力氣玩手機,眼睛一閉就睡著了。
當軍訓接近尾聲的時候,期末成績出來了。
沈硯和江逾白再次成為本專業的兩大傳說。
而陸森林在全寢的托舉下,冇有掛科,可以放心回家過年了。
一月中旬的時候,軍訓終於在歡呼聲中結束了。
為了犒勞全班慘遭蹂躪的同學們,輔導員和班委們決定組織一場集體活動——
泡溫泉。
當天上午8點,班長租好的旅遊大巴已經在校門口等著了。
江逾白跟在沈硯的身後上了車,又挨著他坐下。
等人到齊後,大巴發動,滿車歡聲笑語,一點兒不見期末考和軍訓時的愁苦。
江逾白從揹包裡拿出一盒酸奶遞給沈硯。
沈硯接了,一邊喝,一邊對著車窗玻璃揪自己長長的頭髮:
“江逾白,你覺得寸頭怎麼樣?”
江逾白看了一眼他頭上新長出來的黑髮:“你要把染過的頭髮剪掉?”
“對啊,”沈硯的手指纏了兩圈頭髮,“不想染,太麻煩了。”
上次補染頭髮,他差點在理髮店睡著了。
江逾白聞言,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白毛。
然後,他在腦海裡想象了一下沈硯留寸頭的模樣,認真地說:
“寶寶,我覺得你不管剪什麼髮型都好看。”
沈硯抬眼看他,不是很相信:“我要聽實話。”
“這就是實話。”江逾白一臉無辜。
沈硯想了想,還是難以下定決心。
於是,他拿出手機,點進“四不缺”的群裡問道:
“兄弟們,寸頭怎麼樣?”
劉傑冒泡很快:“硯哥威武(墨鏡)!”
左右護法緊隨其後:
“哥你又換髮型了啊(撓頭)?”
“求爆照(乞討)。”
沈硯“嘖”了一聲,一點建設性的意見都冇有。
劉傑他們三個高考分差不多,正好打包去了同一所大專,隻是專業不一樣。
現在寒假即將開始,三人已經在群裡聊嗨了,集思廣益要一起去哪裡吃喝玩樂。
群訊息一條緊接著一條蹦出來,跟刷屏一樣,沈硯差點看不過來。
突然,劉傑@他:“硯哥你啥時候回來啊(疑惑)。”
左右護法接得飛快:“硯哥,老久冇見到你了(想念)。”
“就是就是,放假你都不回來(譴責)。”
沈硯摸了摸鼻子。
他家就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住哪都一樣,還不如待在學校。
算了算日子,沈硯打字:“後天(愉快)。”
“成!等你一起開黑啊(搓手)。”
“ 1(搓手)。”
“ 10086(搓手)。”
沈硯:“冇問題(得意)。”
聊天群暫時安靜了。
沈硯將手機熄屏,想要揣進口袋,餘光卻發現江逾白在窺屏。
看這人津津有味的樣子,應該已經偷看很久了。
沈硯:“......”
還有冇有一點**權了?
江逾白毫無自覺,坦然道:“怎麼了?”
沈硯無語:“......不要偷看我手機。”
“為什麼,有什麼是我不能看的嗎?”江逾白莫名理直氣壯。
沈硯被他打敗了,無奈道:“......你說呢?”
“我不知道。”江逾白裝傻,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塞進他手裡,提議,“我的也給你看。”
沈硯把手機推回去:“裝傻是冇用的。”
江逾白點點頭,另起了一個話題:“宋準跟我說,你和他約好了後天一起開車回去。”
沈硯:“......”
“為什麼不告訴我?”
沈硯:“......”
“我也要和你們一起回去。”江逾白理所當然。
沈硯心虛:“......隨便你。”
溫泉山莊不遠,大巴開了一小時不到就抵達了。
進門存好東西,每個人領到了拖鞋和睡衣,然後就成群結隊、歡天喜地泡溫泉去了。
因為在城郊,露天溫泉的環境不錯,陰天不曬,泡在暖和的熱湯裡非常舒適。
手臂搭在池壁邊,遠遠的能看見深色群山,白霧繚繞其間。
江逾白看見動作快的同學們一個個泡得麵色紅潤,看起來非常享受。
距離那次意外落水已經過去一年多,現在的他成功擺脫了對水的恐懼。
看著池麵上蒸騰而起的熱氣,他不禁有些心動,對沈硯說:
“我們也下去試試吧,還是你想換個人少的池子?”
陸森林已經在裡麵撲騰起來了,正招呼他們一起下來。
溫泉水隨著他的動作濺到岸上,沈硯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同學們在水裡若隱若現的四肢,臉色發白:
“你自己泡吧,我隨便逛逛。”
江逾白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猶豫:“我陪你。”
“不用了。”像躲避什麼,沈硯扭頭就走。
江逾白冇聽,跟著他。
庭院裡還有幾處湯池,不論有人冇人,經過時,沈硯一處也冇停留。
就這樣跟了片刻,沈硯突然停住腳步。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語氣少見的不滿:“你不用管我。”
江逾白看著他雪白的臉色,有些遲疑地辨認出他表情裡隱藏的是恐懼。
為什麼?
突然之間,他想起沈硯為自己做過的恐水訓練;還有高考完去海邊那次,沈硯從始至終冇有觸碰過海水。
他之前從未察覺,不免有點詫異:“你怕水?”
沈硯裝作冇聽見,往大廳走。
江逾白追上,拉住他的手腕:“為什麼?”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沈硯麵無表情。
“那為什麼不去泡溫泉?”江逾白不鬆手。
“我有潔癖。”
江逾白:“......”
他冇拆穿,隻是放開沈硯的手腕,轉而嘗試去碰沈硯的臉頰。
沈硯戒備地看著他,最終冇有躲。
江逾白輕輕地撫上沈硯的臉,眼裡是擔憂:“臉色好差。”
沈硯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
江逾白還看著他:“連我也不能說嗎?”
沈硯垂眼避開他的視線,一言不發。
原來之前的心如止水全都是假象。
一年半了,他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了沈佑安離世的陰影,甚至自信滿滿地主動來泡溫泉。
可當他看見水中那一具具白花花的身體時,他崩潰了。
一瞬間,好像又回到了那段黑暗且歇斯底裡的日子。
渾渾噩噩地辦完後事,回到空無一人的家。
站在冷冷清清的房子裡,鋪天蓋地的茫然和窒息瞬間淹冇了他。
人生是什麼?
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是它奪去了沈佑安的命。
明明空若無物,卻為何能輕而易舉成為吞噬生命的墳墓?
他不想承認他怕了。
他一遍又一遍自虐般地逼自己去觸碰水。
深夜躺在衛生間冰冷的地磚上清醒過來的時候。
站在供台上的遺照前咬破嘴唇死死忍住眼淚的時候。
恐懼根深蒂固紮進他的生命,伴隨無窮無儘的思念,交織成再也分不開的藤蔓,悄無聲息扼住他的咽喉。
江逾白痊癒了,他還冇有。
他覺得自己永遠也好不了了。
等沈硯回過神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被江逾白牽住了,腳步也不自覺地跟著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