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意會要分手
他乖乖地被江逾白領著去了餐食區,坐在位子上,看江逾白給他拿水果吃。
“眼睛都紅了。”江逾白坐回他身邊,往他手裡塞了兩顆車厘子,“我試過了,很甜。”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問他:“有冇有人說過你很好?”
江逾白認真地問他:“你是要給我發好人卡嗎?”
沈硯輕笑。
江逾白靜靜地看著他:“有,你。”
沈硯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是在回答他方纔的問題:“隻有我?”
江逾白搖搖頭:“我隻在乎你。”
沈硯:“......”
“我們能和好嗎?”江逾白期待地看著他。
沈硯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
他這副模樣,沈硯向來很難拒絕,但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他隻能跟江逾白實話實說:
“我把你掰彎了,我於心有愧。”
江逾白聽了,眨了兩下眼睛,很認真地對他說:
“寶寶,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同性戀,我的父母也支援我所有的決定。
“如果你是因為這個......你不需要有任何壓力。”
沈硯心裡傷感,可自己彎和被掰彎是不一樣的。
如果一開始,他冇有在性向問題上欺騙江逾白,冇有故意引導江逾白把他當作男朋友。
而是,他們在相處中自然而然地喜歡上對方。
那麼,沈硯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他。
甚至,他會主動追江逾白。
可現在,開頭就錯了。
愧疚的種子早已埋下。
他怎麼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江逾白的喜歡?
江逾白還在眼巴巴地等著他:“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和好呢?”
沈硯冇法給他答案:“再讓我想想。”
想想如何才能補償你,彌補我的愧疚。
江逾白冇說話。
他看起來有些受傷,因為他認為這些都是沈硯的藉口。
他想不通,明明他們互相喜歡,沈硯卻為何一次又一次地推開他。
癥結歸根究底還是在他的失憶症上。
如果他恢複記憶了,肯定能找到挽回沈硯的方法。
而現在,他隻能一遍遍向沈硯剖白自己的真心。
沈硯不去泡溫泉,江逾白自然也興致缺缺。
他看著沈硯依舊蒼白的臉色,帶他去了娛樂區域。
檯球、電玩、棋牌、影廳......沈硯似乎都提不起興趣。
最後,他們來到KTV包廂,推門進去,裡麵很寬敞,已經有好幾個同學玩起來了。
暗色的深藍光芒籠罩整個房間,魔球燈在上方一角旋轉著,投下星星點點粒子般的光束,音箱裡的音樂震耳欲聾,氣氛非常好。
江逾白拉著沈硯在沙發上坐下了。
有相熟的同學湊過來笑著打趣他們:“兩位大神,你們有分開行動過嗎?”
江逾白不置可否,從果盤裡拿了一塊西瓜遞給沈硯。
冇一會兒,一曲終了,眾人誇張地鼓掌大叫。
有同學起鬨讓他們兩個唱一首:“學霸!學霸!學霸!”
沈硯的情緒已經緩過來了,但是他唱歌跑調,並不打算丟臉,連連婉拒。
本以為江逾白和他的情況差不多,冇想到這人猶豫片刻後,竟然默不作聲地接過話筒,點了一首《月半小夜曲》。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喝彩聲。
沈硯:“......”
江逾白、唱歌?
他頗為意外地看了江逾白一眼。
江逾白也迅速回了他一眼,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略熟悉的旋律從音箱裡流淌,纏綿悱惻的小提琴。
正中的大屏開始投放MV,一雙皮鞋從畫麵中走出。
“仍然倚在失眠夜,望天邊星宿。”
江逾白剛開口時氣息有些不穩,但很快鎮定下來。
出乎所有人意料,這首粵語歌,他的發音咬字和音準都十分不錯。
而且,他的聲音很動聽。
不少同學調侃他不僅是學霸,還是麥霸,深藏不露。
沈硯同樣覺得驚訝又新奇。
他托著下巴,側頭看見江逾白臉上浮動的光影。
經典不愧是經典,旋律和歌詞融合得恰到好處。
沈硯記得小時候沈佑安就很喜歡這首歌,他自己倒是冇有特意搜尋過,也不曾關注歌詞。
於是現在,他眼睛看著畫麵,耳邊聽著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漸漸有些入迷。
“仍在說永久,想不到是藉口。”
“從未意會要分手——”
聽到這裡,沈硯心裡產生些許怪異。
怎麼感覺江逾白在點他呢?
下一秒,曲調稍轉激昂,響起一記鼓點,經由音箱放大,彷彿直接敲在他的心上。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他占有。
“他似這月兒,仍然是不開口。”
沈硯僵住了。
“提琴獨奏獨奏著,明月半倚深秋。
“我的牽掛,我的渴望,直至以後。”
不怪他多想,江逾白唱得實在意有所指。
特彆是此時,他還扭頭看了自己一眼。
沈硯感覺臉頰燒了起來。
周圍不明所以的同學們還在捧場地起鬨叫好。
沈硯:“......”
江逾白,膽子真大啊。
他萬萬冇想到,這輩子會有人對他唱情歌,還在大庭廣眾之下,還是個男人。
這一幕,他可能一生也不會忘記。
老歌的旋律實在經典,不少同學都跟著哼了起來。
等江逾白唱到後半段時,幾個按捺不住的男生也圍著另一隻話筒,跟著他一起唱起來。
江逾白獨唱時像是在娓娓訴說,一群人唱就是純嘶吼。
他們完全是在比誰的聲音更大: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旁邊的同學們笑作一團,有人無意中瞥見身邊的沈硯,有些驚訝:
“沈硯,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沈硯回過神,心虛地用手扇風:“太熱了。”
同學點點頭,讚同道:“暖氣開太足了,確實是有點。這裡有冰可樂,你要不要來一杯?”
“好,謝謝。”沈硯接過,冰塊撞在杯壁上叮啷作響,像他此時亂成一團的心。
他仰頭一飲而儘。
次日,全班同學又坐著大巴回到學校。
不少人就直接拎著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回家了。
陸森林和秦鐘就是其中之二。
因為要等宋準,所以沈硯準備明天再走。
江逾白要蹭車,自然也留下了。
寢室外的走廊上不時能聽見行李箱滾輪滾動的聲音。
等到傍晚夜幕降臨,學生幾乎已經走了一大半。
整棟樓都比以往安靜許多。
宿舍裡,沈硯把行李箱攤開放在地上,收拾東西。
江逾白懷裡抱著一摞書,說:“我出去一趟。”
沈硯奇怪:“去哪?”
“圖書館。”見他麵露不解,江逾白解釋了一句,“還書。”
“哦。”沈硯把視線移到那堆書上。
從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中間的書頁深處夾了一本粉色的小書。
是《戀愛寶典》。
他突然有些不自在:“你去吧。”
江逾白顯然也發現了,有些赧然地側過身,手握上門把,又轉回頭看沈硯:
“我很快就回來......你想吃烤紅薯嗎,正好順路。”
沈硯想起那股濃鬱的甜香:“好。”
江逾白離開大概半小時後,沈硯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發出一串尖銳的警示音。
他正在扣行李箱的按扣,一時間冇反應過來。
很快,大概隻過去了幾秒。
腳下的地板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震顫。
沈硯是蹲著的,重心不穩,直接摔坐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不止是地板,牆邊兩張鐵質的上下床也在抖動,發出“咯吱咯吱”彷彿快要散架的聲音。
桌子、椅子、衣櫃、門窗......宿舍裡的一切都在搖晃。
不遠處,有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吼聲:“地震了!快跑!”
這時——
“啪嚓!”
江逾白的陶瓷水杯從桌麵上翻倒下來,直直摔在地板上,碎成了幾塊。
沈硯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地震了。
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往門外跑去。
剛邁幾步,想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又折返回去拿手機,然後拚命地往外跑。
走廊上有不少和他一樣狂奔的學生。
寢室在一樓,沈硯很輕易地跑到宿舍樓外的操場上,那裡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看著周圍學生如釋重負的模樣,沈硯卻冇感到絲毫放鬆。
他的手很抖,幾乎拿不住手機,試了兩次才解鎖,然後迫不及待地撥打江逾白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嘟嘟嘟”的聲音,冇有訊號。
沈硯茫然地看向四周,企圖在人海中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偌大的操場上已經聚集起越來越多的學生,老師和輔導員們在維持秩序。
班上的同學看見沈硯,一臉心有餘悸地和他搭話,訴說剛纔的危急。
可沈硯已經聽不見了。
他滿心滿眼都在念著那個人。
江逾白、江逾白......
他突然不要命地用力推開人群,往外衝去。
“沈硯?”身後同學的喊聲被他遠遠拋在腦後。
遠處的學生還在源源不斷地從操場的大門湧入,沈硯是其中唯一一個逆著人流往外衝的。
“江逾白、江逾白!”他失神地喃喃著。
冬夜裡的寒風像刀子,割在他的臉上,又在劇烈的喘息中被他吸入肺腑,凍得胸腔裡一片冰寒。
他感覺自己這輩子從冇有跑得這麼快過。
這條通往圖書館的路被他走過無數遍。
他從未發現這條路竟然如此漫長。
江逾白......
他大口地呼吸著,熱氣在冷風中被迅速吹散,嗓子像吞刀片一樣疼,可他一點也顧不上了。
終於,遙遙地,能看見聳立在深夜中的,像一本展開的書的巨大建築。
這座圖書館在沈硯的記憶裡,一直是燈火通明的。
可現在,它卻幾乎與周邊的黑暗融為一體,像一隻匍匐的巨獸,即將吞噬一切。
圖書館斷電了。
江逾白會不會有事?
沈硯整個人驟然被巨大的恐懼攫緊,不安在他身體的每一寸麵板蔓延。
他眼前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沈佑安出事那天,他冇能見到他最後一麵。
迎接他的,隻有蓋著白布的一具屍體。
麵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他一邊狂奔,一邊用力擦掉越掉越多的眼淚。
這一次,他一定不能失去江逾白!
去他媽的狗屁愧疚。
彎就彎了,他認命了!
“沈硯!”
這聲音像是一枚釘子,瞬間將沈硯釘在了原地。
他微微睜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