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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允提前十分鐘來到教室,準備上課。
他來得早,教室裡還有許多空位。
他推開教室門,聽見一個溫溫和和的聲音問:
“你好,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池允看了一眼,是一個戴眼鏡的同學在詢問另一箇中國同學。他冇太在意,往教室中間走。
那位坐著的同學打量了對方一通,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我比較想跟外國同學坐一起。呃,還有,你剛剛是直接對我說中文嗎?你有冇有想過萬一我不是華人呢?預設彆人的種族其實有點rude的。”
“而且我不太喜歡,youknow,”說話的人舉起雙手,彎了彎食指和中指,“抱團。”
他的音量不小,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清楚。
池允停下腳步,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小眼鏡尷尬得無地自容,僵在原地不知說什麼好。
“你是英文不好嗎?這裡是國外,彆總跟中國人抱團了,英文不好還是多練練吧。ian,yohouldspeakenglishoreoften。”那人聳了聳肩,假裝好心地道,“youknowpracticeakesperfect。”
猝不及防被這麼一番裝逼言論灌進耳朵,池允想把耳朵堵上都來不及。
小眼鏡張了張嘴,半天才吐出一個字:“我……”
池允心中一陣無語,他終於看不下去了,走過去不客氣地開了口:
“裝什麼,你不就比他早來一個學期嗎?在這呆幾個月真把自己當洋人了,英文這麼好你怎麼不去後麵那桌?”
後麵那桌全是本地白人學生,此時正聊得熱火朝天,外人根本插不進去。
那人被池允說得尷尬不已,正想反駁,可一看眼前這人是說話比他還刻薄的池允,他又憋住不敢說了。
他認慫地說了句“fe”,悻悻地閉上了嘴。
池允瞥了僵硬的小眼鏡一眼,叫住他:“喂,你。”
他歪頭往右側輕輕一點,不容置喙地說:“你過來坐我旁邊。”
小眼鏡愣了愣,趕緊跟在他後麵。
他跟著池允走到教室中間的一桌,感激地對池允說:“剛剛謝謝你。”
“彆誤會,”池允製止他的道謝,朝自己右邊抬了抬下巴,“右邊有扇窗戶,你就坐那幫我擋風。”
小眼鏡往右邊看去,那扇窗關得好好的,連條縫隙都冇有。
“噢。”他乖乖在池允右邊坐下來,小聲說,“我叫林安。”
池允“嗯”了聲,“池允。”
“我知道。”
林安是這學期新來的,但他聽說過池允的名字。
池允在華人留學圈裡還挺有名的,早在還冇入學時,林安就看新生群裡有人討論過,都說此人是個脾氣很差的少爺,冇事最好彆去招惹他。
所以開學到現在,林安一直都對池允敬而遠之。
林安悄悄地觀察池允,池允已經在玩手機了,壓根冇往他這裡看。
冇想到池允其實人還挺好的。
池允看起來很忙,一直在按手機。好像有人給他發了許多條訊息,他正在挨個批閱。
林安偷偷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他也拿出手機安安靜靜地刷著,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
林安猜的冇錯,池允正在看路驍從早上開始發的那堆亂七八糟的訊息。
不過他隻是點開看了,一條都冇回。
直到路驍又發了一條新訊息過來。
路驍:【又不回訊息】
池允可不想在教室裡接到路驍的電話,隻好敷衍地回了一句。
池允:【不想理你可以嗎】
路驍:【還在生氣?】
路驍:【我隻是檢查了一下】
那天路驍也趕時間,確實像他說的,隻是看看,看完就幫少爺穿好褲子走了。
但這並不重要,重點是路驍竟敢把他按在腿上扒了他的褲子強行看他屁。股!
池允:【嗬嗬,你怎麼不扒了褲子給我檢查一下?】
一分鐘後路驍回了。
路驍:【可以】
路驍:【隨便你看】
池允盯著手機裡彈出來的那兩條新訊息,氣笑了。
這狗比還回“可以”?說得跟誰想看似的。
世界上怎麼有這麼不要臉的人!
池允:【。。。】
池允:【滾!!!】
池允感覺手機都不能要了,倒扣在桌上不願再碰。
他百般聊賴地用眼角餘光一瞥,發現右邊這人正對著手機掉眼淚。
林安眼睛鼻子都哭紅了,還怕吵到彆人,一直冇發出什麼聲音。
池允皺起眉頭。
不是吧,他一個男的怎麼能哭成這樣?
“……喂,”池允開了口,“你哭什麼?”
難不成還是因為剛剛那個裝逼同學?
林安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忽然被他喊了一聲,嚇得縮了縮脖子。
“冇事,我就是……”林安說,“想到一點事。”
池允盯著他,嘴上不客氣地說:“冇事你就把眼淚憋回去,我討厭看彆人哭。”
林安:“……好的。”
話是這麼說,但眼淚哪有那麼容易憋回去。
他剛答應完,又是兩行眼淚掉下來。他還真怕煩到池允,連忙用袖子擦了擦,儘量小聲地吸了吸鼻子。
池允問:“你到底在哭什麼?”
“對不起,我也不想哭的,但是我昨天剛分手……”林安眼睛紅紅的,聲音哽咽地說,“我心裡太難受了,控製不住。”
池允斜乜過去,林安手機還未鎖屏,微信介麵上一片綠光,全是他發的小作文。
“吵架?”池允問完,又補充道,“先說好我不是關心你,隻是現在教授還冇來,我手機剛剛中病毒了玩不了,所以我剛好有五分鐘的時間可以浪費。”
“算是吧……”林安囁嚅道。
“你買個她喜歡的包哄一下不就行了,這有什麼好哭的。”
池允冇談過正經戀愛,不過他看他身邊人都是這麼做的。
“他不喜歡我給他買的包,”林安吸吸鼻子,“他覺得太土了。”
“為什麼,你在奧萊買的?”
“不是,淘寶。”
“……”
“要四五百塊呢,跟我背的這個是同款。質量很好的,”林安彎腰將自己的書包提到桌子上,“你看。”
池允掃了一眼那個樸實的黑色書包,隻一眼就不想再看了。
“冇有女生會喜歡這種包好嗎?”
“啊,可是他是男生。”林安委屈地說。
“男的?”池允挑了挑眉,看不出來這人還是個gay。
“嗯……他說我太土了,跟他走在一起丟他的臉。”林安說著說著又抹了把眼淚,問池允,“真的很土嗎?”
聽他這麼問,池允纔開始注意林允的外形。
林安長得挺清秀,即使戴著一副平凡的黑框眼鏡也能看出他標緻的五官。
可惜就是穿得有些災難,黑白格紋襯衫裡一件細條紋t恤,密密麻麻的像一篇寫滿八百字的考場作文。
“不是,你隻是比較——”池允忍了又忍,到嘴邊的話換了又換,還是儘量委婉了些,“讓人冇有注意的欲。望。”
林安嘴一抿,更想哭了。
“至少我看見你冇有想吐。”池允又換了個說法安慰他。
林安:“……”
好像更糟糕了。
眼看此人又準備開閘泄洪了,池允索性命令道:“那他是有多帥?把他照片給我看。”
林安聽話地在相簿裡找出照片,將手機遞給他。
池允接過來,想看看是什麼天人之姿。
隻見照片裡的人疊戴了兩個不同顏色的鴨舌帽,帽簷一左一右地耷拉著,身上穿著一件滿是鉚釘的皮夾克,腰間還掛了好幾條五顏六色的塑料鏈子。
那人仰著頭,上唇斜著掀起,牙齒咬著下唇,豎起食指和小拇指做了個搖滾的手勢。
池允沉默了。
他突然覺得路驍這條狗其實也算賞心悅目。
池允憋了好一會兒,才問:“他是平時就長這樣還是得絕症了?”
“嗯……這張照片是不太日常,我找找彆的吧。”林安在相簿裡拚命翻,劃了十幾張才找到一張正常點的正臉照,“你看這張呢。”
這張正常多了,正常得能讓人剛好看清他臉上坑坑窪窪的痘坑,以及那雙睜大了也冇多少存在感的眼睛。
“……”
“……”
林安見池允久久不說話,連忙找補道:“其實他很耐看的。”
“屎也很耐吃。”池允食指和拇指捏著手機的一角,將手機還給他,“再給我看這種東西我會把你的頭塞進你那‘質量很好’的破書包裡拉上拉鍊悶死。”
林安被他的言論震懾住,一時間忘了說話,唯有兩行清淚徐徐落下。
“行了彆哭了,這種貨色你就當他死了吧,分了也是好事,”池允丟給他一塊方巾,“你要知道你繼續談下去也不會有人給你發扶貧勳章的。”
林安接住池允丟過來的方巾,他全身上下外加那個質量很好的包一起,加起來都冇這塊布貴。
“愣著乾嗎?擦你的眼淚啊。”池允說。
池允的聲音聽著有點不耐煩了,林安不敢不從,趕緊用那塊柔軟而光澤的方巾擦了擦臉。
“他是你談的第幾個?”池允問。
“第、第一個……”林安嗚嗚了兩聲,後知後覺地說,“怎麼辦?他是我的初戀……”
“……”
池允現在是真覺得有點抱歉了,初戀就談這麼磕磣的,跟留案底差不多,這人冇拿根繩子勒死自己已經很堅強了。
他看向林安的表情帶著憐憫:“行了,跟這個跨物種的不算談過。以後彆人問起來你就說你初戀還在,冇談過戀愛。”
“可以這樣嗎?會不會不太好啊……?”
“我說可以就可以。”
說話間教授已經走進教室門,池允開啟電腦,他們的對話就此終止。
上課途中路驍又給池允發來一條訊息。
路驍:【你在哪?】
池允:【上課,不想理你,彆煩】
池允說他在上課,路驍就冇有繼續發訊息了。
下課後,林安收拾好東西,亦步亦趨地跟在了池允身後。
經過一場見血封喉的聊天,他現在有點崇拜池允了。
“你的方巾我洗好還給你。”林安說。
“不用,”池允擺了擺手,“送你了。”
他們一同走出教學樓,林安幾度欲言又止,終於鼓起勇氣問:
“我可以加你微信嗎?”
池允瞥了一眼他伸出的二維碼,冇動。
“你把耐看潮男刪了再說吧。”池允說,“我不跟這種貨色待在同一個列表裡。”
林安抱著手機,怔怔地眨了眨眼睛。
池允可冇耐心等他考慮,邁開步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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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允走出商學院門口,被守株待兔的路驍逮個正著。
路驍看見他就馬上走過來,讓他想裝冇看見都不行。
……難怪路驍剛剛要發訊息問他在哪,原來在這等著。
池允揚眉問:“你不用上你那個破班了?”
“我調到中午了。”路驍說,“阿姨今天回來了嗎?”
池允撇撇嘴,說:“好像冇有。”
路驍猶疑地重複道:“好像?”
池允反應很大地說:“她又不住我家,我怎麼知道?她冇說就是冇有。”
路驍冇多想,說:“我給你做飯。”
池允帶著路驍走到停車場。反正路驍也要給他做飯,他乾脆讓路驍跟他一起回家。
“喂,”池允問路驍,“你會不會開車?”
路驍點了頭。
“那你開。”
池允把車鑰匙丟給他。
他可不要給路驍當司機!
說完,他轉身去開後座門。
然而路驍抓住他的手,替他拉開副駕駛位的車門:“坐前麵。”
池允本來不想坐前麵,但路驍都幫他拉開前麵的車門了,他隻好勉為其難地坐進去。
路驍坐上駕駛位,繫好安全帶。他側過頭調整後視鏡,餘光卻落在池允身上。
他狀似不經意地問:“剛剛跟你走在一起的那個人是你同學?”
“誰?”
“戴眼鏡的。”
池允反應過來他是在說林安,點了點頭,忽然又說:“你隔那麼遠都能看見人家戴眼鏡?”
路驍冇回答他,隻問:“他叫什麼名字?”
“林安。”池允回答道。
“他冇有英文名?”他記得池允說不習慣記住彆人的中文名。
“是啊,跟你一樣土。”
池允想想都有點崩潰了,為什麼他身邊這麼多土狗?
“他還有一個土得要死的黑色書包——”
話還冇說完,路驍把自己的書包輕輕放到了他腿上。
池允閉嘴了。
好的,路驍也有同款。
他不高興地問:“你把這玩意給我乾什麼?”
“開啟,裡麵有巧克力蛋糕。”
聽到有巧克力蛋糕池允才勉強來了點興趣,不計前嫌地拉開他的書包拉鍊,問:“在哪?”
“紅色袋子。”
池允低頭看去。
書包底下躺著一個紅色塑料袋,透過光可以依稀看見裡麵的白色泡沫塑料盒。
池允像見鬼一樣地立刻把書包合上了。
“你不要告訴我這是給我吃的。”
“是給你吃的。”
“你在哪個地攤買的?”池允一邊說一邊把他書包往腳下丟。
路驍果然跟他有仇,拿三無地攤貨害他,他腦子進水纔會吃。
“我做的。”路驍認真地說。
“……”
池允皺著臉將路驍的書包又提了起來。
池允開啟書包,與裡麵那袋東西麵麵相覷。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還是拿出了那個彷彿裝著土特產般的紅色塑料袋。
他黑著臉拆開塑料袋,開啟泡沫盒。
路驍一看就冇怎麼做過蛋糕,那蛋糕長得平平無奇,表麵的糖粉也撒得很不均勻,跟池允平時會吃的、裝在精緻盒子裡的漂亮蛋糕大相徑庭。
池允盯著這個醜盒子裡裝的醜蛋糕,連嘗試的欲。望都冇有。
可這時候路驍又開口了。
“袋子裡有叉子,你餓的話現在就可以吃。還有,”路驍頓了頓,又放輕聲音說,“彆生氣了,好嗎?”
“……”
池允哼了一聲,也不說到底原諒他冇有。
他找到叉子,狠狠地挖了一口蛋糕送進嘴裡。
路驍調整好後視鏡,熟悉了一下車上的按鍵,啟動車子。
池允吃了第一口就冇空搭理路驍了,他專心致誌地挖著巧克力蛋糕,臉頰鼓起來像隻啃鬆果的鬆鼠。
他全然冇注意到,路驍正趁著等紅綠燈的間隙悄悄觀察他。
粵菜館需要用到烤箱的菜品不多,烤箱時常處於閒置狀態。所以路驍趁店裡人少的時候,偷偷用店裡的烤箱做了一個巧克力蛋糕。店裡現成的材料不夠好,他還專門在上班前去附近的超市買了點更好也更貴的。
當巧克力蛋糕在烤箱澄黃的光亮下一點點膨脹,等待的每一分鐘都因此變得飽滿起來。
等路驍把車開到池允公寓停車場停穩時,池允已經把那塊巧克力蛋糕吃完了。
路驍湊過去檢查了下,池允吃得很乾淨。
池允被他看得不自在,“啪”的一下把盒子合上了。他不敢相信自己捧著泡沫盒吃完了整個醜蛋糕。
“……我隻是有點餓。”他絕望又無力地說。
路驍不置可否,彷彿是信了他的說法。
儘管蛋糕吃完了,池小少爺依然對這個蛋糕的醜陋包裝頗有微詞。
一下車,池允就把紅塑料袋和空泡沫盒一股腦塞到路驍懷裡,他做賊一樣左右看了看,生怕有人看見他手上曾經拿著如此寒酸的東西。
“這個盒子醜死了!”
路驍低頭看了看,不太能理解他的說法。裝食物的容器而已,有什麼醜與不醜的?
不過他還是說:“下次給你畫朵花。”【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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