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戈 那一抹輕盈的綠意
流雲劍一出, 萬物皆靜。
徐琰本就震驚這劍鳴——想來北境傳言非虛,還未深想,又被這熟悉的嗓音所震懾。
是那人。
卻又有些不同。
那聲音較之於以往的冷硬,此刻竟有些說不清的柔和。
徐琰凝眸死死望去, 對麵, 那接下謝昭野的人, 另一手扯下了覆麵的黑巾。
像是烏雲移出冷月, 正是以往林渡雲那張雌雄莫辨,令人膽寒的臉。
同樣是束髮,可那周身氣度卻和以往有些說不清的不同。
“銜月……”
正當疑惑, 綠瑤從馬車裡踉蹌出來,撲到林銜月身旁, 蒼白的手在她身上摩挲,泣聲追問:“你有冇有事, 傷著冇有?”
陸簡也勉力站起, 與謝昭野一左一右護在林銜月身側。
四人站定, 氣息相連。
徐琰僵在原地,往日死沉的眼眸不停地閃爍,似乎翻著驚濤颶浪, 荒謬在他腦海裡瘋長。
這張臉, 這個人, 可綠瑤喚的這聲銜月……
徐琰想起了這個名字,正是十年前應當隨林家一同死去的林家女兒,林渡雲的妹妹。
不……不對,這人分明就是做了五年無間司首座的林渡雲!
他怎會認錯!
“你究竟是誰!?”徐琰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看著林銜月。
林銜月微微偏頭,月光在她臉上落了一道銀邊, 她唇角透出些許不屑,“怎麼,徐副座不認識我了?”
徐琰後退半步。
笑話……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荒謬感與現實感在他腦海中瘋狂交戰,一個令他頭皮發麻、卻又唯一合理的結論,緩緩浮出冰冷的水麵。
似乎自始至終,就是這一人,讓他不甘,讓他失去一切的,讓他永遠都得不到的,竟然是林家的女兒?
竟然是個女人?
徐琰的目光突然滑向林銜月一旁緊張擔憂的綠瑤,回想過往,也徹底理清了所有的一切。
他忽地低下頭,肩頭聳動,卻又仰天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野地裡迴盪,那笑聲裡滿是自嘲,又充滿這荒誕的釋然。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笑聲漸歇,他發紅的雙眼複雜看向林銜月,緩緩搖頭:“看來,是我枉做小人了……”
林銜月尚不明確他到底何意,卻聽見他話鋒徒然一轉,臉色也重歸冷硬。
他沉聲問道:“林大人除夕之夜好一招金蟬脫殼,但如今是與裕王世子私通北境,妄圖踏平我晏國嗎?這等複仇的方式,若林將軍知道又該作何感想?”
“自然不是,但又與你何關?”林銜月冷冷道,“徐琰,你究竟要做什麼?”
“我隻想要人。”徐琰餘光看向綠瑤,餘光瞥向綠瑤。
綠瑤臉上瞬間褪儘血色,隻剩驚懼。
林銜月眼神銳利如刀,道:“絕無可能,況且你出現在這裡,你以為,你還走得了麼?”
就在這時,阿浪、李霜傾和杜毅等人也趕來此處,身上不免掛了些彩,但並無大礙,氣勢猶盛。
阿浪道:“無間司的人已經被我們甩開了。”
徐琰雖武力隻在林銜月之下,可他也不可能獨身帶走其中一人。
正當他猶豫之時,林銜月仰首問:“為何兩次送信?”
徐琰的眼神不經意看了一眼綠瑤,那目光一觸即收,隨即冷硬道:“我徐琰行事,何須向他人解釋?我想如何,便如何。”
未等林銜月開口,徐琰身後,衣袂破風之聲急速吹來,二三十餘道黑影像是從天而降。
為首四人身形凝練,林銜月自是認得,正是慶臨帝親自培養的暗衛,而後是禁軍中的一隊精銳。
而暗衛四人之後,又緩緩上前一個麵白無鬚的人,他年過四十,穿著紫色宦官服飾。
林銜月也認得,這人是趙杞,是皇帝的隨身太監,明為宦官,實則是暗中管理暗衛,聽令調遣。
方纔,林銜月並未來的及帶上麵巾,但事已至此,謝昭野身份暴露,她這張臉,藏與不藏,已無區彆。
今夜隻有一方能活著離開。
對麵,趙杞微眯的目光先是饒有興致地掃過全場,在林銜月臉上略作停頓,閃過一絲訝異和冷笑,隨即落到謝昭野身上,那笑意便深了幾分。
他細細道:“徐首座果真神機妙算啊,料定玉州逆賊同黨必來劫囚。”
徐琰側目看向他,眼中滿是陰鷙,“趙公公一直跟著我?”
趙杞忽地笑出聲,聲色卻忽然嚴厲:“我若不跟著首座大人,那僅大人一人,能將這些逆賊一一抓獲?甚至——”
他看向林銜月和謝昭野,眼中彷彿冒著精光:“甚至是本應死去的林大人,還有勾連逆賊的裕王世子,世子殿下,不知道陛下知情,裕王府又會如何呢?”
謝昭野立刻道:“今夜你休想得逞!”
林銜月眼神微凝,心中急速分析,對方二三十人,再加上趙杞和那三名頂尖高手,實力勉強打個平手。
而徐琰……他此刻態度曖昧,是最大的變數。
趙杞又看向徐琰,眼睛越眯,聲音越厲,表情愈加得意:“還有徐首座,今夜這押送路線、時辰,安排得如此巧妙,莫不是也是同黨?”
徐琰被他盯了一瞬,眼中戾氣暴漲,毫無征兆地,右手閃電般拔出了佩劍。
“廢話真多。”
出口那瞬間,劍光反手劃了一個弧,隨即直直往一旁刺去!
噗嗤一聲,竟狠狠捅進趙杞毫無防備的腰腹!
“呃——!”
趙杞雙目凸起,臉上得意的表情瞬間凝固,變化為驚愕與痛苦。
他一手握著腰腹上的劍刃,一手顫抖地指向徐琰,喉嚨隻能發出聽不清的嗚咽。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就連身旁的暗衛都來不及反應。
一名暗衛頭領率先驚醒,厲聲暴喝:“徐琰叛亂!夥同反賊!格殺勿論!”
唰唰劍鳴聲此起彼伏,就在同時,徐琰抽出趙杞握在腹前的劍刃,那劍光帶著血猛地橫掃一揮,身後暗衛和上前的禁軍下意識後退半步。
徐琰也躍至林銜月前方,他側目,見人不動,語氣不善道:“林大人愣著乾什麼,是想你活著的訊息傳回京城?”
“陸簡,帶綠瑤先走。”林銜月的安排和流雲劍一同揮起。
陸簡急忙接過驚魂未定的綠瑤,往馬車退去,謝昭野見狀握緊劍柄上前一步,站在了林銜月的身側。
他正要說自己不走,林銜月卻微微側頭,在這種情況下,勾出淺淺的會心一笑:“世子小心暗器。”
說罷,雙方身影如洪流般在夜色中交織,月色下,蹡蹡刀劍聲中,似乎隻剩金屬反射的月光和拋向夜幕的熱血。
暗衛的暗器時不時冷冷襲來,謝昭野身影躲閃,勉強舉劍擊退,林銜月縱橫的劍氣掩護下,牢牢守住一側。
交戰的人群外,陸簡將綠瑤護送上車,正欲駕車而逃,暗衛中有人急道:“攔住她們!”
頓時就有兩三個人合圍而上,陸簡駕馬不得,隻好應戰,又有人去將綠瑤扯下車。
這時,李霜傾又一飛斧,她人也跟著斧子飄轉而來,砍下禁軍手臂,綠瑤拿起倒在車上的劍,猛地往那人心口上補了一刀。
有徐琰突然的倒戈,林銜月這邊勝負漸明,一名暗衛見久攻不下,他眼中狠戾閃過,忽的揚手,一點冷光悄無聲息的脫手飛出,但並非射向林銜月,而是直直射向雙手拿劍自衛的綠瑤眉心!
“綠瑤!”林銜月看著那飛鏢擦過眼側,想要回救卻被那名暗衛追堵,差一點劃破腰腹。
李霜傾揮斧要攔,卻被身旁禁軍劃破手臂,阿浪急忙護上前。
眼看那飛鏢就要射中綠瑤!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不知從何處橫插而至,擋在了綠瑤身前。
是徐琰,綠瑤看著他的背影麵色震驚,瞬間是一聲極輕的聲響。
但徐琰似乎毫無反應,身形甚至未晃,反手一劍了結身旁一名禁軍,對綠瑤喝道:“快進車裡!”
隨即頭也不回,再次殺入敵方。
劍氣刀光縱橫,血雨紛揚。
對方眼看傷亡慘重,形勢急劇而下,似要撤退,林銜月幾人越戰越勇,直追而去,不知過了多久,淒厲的喊殺聲終於漸漸歇止。
五六十具屍體橫陳荒野,再無一個站立著的敵人。
林銜月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腿上並不嚴重的刀痕。
她回頭,謝昭野用劍支在地上,狼狽的彎腰喘息,身上難免有些傷,衣角也被劃的淩亂。
還好,此行雖是驚險,但除了杜毅親信受傷略微嚴重,其餘人都未傷及要害。
另外一邊,徐琰獨自立身在一片屍體中,夜色下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麵色有些慘白。
林銜月走去,聲音略顯沙啞:“先跟我們走,你回不去了。”
徐琰卻冇動,隻靜靜看著麵前的屍體,忽地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某種奇異的輕鬆。
笑聲未落,他挺直的身形晃了晃,竟鬆開手中的劍,單膝跪倒在地。
林銜月蹙眉上前。
方纔看不清,徐琰本就穿著一身玄衣,竟看到他捂住左肩下方,指縫間滲出的血,顏色已隱隱發黑。
“你中毒了?”林銜月略微驚道,其餘人也紛紛靠近。
徐琰呼了一口氣,語氣異常平靜:“無妨……”
他抬頭看向林銜月,月朗星疏,眼神卻較往日清明,他輕聲道:“這毒你知道,毒性剛烈,起初還有救,若氣血流轉,便很快攻心,無藥可解……”
林銜月自是知道,卻冇想他方纔會替綠瑤擋這暗器。
“那你有何想說的?”
徐琰笑了一聲,喘息越來越重:“……北境之事你可放心,我並未告知皇帝,如今,我也都明白了。”
他側目看向謝昭野等人,最後看回林銜月:“就算引開大軍,可皇城重重,禁軍森嚴……你們,又如何攻進得去?那不是送死麼?”
“進不去,也要進。”林銜月一字一頓,“縱是死路,也要走。”
徐琰聽到,竟是怔了一瞬,又見謝昭野等人目光同樣堅定,他又低低笑起來,可語調更加虛弱,“可惜……我後半生都活在謊言裡……唯有此物……”
他說著,右手顫抖著探入自己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隻樣式簡單卻溫潤剔透的碧玉簪子,現下靜靜躺在他掌心,在血腥的月色之下,流轉著格格不入的柔和光澤。
林銜月頓時皺眉。
他掌心托著簪子,緩緩遞向綠瑤的方向,嘴角扯出一個從未見過的、幾近溫和的笑意。
那笑在他往日冷硬的臉頰上顯得格外違和。
“還你……”他對綠瑤輕輕說。
綠瑤渾身一顫,難以置信看著那支簪子,又看了看托著簪子的那人。
這確實是她的東西,是林銜月送她的,但三年前,她去無間司找林銜月時,不慎遺失了,她以為早就落在哪個泥濘的角落,再也尋不見了。
她端著手,緊張又猶豫,還是從徐琰掌心拾起那支玉簪,指尖未觸到他掌心一毫。
這簪子,似乎和當時丟失時並無區彆……
徐琰看著簪子被她接過,眼中的微光似乎亮了一瞬,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似乎已經不能言語,咳了一口血,還是道:“隻是……恰好撿到罷了……”
他語氣越來越低,身形也變得頹然,似乎已經冇有求活之意了。
“快走吧,莫要久留了……”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緩緩側身坐下,就坐在著一地的屍骸血泊之中,像是疲倦之後的小憩。
林銜月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劇毒深入,迴天乏術,他們更不能在此地繼續拖延。
她向徐琰沉默拱手,下令道:“撤!”
幾人的身影又像是風一般捲走,荒野中央,遍地屍骸,唯那身影獨自端坐。
馬車走前,徐琰抬了頭,直到消失在混沌的視野裡,那車簾始終冇有掀開一角。
徐琰恍然低頭,額前的髮絲在眼前吹散。
十年,無間司不是黑白便是血紅,他何處見過那一抹輕盈的綠意。
恍恍惚惚,他彷彿又看見很多年前,某個沉悶的午後,他鬼使神差撿起了那不屬於他的東西。
夜風裡是濃重的血腥味,他極輕的歎了一口氣,身影緩緩側倒,和這零落一片的屍體融為一體。
清早,訊息再度傳回宮中,一時間,猶如陰雲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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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