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逃 不能讓綠瑤遇險……
四天後, 謝昭野回到京城正是清晨。
陳宴平抱怨他半夜趕路,到了卻還不嫌累,還非要拉他去戲樓看今早的新戲,踹走陳宴平之後, 謝昭野連王府也不回, 拽著韁繩徑直往柳青巷的顧宅去。
謝昭野滿心歡喜, 這回, 他也不在意林銜月這幾日冇見著他鬨不鬨脾氣了,畢竟還對他發火,不就是說明更想他麼?
他這樣美滋滋的想著, 可剛一拐彎,眼皮竟敢跳了起來, 一抬頭往遠處一看,籲一聲勒緊了韁繩。
遠處顧宅的上空竟飄著屢屢黑煙, 謝昭野心頓時一緊, 一夾馬腹往前衝去, 卻冇想到,顧宅平常緊閉的門大開,院牆後, 依稀可以看見燒的焦黑的房頂。
這是失火了?
謝昭野剛要下馬, 可這瞬間, 門裡出來一隊人,甲冑撞出金屬擦響,正是京城的京畿衛,謝昭野正想下馬追問,可最後走出的,竟然是一個許久未見的人。
徐琰。
兩人四目相對, 對方眼裡充斥著懷疑和驚訝。
如今,他便是無間司的首座。
瞬間,謝昭野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顧宅失了火,不見他們蹤影,現下無間司和京畿衛都在場……
寒顫從尾椎一路蔓延到頭頂。
林銜月……
謝昭野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可他不能在徐琰麵前表露出任何情緒,若讓人知道自己和這宅子有關係,怕是也要牽連王府……
等等,王府會不會也出了事?!
謝昭野心跳如雷,麵色發白,攥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他硬生生移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驅馬前行,馬蹄聲不疾不徐,彷彿真的隻是路過此處。
徐琰卻立刻上前,攔在馬前,行禮道:“卑職參見世子殿下。”
“……免禮了,我還有事。”
謝昭野急促又隨意,牽著韁繩要繞開,可徐琰又側身一步,再次拱手道:“無間司在此處查案,殿下來此處,是所為何事?莫非這宅子裡住的人,殿下認識?”
謝昭野暗自咬緊牙關,居高臨下地看他,努力讓臉上的表情顯得漫不經心:“我怎會認識,我剛從滄州回來,路過罷了。”
話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抬手指了指還在冒煙的廢墟,“這裡頭是怎麼了?走水了?可有人受傷?”
說話時,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徐琰臉上,試圖從那副滴水不漏的表情裡窺探出一絲端倪——林銜月他們到底發生什麼事……是逃了,還是已經……被抓了?
密密麻麻又徹骨的寒意一遍一遍沖刷著謝昭野的身體。
對麵,徐琰那雙眼睛顯得格外幽深,他並未回答,反而追問:“殿下既是路過,那卑職冒昧,殿下這是要去哪?”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謝昭野感覺心在胸口狂跳,若是他人湊近了,自己的心虛根本無處可藏,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扯了扯顫抖的嘴角,用儘力氣假裝道:“去戲樓,跟陳侍郎的公子約好了,怎麼,徐首座連這個也要管?”
徐琰淡笑一聲:“原來如此,不過殿下看起來精神不好,不如卑職送你去?”
謝昭野眼皮一跳:“不必勞煩徐——”
“這點小事,不足掛齒,”徐琰打斷了他,眼神陰惻似乎是不甘休,他側身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殿下不如就乘這個去,請吧。”
他指向的,就是顧宅門一旁那輛眼熟的馬車,正是林渡雲來京時乘的那輛,正好可以放下那輛輪椅……
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謝昭野在心裡默唸,可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幾乎快打濕了他的裡衣,他恨不得衝進去看看裡麵到底如何,可他知道,他不能輕舉妄動,徐琰正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他不能表現的太過異常,更不能和無間司對著乾……
徐琰定是懷疑他了,他要是就這麼走了,那不知會給王府帶來什麼後果。
謝昭野隻好翻身下馬,努力保持身形,在徐琰的注視下上了馬車,徐琰隨後也上車,在他對麵坐下,行為看起來冇什麼異常,但銳利的眼神一直鎖在謝昭野沈芳。
車廂內頓時壓抑極了。
“世子殿下可知,方纔那隻宅子裡住的是何人?”
徐琰突然開口,謝昭野攥緊手指,他裝作無所謂答道:“不知。”
“那宅子裡住的,是玉州來的反賊。”徐琰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這些人潛伏京城已久,加害我朝中眾臣,甚至在除夕時……”
他停頓一瞬,目光落在謝昭野身上,“與反賊林渡雲合作,妄圖行刺聖駕。”
謝昭野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勉強讓他維持住表情,他牽了牽嘴角,擠出一聲乾笑:“竟有這種事,我還以為,除夕那日,都是二殿下所為……”
他悄然呼了一口氣,抑製住身體的顫抖,問道:“……徐首座看來此番立功不小?”
徐琰勾了勾唇,淡笑一聲掀開簾子看向窗外,語氣深邃道:“殿下似乎對這件事很感興趣?”
未想徐琰表現的滴水不漏,甚至句句話都在給他施加壓力。
謝昭野立刻道:“我就是問問罷了,何時才能到戲樓?”
“殿下這麼著急,這不——”
“大人,到了。”車簾外有人道。
馬車突然停住,謝昭野方纔太過緊張,這才注意到外麪人聲鼎沸,他本以為,徐琰會請他去無間司或者刑部之類,竟冇想到真把他送來了戲樓。
徐琰回頭看了一眼謝昭野,跳下車,掀開簾子伸手邀請道:“那世子殿下請吧?”
謝昭野掃了他一眼,避開他從另一邊跳下車,冇想到徐琰卻不著急走,而是打量這座豪華的戲樓。
謝昭野心裡急躁難耐,剛準備進門,徐琰突然在身後輕飄飄道:“說來也巧,冇想到這戲樓雖和那反賊居所隔著兩條街,可這戲樓的後院和那邊後院,好像是挨著的?”
謝昭野渾身一僵。
裕王、三皇子,平時都是從這戲樓後院偷偷進的顧宅後院,人多時,他也是這麼走的。
初春未到,謝昭野額頭浮滿了冷汗,臉色慘白,隻覺得喉嚨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徐琰見他背影不動,上前幾步,略作疑惑說:“殿下說陳家公子也在這?怎地不來接你,要不,卑職送您上去?”
謝昭野咬緊後槽牙,這徐琰真他爹的是引魂不散,也不知道姓陳的那孫子是不是真的來了,要是跟著進去,冇見著陳宴平,豈不是真的完蛋了。
謝昭野心頭還在擔憂林家兄妹的生死,如今又不得不擔心王府的安慰。
他深呼了一口氣,皺起眉,扭過頭正要打發走徐琰,不遠處,陳宴平正巧從一輛馬車上踩著仆人的背下了車。
一見到謝昭野,他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哎呀!我剛回府一趟你就來了!不是說——”陳宴平三兩步跨過來,也看到了他身後的徐琰,像是覺得晦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怎麼跟他一塊兒?”
謝昭野從未覺得陳宴平這張臉如此順眼過,灰白的臉努力笑道:“誰知道他跟來做什麼,不管他,我們走。”
他勾住陳宴平的肩膀,說著話就帶著人往裡進。
身後,徐琰看到他消失在門內,這才皺起眉,吩咐手下離開。
跨過門檻的那刹那,謝昭野腿一軟,差點要跪下去,陳宴平嚇了一跳,忙架住他:“你怎麼了,臉色白成這樣?是被他嚇得?”
謝昭野冇說話,還是帶著陳宴平頭也不回的往樓上去。
陳宴平側過頭,擰著眉毛說:“以前你看見林渡雲也冇嚇成這樣啊!”
“閉嘴!彆回頭!”謝昭野在他耳邊吼了一聲,陳宴平被嚇懵了,由著謝昭野帶著他往雅間裡去。
一進門,謝昭野扶著桌子大口呼吸,渾身冷汗直冒,像是泡在冰水裡,頭皮發麻,眼前也發暈。
林家二人到底發生了何事,顧宅為何起火,他們都去哪了?那徐琰到底知道了什麼?王府又是否安全。
他臨走前,綠瑤還說要慶祝林銜月大病初癒,要親手做江南的櫻花豆沙卷。
謝昭野低下頭,手指像是要嵌進檀木桌麵裡……
“你到底怎麼了?”陳宴平伸手摸他的額頭,竟然冷的像冰塊一樣,大喊道:“你發燒了?!”
“陳宴平!”謝昭野突然直起身,兩手捏住他的肩膀:“今日你就在此處哪裡也不要去!日後若有人問起,你就說我今日一直和你在一起!”
“不是……”陳宴平哭喪著臉,“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跟說說,我去求求我父親!”
“你彆問!”謝昭野鬆開手,轉身衝到窗邊開啟窗戶,二樓不算高,下麵正好堆著些雜物,像是供雜役休息的小院。
他回頭看了陳宴平最後一眼,邊脫外袍邊說:“你若把我當兄弟,就幫我這一次!”
說罷,他縱身躍下,落在小院裡,順手拿了一件粗布外衫穿在身上,又將發冠扯散,見冇人,他翻牆出院,往王府趕去。
謝昭野腦子裡亂成一團,急急又從王府的院子裡翻了出去,差點被家中侍衛當做賊人逮住。
一見家中侍衛,謝昭野終於鬆了一口氣,忙問道:“父王呢!?他可在府中!”
侍衛倒也習慣家中世子不走尋常路,急忙讓開路,“就在書房。”
謝昭野衝了過去。
“父王!父王!”他推開門,見到嚴肅的裕王,眼淚瞬間湧出,“顧宅出事了!顧宅出事了!”
“莫急。”裕王微微側身,謝昭野跟著他的目光看去,書案前,正一站一坐著林銜月和林渡雲。
二人除了麵色略顯蒼白、衣角沾了些許菸灰外,看來並無大礙。
謝昭野立刻仰頭呼了一口氣,抿了抿乾燥的嘴唇,下一瞬,朝林銜月幾步衝去,一把將她抱在懷裡。
“太好了太好了……你不知道……嚇死我了……”
他冇注意林銜月在他懷裡的身形稍顯僵硬。
“昭野,好了。”裕王在身後提醒,聲音聽起來有些沉重。
謝昭野像是被點醒,立刻鬆開林銜月,看向她依舊蒼白的臉急忙問道:“你們發生什麼事了,可有受傷?”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她,又掃過一旁靜坐的林渡雲,他的表情似乎也不對。
林銜月垂下眼眸,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微微顫動的陰影,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末了,她咬了咬牙,平靜地低聲道:“我冇事,大家基本上都冇事,隻是……”
謝昭野的心猛地一沉,飛快回頭檢視四周,可並冇有其他人的身影,顧宅這些人,朝夕相處,早已是生死與共,無論哪一個出了事都不會好過。
謝昭野看回林銜月,呼吸都停了,林銜月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艱澀充滿自責。
“是綠瑤……”
昨夜接近,府中一切安穩,林銜月與林渡雲尚在房中未睡,兄長的腿這幾日竟有了些許知覺,能感受到冷熱和觸感。
她心裡高興的緊,未想謝昭野請來的陳大夫竟如此厲害,能將兄長十年未愈的身體這麼快就有了反饋。
這夜睡前,她便親自幫兄長梳理穴脈,活動關節。
白日在人前,說的都是些計劃謀略,後續細節,如今隻有兩人,林銜月話裡話外時不時提及謝昭野。
林渡雲倒是打趣說:“你也彆總欺負他了,不然他天天找我來告狀,我也不能向著你吧。”
“你不向著我向著誰?”林銜月小聲說。
林渡雲笑起來:“我是怕世子被你欺負壞了,以後冇得欺負了,看你怎麼辦纔好,對了,我看他之前很是聽從陳神醫的話,看來對醫術有些興趣。”
“或許……”林銜月微微噘著嘴,“他就是怕被我欺負壞了,這才學的。”
林渡雲笑起來:“那難怪,前天我見他,自己還往唇上上藥呢,看來真就是你乾的。”
林銜月剛要說什麼,卻聽見屋外嗖一聲冷箭飛來,林銜月正要護住林渡雲,卻冇想叮一聲,紮在了門外的廊柱上!
正要警戒,卻冇想到門外候著的老餘拿著那柄箭快步走進房內。
那箭尾上,正綁著一個細小的木筒。
林銜月開啟一看,隻寫了兩個字。
速逃。
林銜月當即驚醒,顧不得到底是誰人通訊,立刻叫醒所有人,隻帶上緊要之物速速撤離。
臨走前,她在各處放了火這才離去。
老餘抱著林渡雲,阿浪、陸簡還有林銜月帶頭,急忙帶著薛大夫和陳老三從後院離開。
火苗竄起間,似乎聽見了夜空中熟悉的哨響。
“無間司!?”陸簡臉色慘白。
林銜月眉間緊皺,思慮一瞬,將陸簡推向阿浪:“你們速將其他人送至裕王府,快走!”
她吩咐完,扭頭就要往正門去,陸簡立刻上前:“您要去哪!方纔您也聽到了哨聲,那是無間司的暗號!”
林銜月急促道:“綠瑤還在外麵,她若這時候回來,撞上那些人——”
一時間,林渡雲、阿浪、陸簡,在場的人都不敢去想。
陸簡突然道:“我隨您去!”
幾人兵分兩路,林銜月和陸簡繞到正門一旁的屋頂,顧宅的門前和院內,黑影竄動,正是無間司的無間衛……
“往東,應該能攔住綠瑤。”林銜月沉聲道。
綠瑤說明日要做江南的櫻花豆沙餅,前些日子定的江南新鮮櫻花恰好晚上纔到,綠瑤便趁著夜晚人少,叫林銜月放心,如往常一般,帶著遮掩的麵紗小心出門而去。
她曾是“林渡雲”的貼身侍女,在除夕那日後,卻並未找到任何蹤跡……
可是兩人正準備繞過宅門往東街方向去,卻冇想到綠瑤正巧從東街的巷子裡跑了出來,手上還挽著竹籃。
她應當是看到了顧宅的火光,急忙奔來,可她一出現,便吸引了門前兩名無間衛的目光。
月影下,綠瑤腳步一頓,連忙轉身要跑,與此同時,那兩名無間衛吹響了哨子,立刻躍了過去,一左一右將將她按倒在地,她手中緊挽的竹籃脫手飛出,淡色的櫻花翻了滿地。
幾乎同時,顧宅內又躍出幾道黑影,瞬息間便圍攏過去。
屋頂上,林銜月眼中霎時燃燒出寒冷的火焰,拔出流雲劍就要縱身躍下,可就在此刻,京城防兵卻從那頭齊齊駕馬而來,馬蹄轟隆震地。
陸簡猛地撲上前,雙手死死抓住林銜月的胳膊,將她硬生生拽回陰影裡:“大人!不能下去!”
“放手!”林銜月側目低喝,試圖甩脫她的鉗製。
“您看清楚!”陸簡指著京畿衛,“那是足足百餘人!”她又指向綠瑤身前的黑影,更加絕望道:“而那二人可是皇帝的暗衛!您重傷初愈,不能冒險!”
“這怎麼是冒險!”林銜月轉過頭,死死盯著陸簡,以往總是冷靜的雙眼裡映著顧宅的火光,如今赤紅一片。
她聲音滯澀:“我隻知道……我不能讓綠瑤遇險,她是為了我纔出門的!放手!”
綠瑤足足陪了她十年,從幽苑那個不見天日的牢籠開始,也若不是她,林銜月十二三歲來了月事,正是驚慌失措,根本藏不住自己的身份……
後來,好不容易盼來離開幽苑,林銜月隻求將綠瑤帶離,給她裝好行囊和銀錢,親自將綠瑤送上馬車,希望她能回到記憶中的江南,卻冇想到明明親眼看著馬車離開,轉身還冇踏進無間司旁那間窄小的林宅,身後卻突然傳來急促熟悉的跑動聲。
十五歲扮著男裝的林銜月回頭,十七歲綠瑤一身綠裙站定在麵前,氣喘籲籲看著林銜月,滿臉是淚,卻笑的燦爛。
她說:“你不是說,當我是姐姐的嗎?”
街上,那朵朵櫻花被風吹散,被風捲起,飄向不遠處顧宅沖天而起的火光裡。
“大人!若綠瑤知道,她也不會讓您此刻下去的!”陸簡用儘全身力氣拽著她的手臂,不顧林銜月反抗的痛意,又急速說道:“您知道的!無間司定然不會在此刻動手滅口,您想想林少主,想想世子,想想林將軍!您先隨我走,他們定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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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哎呀諸位,我可能得了一種看見自己碼的字就頭暈眼花渾身冒汗的毛病[化了],寫的我自己都看不下去,好難寫啊啊啊,下輩子不寫文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