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愈 是她,也是曾經的“他”……
睡夢中昏昏沉沉, 林銜月分不清虛實,眼前光影流轉,顛倒錯亂。
身子還在馬車裡顛簸,北境的雪粒卻撲上麵頰, 前一瞬還是溫泉氤氳的熱氣, 後一瞬便如從冰封的深水中猛地掙出。
視野碎裂又拚合, 除夕的煙花正在夜空綻開, 砰,砰,一朵, 又一朵,伴隨著洶湧的火光。
她手中握著的是流雲劍, 劍鋒劃過無數的臉龐,葉將軍, 還有那些早已死去的身影, 一個個重新站起, 死死的望著她。
她不敢看。
冷意滲進骨髓,痛楚隨之襲來,卻又隔著一層空氣, 像在看彆人的身體。
視線低垂, 鄭綰書華貴的衣襬就在眼前, 她抬起頭,混著黑色蠱蟲的酒液從嘴裡吐出。
宮門在身後開啟,她一步步倒退回幽苑的長廊,直到被綠瑤顫抖的手臂緊緊抱住。
更深的寒冷卻從心底漫上來。
孃親跪地,兄長離開,父親罪名撞開家門。
那夜府中的雨真冷, 林銜月瑟瑟發抖,可轉眼間,地上那層薄雨,竟細細縷縷突然騰空而起,倒流向天。
水光升騰,化作晴空,天光豁然開朗。
清晨鳥兒輕啼,兄長笑著推開她的房門,父親溫暖粗糙的手掌輕撫她的發頂,她回頭,謝昭野吃痛地撿起紅蓋頭,氣急敗壞卻又認命般喊:
“我嫁!我嫁行了吧!”
稚嫩的臉龐被紅紗遮掩,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銜月?”
有人喚她,那聲音隔著湖水般朦朧,卻一聲聲清晰,越來越近,近在耳畔。
“謝昭野。”
林銜月先小聲念出名字,再睜開眼,麵前焦急的人果然是他。
謝昭野一直守著她,累了就坐在地上,困了就趴在床邊,迷糊中聽到林銜月突然笑了一聲,立馬跪起身撲上前。
她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就醒了。
“我在,我在……”謝昭野高興地要哭出來了,一連串問道:“你怎麼樣?還好嗎?還疼嗎?哪裡有不舒服?要喝水嗎?”
林銜月卻愣愣看著他,回想方纔的夢,那青澀的臉龐如今長成這般俊朗的模樣,不禁抬手摸上他的臉頰。
謝昭野一愣,微微側頭,將臉送進林銜月的掌心,眼睛看著她追問:“你怎麼不說話?是不舒服嗎?”
林銜月清楚的感知自己的身體充斥著那種突破桎梏的自由,她勾起唇,掌心摩挲他的臉頰。
他好像是蓋上紅蓋頭,嫁給自己了。
“我現在感覺很好。”林銜月笑著說。
謝昭野激動不已,左手蓋在她手背上,哽咽道:“太好了……你不知道,你已經睡了三天了,我以為那老頭是騙我的……”
三天……
林銜月視線移到他身後熟悉的房間,清晨的光透過窗紙,在地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影,窗外還有鳥兒輕啼。
宅子裡很靜謐。
她僵硬一瞬,目光迅速收回來:“……我兄長呢?”
“他冇事,”謝昭野立刻道,雙手握住她的手,“你放心,陳老頭在給他治腿呢。”
“叫誰陳老頭呢?之前不是一口一個大夫?”
陳老三揣著手慢悠悠走近房間,緊接著,響起綠瑤激動的聲音。
“銜月!你醒了!”
綠瑤一身水綠衣裙,像隻鳥兒一般撲過來,謝昭野連忙讓開位置。
綠瑤也握住林銜月的手,上下打量,眼淚滾了下來,她也笑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身上可還有哪裡難受?餓不餓?我煨了粥,一直溫著呢……”
林銜月搖頭,反手握住她,輕聲說:“我冇事,讓你擔心了。”
這時,阿浪和陸簡也聞聲趕來,臉上都是如釋重負的喜色。
門外隨即響起輪椅軲轆壓過地麵的輕響,林銜月被子一掀,綠瑤和謝昭野還冇反應過來,她急忙下了地。
阿浪和陸簡趕忙讓開,隻見門口,林渡雲自己推著輪椅刹在了門口,身形前傾的同時準備拐進來。
他看到像是聽到動靜急忙趕來,頭髮未束,隻穿著單薄的白色中衣,臉色雖還有些蒼白,精神卻比往日清朗許多,臉上掩飾不住的激動。
林渡雲一側頭,看到了被扶著站起來的林銜月。
兩人隔著眾人對視一瞬,倏爾展顏笑了出來。
他身後,薛仲遠兩手扯著鶴氅追了上來,急忙蓋在他肩頭:“少主您彆急啊……不然我師——”
他頓住,目光和扭頭看來的陳老三也對上了。
陳老三抬手就罵:“你看看你!不是要你行鍼嗎?讓他出來作甚!還讓他穿這麼少!”
薛仲遠很是滄桑:“我這剛一回頭,人就不見了……”
林渡雲立馬說:“是晚輩心急,等不及要過來的,不關薛大夫的事。”
“陳神醫,”林銜月搖搖晃晃的向陳老三走了兩步,她雙膝一彎,眼看就要跪下,“謝您救我兄妹二人……”
話冇說完,她被綠瑤和謝昭野虛虛架在半空,兩人抬也不是,鬆也不是。
直到陳老三哼笑一聲,擺手道:“謝什麼,還不是這個小兔崽子跪了一夜求我,還答——”
“都是小事,不值一提!”謝昭野突然打岔,他臉上閃過一瞬不自在,隨即又擠出一個心虛的笑容,順勢將林銜月扶回了床。
林銜月看著謝昭野的側臉,隻以為他臉皮薄,不喜歡將求人的事拿出來說,便也忽略了陳老三未說完的話。
林渡雲也進了房,謝昭野依舊讓在一邊,看兄妹二人寒暄。
薛仲遠便藉著這會空當,準備給林渡雲的雙腿再次行鍼,謝昭野一會兒給林銜月遞水,一會兒又跑去給林渡雲挪墊子。
林銜月看著兄長腿上一排排密密的針,問道:“我兄長真的能再站起來嗎?”
薛仲遠老實笑起來:“當年我師父可是望仙穀第一的弟子,自然能治,但不過……”
他又大喘氣,眾人凝住氣。
桌前,陳老三剛準備喝茶,突然側頭,眯起眼睛,“嗯?”
薛仲遠額頭立刻滲出了汗珠,這才小心斟酌道:“隻不過少說也要兩三月,再加上這些年久未走路,還需要勤加鍛鍊纔是。”
“嗯。”陳老三點了點頭,又繼續喝茶了。
眾人這下明白了,薛大夫大喘氣的毛病是從何而來了。
午間用飯也是清淡,林銜月難得比平日多喝了半碗粥,幾筷小菜,她頭一回感到生理和心理上都無比自由,如今兄弟姐妹都在身旁,燈火可親,像是十年久違,似乎連著波雲詭譎的京城裡的空氣,都暖和了許多。
一旁,謝昭野給她夾著小時候最愛吃的菜,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就算恢複了女子身份,身體也算是大病初癒,可她利落的一舉一動,坐姿神態,若不看一旁的真林渡雲,謝昭野還是覺得這人更加“林渡雲”。
脊背直挺,動作簡練淡然。
前幾年那個人,冷冽,威嚴,不怒自威,隻靜靜立在階前便能讓人就讓人心生寒意。
但也是這個人,揮動流雲劍時的獵獵風姿,遊刃有餘的傲然輕笑,不動神色的迴護,剋製不住的相處。
殘酷的時光在她身上,造就瞭如今活生生的她,謝昭野忽然覺得,自己落在她這般人的手裡,太過自然了。
但她如今也有不同的,往常眉眼間堆積的沉鬱和戒備,像是融冰一般悄無生氣化開,染上些許鬆快的意味。
以往那雙總是凝著寒霜的眼,如今望過來時,會先浮起一層極淺的、真實的暖意,然後才慢慢漾開一點笑意,是清冷冷的,卻不再紮人。
是她,也是曾經的“他”。
謝昭野正望著林銜月出神,冇注意墨竹不知何時來了,站在身後,手裡拿著一封蓋著符文火漆的信,還有一隻巴掌大的烏木小盒,臉上帶著跑急了的紅暈。
“世子爺?”墨竹探頭又問。
“世子?”林銜月也疑惑。
“啊?”謝昭野這才側頭,看到墨竹,驚訝道:“你怎麼來了?”
墨竹暗自撇嘴,他都已經站在主子旁邊好久了,這癡主子眼裡都拉了絲……
但不過,如今林大人都好了,但墨竹怎麼瞧著,自己的主子眼裡,竟有些冇來由的不捨。
墨竹收回思緒,奉上手裡的東西,“今日有人悄悄送信,我瞧著不認識,王爺說,應當是給你的。”
謝昭野接過一看,這火漆上,印的是斡真拓跋部族的紋路。
“北境來信!”
謝昭野立刻站起來,急忙將信件拆開——
多虧故友相助,家中麻煩已平,大勢初定,將按照約定,於三月十五南下。
這信雖未寫具體事宜,但一看就知道是斡真已經帶兵統一北境,三月十五將發兵壓境。
但下方又另起一行,字跡頓挫,似斟酌再三。
聽聞故友受傷,心中愧疚難安,不知可否安康?北地苦寒,無甚佳物,唯有雪山之巔采得的雪魄蓮兩朵,望友珍重。
陳老三一見那盒裡兩朵蕊含霜色的雪蓮,眼睛都直了,連忙接過:“這可是好東西!大補之物!比那些人蔘鹿茸好無數倍,老夫早年間也隻見過幾株,正好給你兄妹二人各熬碗雪蓮歸元湯!”
他重新將雪蓮盒子塞回給謝昭野,“去,快去做!”
謝昭野看著這兩朵雪蓮,他哪裡知道怎麼做,還是薛仲遠上前,帶著他去了後廚。
林銜月也鬆了口氣,先前隻顧著生死,一直未得到北境的訊息,現下,事情終於有了進展,她問向林渡雲,“兄長,玉州那邊……”
“前些日子得到訊息,”林渡雲溫聲道,“薑承武已率兵駐於玉門關外,與玉州顧家取得了聯絡,眼下兩軍對峙,外示僵持,也可以放心。”
下午,謝昭野學得了雪蓮歸元湯的配方,將親手熬製的看著林銜月喝下,心裡竟然成就滿滿。
這時堂中,三皇子謝宣霖和裕王先後前來,帶來的滋補藥物將顧宅塞的滿滿噹噹。
這些時日,朝中一些位置,通過林渡雲的謀劃,裕王父子和謝宣霖的暗中動作,已被信得過的人接手。
眾人再次聚議,接下來便是靜待斡真大軍壓境,看慶臨帝如何應對。
“隻是……尚有一事,”謝宣霖目光在林銜月與林渡雲之間頓了頓,歎了口氣,“皇後昨日已出了冷宮,重掌鳳印,再度主理六宮。”
林銜月聞言,唇角浮起一絲極冷的笑意,搖著頭嗤笑了一聲。不知是皇帝心軟,還是皇後手段當真了得,竟隻在冷宮裡住了兩月便安然無恙地重歸高位。
或許是珠淚輕垂,美人奪魄。
裕王走前,謝昭野神色竟然比先前更加低落,他將林銜月送回房間,欲言又止好幾回合,最終隻囑咐她幾句,纔跟著裕王回了府。
此後幾日,林銜月潛心調養,到第五日竟能重新握住流雲劍。
院中晨光熹微,她執劍而立,手腕翻轉間劍光如薄雪流瀉,雖力道未複全盛,但那通徹的劍意與流暢的起落,已與昔日彆無二致。
林渡雲坐在廊下看著,眼中儘是柔和的笑意。
“好了!”
陳老三突然揹著手出現在林渡雲身後,不悅喊道:“練夠了冇!喝不喝藥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嗎!”
這突然高亢一聲,林渡雲被驚縮起了脖子,林銜月立刻收劍歸鞘,罕見老實道:“知道了,陳神醫。”
綠瑤和陸簡在旁捂嘴偷笑。
林銜月上前接過薛大夫案盤上的藥碗,卻聽見陳老三在旁嘟噥:“那小兔崽子這兩日怎麼不竄來了?這些瑣事,難不成還要老夫親自盯著?”
薛仲遠連忙上前:“師父有何吩咐,弟子去做便是。”
“你?”陳老三斜睨他一眼,“怎麼,往後不回玉州伺候你那顧樓主了?真要隨我回島上?”
薛仲遠麵露難色:“師父,顧樓主於我有恩,我……”
陳老三冷哼了一聲,擺擺手,轉身踱開了。
林銜月聽到陳老三的嘟囔,心中生出一絲難以言說的滯悶。
謝昭野自那日走後,雖每日都帶著各色物件來看她,說些閒話便匆匆離去,夜裡也再未留宿。他忙碌自是應當,可那層若有似無的疏離,總讓她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她正垂眸思索,庭院後門處卻突然有些動靜,抬頭看去,謝昭野的身影出現在角落,懷裡抱著好幾個精緻的箱盒,身後墨竹更是抱了高高一摞,幾乎遮住了視線。
謝昭野一眼望見她,眉眼頓時舒展開來,笑得明亮。
看見這笑,林銜月心中卻莫名更加淤堵,隻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端著藥碗轉身而去,邊仰頭側飲,邊向自己房中走去。
她背影挺直,喝起藥來竟像喝酒,看起來瀟灑的緊,可是那微微加快的幾步,透漏出些許不尋常。
謝昭野心裡咯噔一響,慌忙將手中箱盒往身旁墨竹那摞東西上一堆,匆匆追了上去。
“哎!哎!”
隻剩墨竹抱著比他腦袋還高的東西,踉踉蹌蹌地朝堂屋方向挪步,嘴裡小聲哀歎:“世子爺……您倒是管管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