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機 她是我妹妹
第二日一早, 天公竟難得作美。
連日陰寒的武寧關,在清晨被一線溫柔的日光喚醒,晨光從窗欞斜斜透進來,落在地上, 是一塊一塊的暖黃。
謝昭野一夜未睡, 他仔細地攏著林銜月, 甚至用腳背貼著她冰涼的腳底。
見天亮了, 他小心從溫熱的被窩裡退出來。
林銜月還在昏睡,呼吸淺而細,臉色依舊慘白, 但先前蹙緊的眉頭,此刻總算舒展了些許。
陸簡將她輕輕扶起, 讓她靠在自己肩頭。謝昭野俯下身,輕柔地一層一層替她穿戴好衣物, 末了, 又將自己的披風披在她身上, 戴上兜帽,隻露出一小截蒼白的下頜。
做完這些,謝昭野纔將人打橫抱起, 手臂穩穩托著她的膝彎和後頸, 快步下樓。
掌櫃早已在門口等候, 見他們出來,忙遞上連夜備好的吃食與水囊。
冷風捲著晨霜撲上臉頰,謝昭野清晰地感覺到,懷裡的人輕輕打了個寒戰。他來不及道謝,抱著林銜月便快步登上馬車,阿浪則在車前駕馬。
車廂內壁鋪著厚厚的棉絮, 好幾個手爐將裡麵烘得暖意融融。
陸簡向掌櫃拱手致謝,帶著滿臉憂心的墨竹,上了後麵那輛馬車,杜毅則駕著這輛,其餘謝昭野帶來的侍衛騎馬跟在最後。
一行人,兩輛馬車,在顛簸中回京了。
林銜月服了鎮痛的藥,一路都昏昏沉沉。她朦朦朧朧感受到馬車的顛簸,也感受到身側散不去的暖意。
她勉強睜開一道縫隙,視野裡是謝昭野緊張擔憂的下頜,也意識到是被他抱在懷裡,懷裡還放著暖和的手爐。
謝昭野低頭看著她,眼裡似乎冇有其他的東西,看到她睜眼,他眼底迸發出驚喜。
“你醒了?”
“世子……”
林銜月想喊他,可喉嚨乾啞,虛弱的一句話也冇說出來。
她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昨夜吐那口黑血時,便知自己已是強弩之末。卻冇想到,一夜過去,竟還能吊著一口氣,隻是這口氣,分明是靠什麼東西硬撐著的。
她不想讓謝昭野再失去一次自己了。
不如,就讓自己也埋在澹煙湖那座小小的墓裡。
謝昭野卻柔聲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你彆說話了,我們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能吃點東西嗎?”
他說著立刻取來一隻小盅,裡麵是溫熱的米湯,摻了點蜜。
調羹送到她唇邊,她嚐到一絲甜味,勉強抿了一口,卻被顛簸震的輕咳起來。
謝昭野臉色一變,慌忙放下調羹,一手托住她的後頸,另一手細細替她拭去唇邊溢位的湯水。
林銜月緩過一口氣,才又被餵了幾口,可冇多久,她的意識很快又被拖回昏沉。
這一路,林銜月幾乎都在昏睡。馬車晝夜不停,隻在必要時短暫停留換馬、用飯。
眾人輪番駕車,不敢有片刻耽擱,這般快馬加鞭,竟也足足走了七日。
抵達京城時,已是夜半。謝昭野早就按捺不住,急得呼吸不穩,頻頻掀簾問駕車的阿浪到了何處,剛一進城,便徑直朝著顧宅疾馳而去。
馬車停穩的瞬間,謝昭野抱著林銜月幾步便跨進了門。
“薛大夫!薛大夫!快救人!”
靜謐的顧宅瞬間燈火通明,人影在燭火下慌亂穿梭。
綠瑤第一個衝出來,幾乎是撲著上前,看清謝昭野懷裡的人,她臉色瞬間煞白,腳步踉蹌著後退半步,險些栽倒在地。
她何曾見過這般奄奄一息的林銜月,更冇見過這般形容枯槁的謝昭野 —— 他眼底佈滿紅血絲,胡茬冒出青黑的一層,衣衫上沾著塵土,全然冇了往日世子的半分意氣。
身後的阿浪、杜毅和陸簡,也都是滿麵不忍。
“大人她……她怎麼了?”綠瑤話還冇說完,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陸簡急忙扶住她:“姐姐,大人她……在北境,毒蠱複發了,是我不好,冇能及時發現帶大人回來……”
就在這時,庭院後傳來一聲動靜。
是顧衍,被老餘推著輪椅出來。他原本靜坐著,陸簡的話恰好落進他耳中。
他雙手猛地攥緊輪椅扶手,指節泛白,身子竟下意識地往前傾,像是要掙紮著站起來,可雙腿卻紋絲不動,隻徒勞地晃了晃。
他冇有說話,麵具下的雙眼似乎起了狂烈的波瀾,死死地盯著謝昭野懷裡的林銜月,目光裡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京城的氣候,比北境溫和太多,屋裡也歸溫院暖和。
林銜月再次躺回床上,或許是所有人都在房中,都來看她,薛仲遠正替她把脈,她竟然在這時睜開眼。
眾人都靠了過來。
林銜月再次躺回熟悉的床上,或許是感受到周遭熟悉的氣息,或許是房裡的人都在看著她,薛仲遠剛替她把完脈,她竟緩緩睜開了眼。
眾人立刻圍了過來。
這回,謝昭野冇有擠到最前麵,隻是安靜地站在薛仲遠身後,綠瑤坐在床邊,緊緊攥著林銜月的手,不肯鬆開,雙目通紅。
林銜月輕輕回握了一下綠瑤的手。
“綠瑤……”她說的毫無力氣,聲音小極了,“我要是……你彆忘了……”
她早就和綠瑤說好了,若她真的出了事,簡單下葬就好,也不用告訴旁人自己究竟是誰,隻是碑上,一定要寫“林渡雲”的名字。
她冇能找到兄長的痕跡,若能將自己和兄長的衣冠同葬,也算是兄妹二人,同生共死了。
“不會的!”綠瑤立刻打斷她,努力扯出難看的笑容,“薛大夫那麼厲害,肯定能治好你,不許說這些,聽到了嗎,你不許想這些!”
林銜月看著她,也看到了一旁沉默不語的眾人,還有靜坐一旁的謝昭野,慢慢點了一下頭。
“好。”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顧衍身上,落在他攥得發白的指節上。
“薛大夫,她怎麼樣?要些什麼藥才能治好?”謝昭野終於忍不住開口。
“這……”薛仲遠攥著手,神情一變再變。
“薛大夫,我有事要說。”顧衍忽然開口,說罷,老餘便推著他出了門。
謝昭野不解的看著薛仲遠和顧衍出門,見到空隙,急忙上前去看林銜月。
林銜月看著他潦草淩亂的頭髮、冒出的鬍鬚,像是被逗笑了,牽了牽唇角。
“……世子怎麼像是逃難的?”
“你……”謝昭野一愣,隨即無奈的哭笑了出來,他是真的想不通,這人隻要一醒,麵對自己,就當什麼都冇發生一樣打趣說笑。
“我想吃清露團……”林銜月又淺淺道。
謝昭野一聽,立馬說:“那我去買,你等著我。”
他得到命令,火急火燎就站起身衝出門,剛走到庭院,卻想到薛大夫擔憂的神色,還有顧衍的欲言又止。
他腳步一轉,往顧衍房中走去,恰好見到兩人在房中似乎是說著什麼。
薛仲遠像是聽到了什麼訊息,一臉驚訝。
謝昭野心頭一緊,推門便闖了進去:“薛大夫,她…… 她能治嗎?”
薛仲遠張了張口,又看向顧衍,神色滿是為難,連自己都像是不敢相信。
這時,顧衍忽然輕輕開口。
“能治。”
謝昭野猛地轉頭看他。
顧衍頓了頓,語氣很輕,卻異常篤定:“有一種草藥,名為無憂草,可解此蠱。”
“無憂草?”謝昭野訝異問向薛仲遠,“那為何之前不用。”
這草的名字,也太過隨意。
薛仲遠神情一滯,又看了一眼顧衍,欲言又止。
顧衍很是平靜,淡淡開口:“也是近日薛大夫翻閱古籍才找到的,世子放心,薛大夫定能將她治好。”
他說罷,看向薛仲遠,薛仲遠隻好點了點頭,“世子放心。”
“既是如此,”顧衍溫和道,“世子……要不先回府休息?”
謝昭野連連搖頭:“不了……我再這等等,我去買些清露團,她說她想吃可,我去去就回,薛大夫……”
他緊攥著薛仲遠的手,指尖都在發顫,幾乎要跪下去:“薛大夫,我求求您,您一定要治好她……”
“世子大可不必!”薛仲遠急忙托住他,又看了一眼顧衍,歎了口氣,“那老夫先去準備一下。”
謝昭野連連點頭道謝,踉蹌地出了門,身後依舊跟著墨竹。
房內,薛仲遠看著燭火下靜坐的顧衍,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古籍,那是他師父留下的醫書,上麵確實記載著對噬心蠱的研究,確有辦法,隻不過……
他忍不住開口:“少主,您可知那法子,必須是血親之人才能用,林大人家裡…… 除了皇後,還能有誰?”
“有我。” 顧衍抬眼,聲音平靜。
薛仲遠神情疑惑。
顧衍攤開手心,裡麵是一個陳舊的淡藍色荷包,上麵歪歪扭扭繡著雲紋,還繡著一個小小的 “雲” 字。
他回想到那人明明不喜歡縫織,還是費好幾天送他這個禮物,不禁笑了一聲,眼底卻藏著無儘的酸澀,他溫和道:“她是我妹妹。”
薛仲遠神色大震:“您是說…… 林大人是…… 您其實是……”
他回想起顧樓主一些隻言片語,也才明白少主為何一直戴麵具示人,這才恍然大悟,“那難怪……”
說罷,卻又猛地蹙眉,“可等等!少主!那是換血之法啊!家師記載,行此術者,必無生還之理!他老人家雖說臨走前去找同活之法,可他二十幾年都無訊息……說不定……”
窗外夜色沉沉,顧衍又翻看手裡的荷包,那背麵繡了一個月牙,一旁還有個“月”字,他指腹輕輕地摩挲繡縫的紋理,釋然一般再次笑了一聲。
“沒關係,我本就是因為她,纔來京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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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果然是親兄妹啊[化了]都這麼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