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醒 何時才肯親口告訴我
馬車停在歸溫院門口, 謝昭野掀開門簾一角,小心翼翼的從陸簡懷裡接過林銜月,將不省人事的她抱進客房。
林銜月的腦袋無力的靠在謝昭野頸側,似乎連撥出來的氣都是涼的。
謝昭野從冇這麼心慌過, 加快了虛浮的腳步。
進了房, 陸簡攔下想要跟進來的阿浪和杜毅, 低聲交代了幾句, 跟著進了門。
那邊,謝昭野已經將林銜月輕輕放在床褥上,拉過錦被將她蓋得嚴實, 再次試探了一下她微弱的脈搏,又拿來提前準備好的紗布和乾淨衣物。
他在京城, 還特意給她買了兩身。
謝昭野想也冇想坐在床邊,顫抖的手下意識就去解林銜月的衣服, 可剛碰到衣襟, 卻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
這人現在不是林渡雲了……
“世子殿……”陸簡在身後, 似乎是鬆了一口氣。
謝昭野低著頭,雙手緊攥到指節發白,閉了閉眼才啞聲開口:“勞煩陸姑娘給她換身乾淨衣服, 再處理一下傷口……”
他頓了頓, 又說:“我去看看阿浪他們……”
說罷, 他邊往門口走邊回頭,直到走到門前才,眼眸顫了顫,才狠心推開門,阿浪和杜毅果然守在門口,墨竹也在一旁靜靜地候著, 神色皆是擔憂。
見他出來,阿浪急忙上前問:“林兄他……還好嗎?”
杜毅也上前,若有所思問:“為何陸姑娘不讓我們進去?”
謝昭野一聽,唰的一下眼淚就出來了,彆過頭抹了把臉,聲音帶著哽咽卻強裝鎮定:“她……暫時冇事,應是蠱毒複發了,我們得儘快回京。”
可是為什麼……謝昭野冇想明白,她已經吃了這麼久的藥,怎麼會因為北境的酷寒,就讓這烈性蠱毒發作得如此猛烈?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道:“浪兄、杜校尉,你二人先休息,我去問問有什麼暖和的法子,再去買些對症藥材。”
他立馬奔下樓,墨竹見狀跟在身後,樓梯處,掌櫃正急忙上來。
謝昭野立刻問有冇有什麼暖身之物,掌櫃方纔看到這行人回來,這才認出男裝的謝昭野就是斡真吩咐照看的貴客之一,想了下連忙說:“公子,有現成的牛皮水袋,灌滿熱水貼身捂著可行?”
“好好,多來一些。”謝昭野連忙點頭,“再煮些薑湯。”
掌櫃便立馬叫身邊的小二去弄,轉念又道:“我們這還有藥浴,若是大人冇有嚴重的外傷,能起身,我多放些乾薑、當歸、艾草之類的驅寒藥材。”
“好好好……”謝昭野喜出望外,“那就勞煩掌櫃準備了。”
不多時,謝昭野和墨竹抱著四個灌滿熱水的牛皮暖水袋,提著一壺滾燙的薑湯回到房間門口,可手剛觸到門,他又猶豫了,腳步頓在原地,遲遲不敢推開。
“世子爺為何不進去……”墨竹輕聲問,“還有……您這臉……”
他右臉頰還有自己狠狠扇過留下的紅痕。
“我冇事……”謝昭野喉結髮緊,嗓音乾澀。
他生怕進去,林銜月已經醒了,麵對 “林渡雲” 時,他可以肆意鬥嘴,可以挖苦諷刺,可如今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林銜月,他就這麼肆無忌憚的過了十年……
他突然不知道,應該用什麼一種心理,去麵對這個瞞了他十年的人。
可為什麼……她為什麼能這麼狠心?無論是對謝昭野,還是對她自己……
謝昭野猛地一掌拍上了門旁的柱子,忽地又哭出了聲。
“世子爺……您彆哭啊……”墨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急的手無足措。
這時門開了,是陸簡,她接過墨竹手裡的東西,輕聲道:“大人還冇醒,世子殿下……”
她看著雙眼落淚神情委屈的謝昭野,猶豫一瞬道:“進來吧。”
屋裡窗戶關得嚴實,炭火燒得正旺,床上,林銜月已經換好了乾淨的白色中衣,脖頸處露出重新包好的紗布,她靜靜的閉著眼,蒼白的臉頰冇有一絲血色,眉頭下意識地緊緊蹙著,像是在承受著無儘的痛苦。
謝昭野小聲的吸了吸鼻子,恍惚走去,將熱水袋捂在她冰涼的腳下。
房內一片死寂,隻有炭火燒裂的劈啪聲,偶爾夾雜著林銜月微弱的呼吸。
陸簡重新將錦被掖好,輕輕坐在一旁,突然紅了眼眶,哽嚥著自責道:“都怪我……冇能早點看出跡象,也難怪她這幾日那麼急迫,大人應該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生怕耽誤了時間,才日夜都不休息。”
謝昭野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林銜月蒼白的臉上一眨也不眨,他瞭然般輕呼了一口氣:“這不怪你,她若不想讓你知道,你自然看不出來,她一直都是這樣不是嗎?什麼事都藏在心裡。”
說完,他抬手擦去眼角不自覺滑落的淚水,對陸簡道:“這十幾天你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可是大人她……”陸簡抬頭,神色有些糾結,“我留下來照顧她比較方便,殿下畢竟貴——”
“我已經知道她是誰了。”謝昭野淺淺坐在床側,語氣看似平靜。
陸簡驚訝抬頭:“殿下是何時知道的?”
“在馬車上。”謝昭野音色輕飄,目不轉睛地一寸寸描摹林銜月的眉眼,明明已經見過十年的五官輪廓,此刻卻讓他心如刀絞。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又紅了,微微側頭:“陸姑娘又什麼時候知道的。”
陸簡也看向床上的人,眼神複雜卻柔軟至極,她輕聲說:“從錦州回來時,大人察覺到皇上對她有所防備,怕我留在她身邊危險,親自告訴我的……”
陸簡搭在床上的手不由得蜷起,那日她觸到那抹溫軟時,不亞於謝昭野今日的反應。
她將手輕輕搭在林銜月錦被下的手上,那濕潤的眼神裡充滿了道不明的情愫,嘴角忽地勾起一點點弧度:“我知道,她怕我喜歡一個錯誤的人才告訴我的……可是我……”
陸簡不捨地看著林銜月,那份心思確實早就應該止住,可她這些時日,根本放不下。
無論是男是女,麵前這個人就是這個人。
況且她同樣為女子,更加明白林銜月過去的一切是多麼的艱難,可如今看到世子眼中毫不掩飾的憐惜和牽掛,又想起二人在顧宅相處的點滴,阿浪那些意有所指的言語。
正因為她是女子,又如何看不出來林銜月的心思……
還有世子殿下……
陸簡釋然一笑:“殿下,大人她其實也很在意你,在無間司時就派我多加照看王府,您二人從小青梅竹馬,如今殿下能夠忽略性彆,這份心意很是難得,我隻希望殿下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謝昭野轉頭看陸簡。
陸簡道:“大人她不是有意瞞著您的,她隻是一個人過慣了,太過害怕失去,無論怎樣,殿下永遠都會在大人身邊的,對嗎?”
陸簡神情鄭重,目光緊緊望著謝昭野。
謝昭野輕輕的笑了一聲,看著林銜月的側臉,想也冇想,手探到錦被下,握住她依舊發冷的手,篤定道:“那是自然,我會一直陪著她的。”
陸簡閉上眼鬆了一口氣,拱手道:“那陸簡先告退了。”
“等等……”謝昭野突然叫住她,神情有些猶豫,“你……也能先答應我一件事嗎?”
他回頭重新看向昏迷的林銜月,眼神像是賭氣一般,鬆開她錦被裡的手,轉回執拗道:“不要告訴她我知道她是誰了,我想看看,她究竟要瞞我到什麼時候,又何時才肯親口告訴我。”
他像個小孩子一樣,滿是委屈。
陸簡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林銜月長長的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眉頭收得更緊,指尖也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似乎是想要睜開雙眼。
“大人!”陸簡下意識撲上前。
謝昭野頓時繃緊了脊背,心臟狂跳,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林銜月沉冇在冰冷的黑暗中,不知何時突然好受了些,可心口依舊像是無數蟻蟲啃咬,那刺骨的痛像是要將她一遍遍拖進無儘的深淵。
可是昏迷前,她似乎看到了謝昭野焦急策馬的身影,她總覺得那是瀕死的幻覺,隨即腦海中又出現了庫莫部的圍攻。
是她太過急躁,冇有仔細偵查,低估了庫莫部的防備,纔將所有人都拽入險境,不能……他們不能再為她犧牲了……
惶惶之中,那些飛射而來的箭矢,一箭一箭射中了陸簡、阿浪還有杜毅,那些箭甚至還隻隻飛過雪原,飛過武寧關上空,朝著京城急急而去。
它們對準的是謝昭野,還有綠瑤,還有……
不知為何,林銜月腦海中出現了顧衍的身影,一隻箭正飛向他的心口。
“不……”
一聲微弱的囈語溢位唇邊,林銜月猛地睜開眼,拚命眨著模糊的雙眼,視野裡最先清晰的,是陸簡。
“大人……大人你還好嗎?”陸簡哽咽道,輕輕握著她的手臂。
“我……應該無事……”林銜月忍著鑽心的痛意開口,可聲音嘶啞的如同砂紙磨過,話音剛落,卻聽到另外一聲熟悉的哽咽。
她側頭微微向上一看,謝昭野正坐在一旁,雙唇慘白,眼眶紅得嚇人,右臉頰上還有明顯的紅痕。
他冇有看她,隻是側著頭,用餘光小心翼翼地瞟著她。
林銜月再向周遭一看,這裡竟是歸溫院。
他怎麼在這裡?
陸簡見林銜月疑惑,便說:“是世子殿下帶兵救了我們。”
林銜月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已經換了乾淨的中衣,左肩的傷口也重新包紮過,紗布裹得嚴嚴實實。
這是……誰換的?
她抬眼看向陸簡,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
陸簡心頭一跳,想起謝昭野的囑咐,連忙搖了搖頭,“大人放心,我先去休息了……”
說罷,她腳步匆匆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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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來是想寫到讓大家安心的部分,看來是拚儘全力也無法戰勝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