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 你們見死不救,我救
雨越下越大, 馬車頂部砸得嗒嗒作響,謝昭野緊攥著那張薄紙,這才發覺自己回到了馬車上。
墨竹正用著乾帕子細心幫他擦頭髮,神色關切不已。
他心口像是堵了一塊石頭, 低頭再一次開啟那張薄紙, 已經被他捏皺了。
去來如一, 真性湛然。
確確實實隻有這八個筆鋒乾練的墨字, 這分明是教人靜心內觀、直麵本真的禪語。
可後麵那句並未寫下的“月在青天”,讓謝昭野不得不去多想,懷疑父王是否在暗示些什麼。
但無論他怎麼追問、懇求, 父王都隻是用那種深沉溫和的眼神看著他,不再多說一個字, 隻讓他安心去武寧關便好。
顧宅庭院這短短的一截路,那些在過往中深埋著的, 荒唐的念頭, 以前不敢相信, 如今爭先恐後的浮上水麵。
他是……她?
謝昭野甚至不敢在腦海裡形成一句完整的話,一個完整的人名,隻要出現“林”這個字, 他渾身都止不住的輕顫。
可如果這個荒唐的念頭成立, 過往無數被他忽略或強行解釋的細節, 此刻彷彿熄燭後倒流的青煙,重新聚回燭芯,嗤地一聲,再次點燃了。
身材,嗓音,女子扮相, 墊胸,姐姐,太監……
謝昭野嘴角扯動了一下,心裡滿是駭然,若是真的,他也太蠢了……更可況……
不可能……他猛地搖頭,試圖甩開著荒謬的結論,若是十年前那人,真要在腥風血雨裡剃去所有柔軟,塑成如今冷酷的男子模樣,那每一步,該是何等如履薄冰、剜心刺骨?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若真的是她,那澹煙湖旁,自己親手斂入棺中、穿著她舊時衣裙的少女……又是誰?
謝昭野很想回去扒開看個究竟,可那具身體,麵容確實被野狼咬的不像樣。
回想亂葬崗那可怕又心碎的一幕,他喉頭湧上一股劇烈的酸澀與噁心,猛地掀開車簾,對著外麵冰冷的雨幕乾嘔起來,可什麼也吐不出,隻有眼淚被逼出眼角。
十年過去,血肉早化塵土,再怎麼看也隻剩一具孤冷的白骨……
“世子爺!”墨竹再也忍不住了,連忙湊過來,用帕子給他擦著嘴角,安慰道:“王爺隻是一時冇想通,或許過段時間他就想明白了……肯定不會為難你和林大人的……”
謝昭野喘著氣,微微擺手,從墨竹手裡拿過帕子,吸了一口氣,強裝著笑了一聲,“你懂什麼……小孩子家家的……我冇事……”
他聲音沙啞,彆開臉,再度看了一眼車簾外的雨,將手伸了出去。
不知何時,雨水中已夾雜了細密的雪粒,一滴雨,一片雪,似乎同時落在他的手心。
雨滴碎裂,雪花消融。
雨和雪,本就同源,隻是際遇不同,形態各異嗎?
或許這一切是自己想多了,他隻有到武寧關,見到本人才能一探究竟了。
他縮回車內,將那張紙條仔細撫平,貼身收好,對墨竹道:“讓他們快一些趕路。”
墨竹和駕車的護衛囑咐好,回頭看著謝昭野頹然的模樣,不知道該怎麼辦,眼眸轉了一圈,湊近他低聲道:“世子爺若是心裡不痛快,罵我幾句吧,要不,您打我也行。”
謝昭野愣了一下,吸了吸鼻,終於露出發自內心的笑,伸手去捏了捏他還有些嬰兒肥的側臉:“你這小破孩,打你作甚,來,讓我看看,你平日都偷摸看什麼書。”
“啊?”墨竹叫了一聲,看見謝昭野解開他的包袱,裡頭是他還冇看完的小話本小說。
“哎呀?錦春緣?”謝昭野臉色紅潤了一些,敲了一下墨竹腦袋,“好你個小書童,正經典籍不見用功,倒鑽研起這些男女閒書了?”
“小的錯了……”墨竹臉紅不已,可那話本下一刻被扔到懷裡。
“看到哪了,念念,我也聽聽!”謝昭野大大咧咧翹起腿,往馬車壁一靠,再次深呼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越往北,風急雪急,本十天的路,在謝昭野焦灼之下,加快到了七日。
到武寧關前時,墨竹還歪在車廂角落睡得沉,嘴角掛著淺淺的涎水。
入關的人還是排起了長隊,護衛出示文書,守城的校尉看清印鑒,臉色驟變,忙不迭往關裡跑。
冇一會,關口的人群被疏散開,一陣馬蹄越來越近。
謝昭野叫醒了墨竹,簾外便有人喊:“末將秦烈,恭迎裕王世子殿下!”
秦烈,武寧關總兵統領,玄色總兵袍,腰束玉帶,麵容剛毅,身後還跟著一眾官兵。
這回,謝昭野風風光光地以裕王世子的身份重踏武寧關,跟著前麵的鐵騎向總兵府駛去。
路過歸溫院,明知不可能這麼快就回來,謝昭野還是特地多看了幾眼,那裡燈籠一如既往的輕輕飄蕩,霧氣氤氳。
在總兵府按禮數寒暄一陣,謝昭野婉拒去秦烈府中休息,想要感受一下武寧關最為出名的溫泉,可卻拗不過晚上的宴席,秦烈還特地叫了其他官員作陪。
倒也好,謝昭野正想打聽打聽北境最近的近況。
推杯換盞間,謝昭野裝作好奇隨口一問:“秦總兵,不知道近來北境可有異動?”
秦烈嗤笑一聲:“殿下放心,北境蠻子怎敢輕舉妄動。”
但隨即,他壓下了聲音,與陪坐的官員對視一眼道:“但不過探子今日傳回訊息,那日部首領突然橫死帳中。”
“橫死?”謝昭野眉梢一跳。
“是,”秦烈點頭,“傳言一早發現人都涼透了!緊接著,那拓跋部趁亂帶兵吞了那日部,可他們無論怎麼造次,也敵不過我晏國的鐵騎!”
謝昭野鬆了一口氣,恰時舉杯道;“那是,有秦總兵坐鎮,武寧關穩坐如山!”
這場宴席謝昭野圓滑應付,過半後便藉口勞累回了歸溫院。
這回身穿男裝,又有總兵親自送行,掌櫃的連頭都不敢抬,自然冇認出來。
謝昭野要了之前林銜月那間房,侍衛去休息了,墨竹在旁收拾著包袱,一切安頓好靜下來,可他的心卻躁動起來。
窗外風雪初歇,一輪清月高掛,一切似乎和二十多天前冇有區彆。
斡真一眼將他認作林銜月,難道自己真的就冇認出來?可若真是她,早年間二人也算的上青梅竹馬,又為何不能與自己說?
謝昭野想到這裡,不禁氣從中來,心中不爽道:“我纔不信呢!要是她,第一時間就會告訴我!”
接下來的數日,他一麵在總兵府盯著覈對餉銀,一麵有意無意從旁試探北境探子的訊息。秦烈說探子深入腹地的不多,想得到訊息並不容易。
三日後,餉銀覈對完,謝昭野見無誤,也冇著急走,說武寧關甚是壯闊,那歸溫院也甚是舒適,藉著欣賞塞外光景,感懷寫詩的理由,帶著護衛,多次去黑水河的關口前,一坐便是一天。
終於在四天後,探子又傳回來了戰報,拓跋部連吞數部,有一統北境之勢。
謝昭野一聽,幾乎高興的要站起來,卻硬生生歎了一口氣,裝作愁容。
想來任務已經接近尾聲,斡真也開始征伐。
這日,謝昭野早早就回了歸溫院,心情激動又忐忑,還叫著墨竹一起去泡溫泉。
墨竹這幾日凍壞了,連忙脫了衣服下了池,高興地撲騰來撲騰去,剛一回頭,謝昭野也脫下了衣服。
墨竹指著他,單純道:“世子爺,您這毛好像長回來了……”他又低下頭,看著自己,“我的怎麼還冇長出來……”
謝昭野低頭一看,是和以前冇什麼兩樣,可現在見了黑黢黢的一團,總覺得還真的冇有冇毛好看。
嘶……他內心嘖了一聲,差點著了那人的道了,趕緊對墨竹說:“有毛的才叫男人,等你長毛了,你就是真男人了,知道了嗎!”
墨竹似懂非懂的點頭。
謝昭野如此教育,可出浴前,又瞥到了放在一旁閃亮亮的剃刀,又看了看洗得歡快的墨竹。
謝昭野輕咳了一聲,懶洋洋道:“洗好了冇,我餓了,快去給我弄點吃的。”
墨竹很聽話,一無所知的趕緊爬出來擦乾淨,片刻就走了。
謝昭野懶散的躺靠在池壁上,享受著寧靜時刻,卻突然從水裡站起來,確認墨竹走遠,轉身拿起剃刀,自己給自己剃了起來。
隻是他手藝不好,留下了幾道浮著血絲的紅痕。
謝昭野嘴裡叨叨不停,不爽的穿上了褲子。
今晚,歸溫院依舊風平浪靜,那幾人還是冇有回來,謝昭野撐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下,醒來已是中午。他顧不上用飯,又催著墨竹,匆匆坐上馬車去了黑水河關前。
守兵見是世子殿下,立刻恭敬相迎,將他請入一旁的暖屋歇息。隻是謝昭野今日坐不住,心如懸絲,茶都涼了幾盞。
過了晌午,他乾脆出了暖屋,獨自站在黑水河前,鐵橋橫貫,河水翻湧,晝夜轟鳴不止。
他沿著橋前來回踱步,時不時望向遠處的雪原,風裹著雪沫撲來,冷得他心裡的煩躁越發壓不住。
直到下午日色傾斜,他又繞到橋頭,看了最後一眼——就在那一瞬,遠岸的雪霧中出現了一個黑點。
那人影由遠而近,馬蹄踏雪,風塵撲麵,是探子。
謝昭野立刻停下腳步。
那探子策馬過橋,一到橋口便翻身落下,對著校尉急道:
“啟稟校尉!前方十裡外,有兩夥人正追逐廝殺,往關口方向逼近!”
校尉神色一緊:“是北境人?”
探子喘息幾下,又道:“一夥應是北境庫莫部,另一夥……看著不像,但似乎有人受傷,被護著往這邊來!”
謝昭野心中頓時一緊。
校尉道:“那便不管了,弓箭手待命,有人靠近即刻射殺!”
謝昭野方纔聽到有人受傷本就心慌,現下一聽,連忙喊:“不可!”
校尉轉過頭,疑惑問:“世子殿下何意?”
“既是被追殺,怎會是北境蠻部的人!”謝昭野向前一步,眼中急意壓不住,“你們為何不救?”
那校尉不似秦烈一般客氣,“世子殿下此言差矣,說不定就是北境逃犯,弓箭手就位!”
謝昭野一看,一排弓箭手齊齊拉弓,回頭看到馬車穩穩停在雪地裡,他心下一橫,立刻對墨竹說:“你彆跟著我!”
說完他已騰身上馬,拉緊韁繩——
“駕!”
馬蹄一聲嘶鳴,破開積雪,瞬間便衝上鐵橋,隨行的三名護衛見狀,也顧不得許多,各自翻身上馬緊隨其後。
守兵一看竟是世子要闖橋,當場全愣住了,也不敢刀刃阻攔,急急道:“殿下!殿下不可啊!”
可謝昭野怒吼一聲:“都給我讓開!誰敢攔我!”
守兵一個個麵麵相覷,一時失了分寸,馬蹄揚到臉前,最後也隻好讓開,眨眼間便被謝昭野闖了過去!
鐵橋轟隆作響。
墨竹看著遠去的身影,第一反應也想追,可隨即被校尉抓住了胳膊留在原地。
校尉暗罵一聲,這潑皮世子要是在武寧關出了什麼事,朝廷就算再不向著裕王,他自己也得剝一層皮!
他猛地對騎兵急吼:“還愣著做什麼!快追!追住世子殿下!若殿下有失,你們全都不用回來了!”
十餘名騎兵立刻應聲,翻身上馬,迅速追著橋頭那濺起的雪浪衝了出去。
黑水河對岸的雪原裡,頓時出現出現兩道深深的劃痕。
謝昭野駕著馬車本就不快,還冇駛到五裡就被騎兵左右追在身後,馬蹄聲像一片潮水壓上來。
他猛踹馬腹,那馬嘶鳴一聲,頓時甩開了一些,也恰好奔過一處緩坡,視野豁然開朗。
也就在這下方的茫茫雪原裡,有十幾道墨點正混亂地追逐著五六個身影。
可就是這麼小,謝昭野一眼就鎖住了其中一個。
那是……
不可能認錯的人。
風雪中正揮著劍抵抗攻擊,可與以往不同,這人身姿竟不像以往那般遊刃有餘,像是腳下踩不住,後背的線條也不夠挺直。
莫非受傷的人是“他”?
謝昭野渾身冰冷,而更糟糕的是,追逐的人騎著馬,而被追逐的隻在雪裡奔逃。
“殿下!此處危險!不可再前進了!”一個騎兵加快速度大喊,橫向攔在身前。
謝昭野嘴裡吃著雪沫,迫一勒韁繩,馬蹄急停飛起更多的雪,他怒聲道:“你們見死不救,我救!”
騎兵臉色大變:“殿下!庫莫部騎兵凶悍,更何況說不定非晏國——”
“若救回來是晏國子民,”謝昭野喝斷他,神色冷得像風,“你們都等著人頭落地!”
跟著謝昭野一同來的三名侍衛見狀,縱使武力不足,也立刻上前護住,劍刃地齊齊亮出,橫在擋路的騎兵麵前。
謝昭野調轉馬頭,猛喝一聲策馬衝出,披風飛揚,髮絲刮在臉上如同刀割,可他眼底卻隻有雪原上那幾道被圍攻的身影。
——那個人在那兒。
不論如何,他都要把人接回來。
------
作者有話說:你們期待的do,實不相瞞,可能還在後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