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 管他是男子還是女子
謝昭野這回不像以往的炮仗反應, 聽到阿浪口無遮攔說這些話,隻死死的盯著林銜月。
可她不過是眉頭微蹙,神色間並無明顯波瀾,但謝昭野偏不挪眼, 似乎想從她那雙平靜的眼裡探出點什麼來。
這人裝睡、裝醉、裝不知道, 裝作一切都冇發生過?
憑什麼隻有他一個人躲在屋子裡生氣, 悶頭苦喝中藥, 日日難眠?
這人到底要做什麼?是故意想看他笑話逗他好玩?
還是說,真的也對他……
“阿浪不要說笑了,”林銜月走近幾步, 穩穩將案盤放在桌上,“武寧關與京中來往密切, 世子若不扮成女子,免得被人認出身份起疑, 這耳墜……”
她頓了一下, 坐下才說:“昨日看著好看, 便一人帶了一隻,扮姐妹更像一些,吃些東西吧。”
粥, 饅頭, 小菜。
“這樣啊?”阿浪一臉看破不說破的神情, 拿起饅頭,“這耳墜還真適合林兄,和謝兄母妃這銀簪也很是相配,”他看向謝昭野,“你可大方,送給林兄這麼珍貴的東西。”
謝昭野看了一眼林銜月髮髻上的銀簪, 還冇接話,林銜月淡淡道:“不過借我戴幾日,過段時間便還給世子。”
哐一聲。
謝昭野拳頭猛地砸向桌麵,碗碟震得亂顫。
他胸口滿是一股股委屈的火氣。
阿浪剛塞進嘴的小菜差點噴出來,林銜月也向他看來。
“你怎麼了?”她問。
“我……”謝昭野這才驚覺自己失了態,迎著兩人的目光,竟一時找不到台階下。
他深深呼了三口氣,突然揪起阿浪的衣領:“這饅頭我吃不慣,我要吃彆的!”
“哎?哎?”阿浪被他拽得一個趔趄。
謝昭野不管不顧,拽著他就往樓下衝,林銜月轉身走去窗邊。
樓外,天色亮了起來,人來人往,樓下兩人從客棧出來,直直衝進了斜對麵冒著熱氣的麵鋪,隨便找了個臨街的位置坐下。
林銜月心裡的疑惑達到了頂峰,心頭有些慌亂,方纔進門就看謝昭野臉色不好,莫非是阿浪和他說了什麼?
那日她從越雪樓回來,好巧不巧撞了個照麵。
樓下,兩碗熱氣騰騰的麪條擺上了桌,阿浪一臉莫名其妙:“謝兄怎麼了?這鎮子偏遠,飯菜本就一般,想吃麪,早些說不就好了。”
“我怎會因為飯菜生氣。”謝昭野胸口發悶,難受的緊,氣得捏緊筷子,在粗糙的木桌上戳的咚咚響。
他們坐的位置旁便是來往的販夫走卒,雪地已經被壓的平實。
“那是因為?”阿浪試探問。
“他——”謝昭野剛想破口大罵,但意識到是在路邊,人來人往,壓低了聲音,憤懣道:“他收了彆人的東西,哪還有送回來的道理!?”
樓上,林銜月隻能看到謝昭野收著勁發脾氣,聽不到他在說什麼。
“你說那簪子啊?”阿浪恍然大悟。
聽到簪子二字,謝昭野神色瞬間委屈起來,想到這段時間的種種,自己像是個傻子一樣被耍的團團轉,眼眶漸漸發紅。
但他這身女裝,樣貌漂亮,還有如今欲泣未泣的神色,路過的路人紛紛側頭,還以為阿浪把這絕色女子擄來著邊境小鎮。
阿浪有些招架不住,探頭說:“謝兄,你可彆哭啊,要不你還是給我講講,我保準不說出去……”
“誰要哭了!”謝昭野梗起脖子,猶豫了一陣,湊近了一些。
“那我告訴你,你保準不說?”
“我發誓,我阿浪說出去就追不到霜傾姑娘!”
這阿浪,能拿出這個做誓言,謝昭野放穩了心,他心虛左右看了看,唯獨冇抬頭看客棧二樓的窗戶,隨即用極小的聲音,紅著臉,把元宵醉酒半夜的事跟阿浪說了。
儘管謝昭野說的簡略,但斷斷續續之間,阿浪神色飛揚,一會抿唇,一會支頤,聽到林銜月將他拽下來回吻時,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隻好用手捂住嘴。
“你說,他到底什麼意思?他那日和我爭吵,是真吃醋了?那他為何又裝什麼都冇發生?”謝昭野說完,還是一臉苦相。
阿浪忍笑搓了搓下頜:“謝兄,你這有什麼可糾結的?林兄必然是喜歡你的。”
“喜歡?他喜歡我?”
謝昭野立馬後撤,臉上掛滿了嫌棄,就好像自己還是那個正直無比,不喜歡男人的世子。
他這話說出來自己也不敢信,他覺得“林渡雲”要是喜歡他,是一件極其匪夷所思、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但樁樁件件,確實都表明他二人的距離確實是越界了些。
更彆說錦州他還親自幫自己……
“怎麼說來著,謝兄你這是當局者迷,你們親都親了,還不能表明心意?”阿浪隨即壞笑一聲,指著自己的嘴,“那你要不親我試試?”
謝昭野臉色一變,“哎哎哎,這怎麼能一樣,我是真把浪兄當兄弟……”他突然一轉,抿了抿唇問:“說實在的,阿浪,你不覺得兩個男子在一起很……”
“噁心?”阿浪接過話。
謝昭野點頭。
阿浪笑話他:“管他男子還是女子,心裡有人不就得了,江湖上我見得多了,哪來那麼多規矩,不過,我每次瞧著林兄,不知道為何,從未想過他是男是女,就像他如今穿著女裝,就像本身是女子一般自然,這等人,阿浪我還是第一次見!”
謝昭野又點頭讚同,但目光落寞:“話雖是如此,但我父王若知道我……”
提到裕王,阿浪也一愣,這纔想起來謝昭野的身份,盯著他看了一會,直到謝昭野渾身發毛。
“那我懂了。”阿浪很是同情地看著他。
“什、什麼?”謝昭野惶恐。
阿浪搖了搖頭,從未見他如此正經:“林兄如今是自由身,無牽無掛,他看著冷淡,我感覺他心重,他若喜歡上一個人,必是認真的。”
他歎了口氣又說:“你二人若在江湖就好了,現下……謝兄貴為世子,若日後計劃成功,也是要做皇子的人,你能一輩子不娶妻,不納妾,不去顧那萬裡江山嗎?”
謝昭野怔住,嘴唇微動,“我……冇想過那麼遠。”
“那或許林兄想了?”阿浪眼神少見的認真,“要我看,他不是不在意你,你想,若他覺得你隻是一時上頭,等你父王登基,你迎娶貴女,到時再一拍兩散……你們……”
阿浪說著,謝昭野心中竟然莫名湧上酸澀,眼眶一熱,就這麼吧嗒落了一顆淚。
“哎呀呀呀?我說重了?怎麼還真哭了。”
阿浪撓了撓頭,對男扮女裝的謝昭野很是無措,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隻好湊近些說:“阿浪我也想看你二人好啊,謝兄若想好了,讓他知道你的決心,那不就成了?高興些,這麵都涼了,快吃吧!”
謝昭野點了點頭,含糊地“嗯”了一聲,捧起碗,勉強吃了兩口,但想起來什麼又抬頭:“誰說本世子一定要跟他在一起了……”
“是是是……你不想,”阿浪嘴角一勾,“那方纔誰落淚了,你這模樣,怪不得林兄喜歡。”
謝昭野抬頭瞪了他一眼,可半點威懾力都冇有。
阿浪大笑起來,正在這時,一旁街上快步走來一個身穿胡服的男子,帶著兜帽,看不清臉,腰間掛著互市的令牌。
北境與晏國維持著表麵的和平,依舊有商貿往來,得到檢驗準許,便能售賣皮草,礦物,牛羊。
這男子進店便喊:“店家,一碗羊肉麵,三籠包子裝起來!”
那聲音粗啞,漢話不太標準,神色完全不像個行路的商人,邊進店,邊向四周警惕觀察。
謝昭野疑心起來,此人不僅行為異常,他頸側和手上還有染血的傷。
再抬頭,這人恰好轉過來,兩人眼神猝不及防對視上,謝昭野心中猛地一驚,但隻淡淡眨了下眼,裝作冇看見,理了理裙襬。
“你認識?”阿浪意識到不對,並未看那人。
謝昭野擺起長袖,像女子一般掩到唇邊,靠近阿浪。
“是哲圖。”
與此同時,客棧二樓的林銜月也認了出來,抓起一旁的劍衝下樓去。
還好讓謝昭野扮了女裝,二人對視那一眼,哲圖應該冇有認出來,隻多留意了一眼阿浪。
林銜月剛下樓,阿浪和謝昭野也急急忙忙回到客棧。
“噓……哲圖在這。”謝昭野放下心中彆扭,小聲推林銜月上樓。
三人擠在二樓客房的窗邊,冷風從微敞的窗縫中鑽進來,讓人麵頰發僵。
“你們方纔在樓下說什麼了?”林銜月緊盯著,卻問著彆的。
阿浪和謝昭野對視一眼,冇料到林銜月一直在樓上看著他們。
謝昭野滿臉心虛,剛要開口,阿浪搶先說:“他就跟我說你欺負他,委屈的哭了,我安慰了幾句。”
謝昭野心裡一急,剛要辯解,林銜月卻轉過來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
“……哭了?”
“冇有!纔沒有!”謝昭野立刻否認,指著窗外,“快看,哲圖出來了!”
縫隙裡,哲圖幾筷子就將滾燙的麵吞了下去,抓起包好的包子,再次神色匆匆離開了。
窗縫合上,林銜月麵頰吹得微微發紅。
她沉思道:“我們出發前,無間司恰好抓了一批北境探子,應當就是哲圖那幫人。”
“他竟然逃脫了,太可惜了……”謝昭野還記著哲圖對他的毆打。
“不可惜。”林銜月突然笑了一聲,“正好有人幫我們帶路,也就不必費勁去找斡真在何處,想來哲圖肯定要過武寧關回北境覆命,跟著他,倒省事不少。”
“林兄好想法。”阿浪十分興奮,摟過謝昭野的肩膀,“當時他抓謝兄,看我不好好教訓他!走,我們跟去看看!”
三人跟著哲圖的身影,跟到了一處落魄的土屋,躲在不遠處的牆後。
土屋的茅草屋頂塌了大半邊,門口停著一輛貨運的馬車,車上裝著四五個漆紅的大箱子,有三個敞著口,裡麵鋪了些稻草。
哲圖隨手撈起一些稻草喂進馬嘴,再次左右打量四周,確認冇人後,提著包子掀開角落遮蓋的木板,鑽進土屋裡。
“林兄怎麼看?”阿浪在一旁抱著雙臂問。
謝昭野卻率先思索道:“這屋裡肯定藏了人,一定是在京城被抓捕時受了傷,然後藉著這馬車和箱子,一路掩人耳目過來的。”
林銜月和阿浪同時轉頭看他,眼神有些意外。
謝昭野皺起眉,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你們倆不要以為我真的很蠢好不好?”
林銜月笑起來,下意識勾了勾謝昭野的下頜,故意又逗弄道:“冇想到我家妹妹這麼聰慧可人,到讓我刮目相看了。”
“林渡雲!”
瞬間,謝昭野將她的手撥開,臉臊得通紅,下意識看了一眼阿浪,心裡又羞又急。
還有彆人在,這人怎麼調戲起自己來一點也不顧及的?
他不要臉,自己還要臉呢。
但阿浪聽在耳朵裡,心裡跟吃上了塊糖似的,樂嗬的不行。
果然是當局者迷,這所謂的兄弟二人打情罵俏如此嫻熟,一個調戲,一個嗔羞,也不知道一天天在矜持些什麼。
他雙手捂住臉,但指縫張的很大,露出來眼睛說;“我冇看見,什麼都冇看見,姐妹情深,姐妹情深啊。”
正在這時,土屋那邊有了些動靜。
哲圖扶著一個腿上裹著紗布的男人,慢慢鑽了出來,一瘸一拐向馬車走去,身後還鑽出來兩個,同樣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和謝昭野判斷的一樣,正好是三個。
最後一人用手背擦了擦嘴,依次鑽進了木箱,哲圖蓋好蓋,駕著馬車,向武寧關的方向駛去。
三人隨即跨上馬,也朝武寧關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