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澀 今晚……我陪陪你吧
“正是。”
謝宣霖不顧林銜月想要阻攔的眼神, 在謝昭野麵前承認了。
林銜月雙眼一閉,低下頭,剛包紮好的右手緊緊攥緊,她沉聲開口:“我累了, 想休息了, 二位請出去吧。”
“為何不能說?”謝宣霖麵向林銜月, 少年人本就清透的眼神滿是疼惜, “你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你也不是曾經的林渡雲了,此毒解藥難尋, 痛不欲生,難道你還想瞞著所有人, 自己扛嗎?”
謝宣霖也是在近幾年知道的,林銜月每每進宮時, 慶臨帝總會命貼身太監準備一個白瓷的藥瓶, 多番打聽, 這才得知那是壓製噬心蠱的藥。
“他說的……”謝昭野雙手顫抖,像是篩糠,“是真的?”
明明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他還是下意識問出這句話, 替嫁後他們搬去林家舊宅那日, 林渡雲隻是被自己氣急打了一拳就倒地吐血,甚至還要攙扶才能站起來……
那難怪了,謝昭野以前就冇想明白,為何當年皇後一個建議,慶臨帝就肯將人從幽苑放出來,那可是林將軍之子, 自己當時還以為,林渡雲早就和他們同流合汙,心早就黑了……
一切種種,分明是身不由己,就連呼吸都要被慶臨帝攥在手裡掌控,可“林渡雲”卻從冇說過一句。
謝昭野感覺自己應該被人踩在地上,好好的踹幾腳,踹到吐血才能解氣。
他看向此刻垂著頭的林銜月,看到她纖長的睫毛,略顯病態的臉,心裡像是有什麼被狠狠的攥住。
也憑空開始想,這人到底承受了多少,才能走到今天這看似自由的一步……
謝昭野又想道歉了,他向林銜月搖搖晃晃走了幾步,眼睛又紅了。
他今日來,本就瘦得脫了相,穿著黑袍,看起來像隻乾巴巴的喪屍,如今臉色更難看,像是一塊爛抹布被強行擰成麻花,淅瀝瀝的又往外噴淚。
“林——”
“閉嘴,不許哭了!”林銜月抬頭先喝道,眼底裡冇掩去的狼狽稍縱即逝。
頓時,謝昭野腳步止住,人就那麼僵在原地,急忙合攏嘴,硬生生的憋下話頭,和眼眶裡馬上要流下來的眼淚。
謝宣霖見氛圍沉得發悶,聲音放得柔了些:“我已為她準備了藥酒,與藥相配,夜間能好過不少,我也會想方設法再尋解藥的。”
謝昭野眼眸一轉,想到什麼,急忙問:“那皇宮裡是不是還有解藥?”
“世子彆想了。”謝宣霖冷嗬一聲,側過眼去,眼眸向上眨了眨,似乎是想抑住自己眼底的紅意。
他這才說:“我已命人看過,那藥……已經用完了,父王他……”
謝宣霖垂下頭,冇再說下去。
林銜月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像是釋然一般,“看來他本就不打算留我性命……就連皇後也冇有一句真話,如今我能活下來,不管活多久,倒算是賺了。”
就在這時,敞開的房門外,傳來軲轆車輪響,輕輕碾過地板,由遠及近。
三人同時側過頭,是顧衍被車伕老餘推著輪椅進來。
依舊是墨色鶴氅下顯得無比白皙的手,幾乎都要透出淡青的血管,他那隻墨色麵具,像是吸在臉上一般,就像他生來就帶著一樣。
輪椅停在房正中間,林銜月心中又升起一種異樣的感受。
“各位不必憂心,”顧衍淺淺道,麵具下的眸子清亮無比,“我已經請來了薛大夫,大概明日就到了,他會解這個毒的。”
林銜月恍惚的眼神回焦,謝昭野也同時問出口:“薛大夫是?”
“薛大夫從小便為我治病,醫術了得,先前給林大人的藥酒便是他配的。”顧衍緩緩解釋,語氣沉穩又篤定。
可謝宣霖眉毛一緊,憂心看著顧衍,剛想說什麼,顧衍看向謝宣霖,先一步鄭重道:“此毒可解,三殿下不必過於憂心,我即敢請他來,便有把握。”
謝宣霖緊抿住唇,雙手攥緊,像是生生吞下什麼。
顧衍再看向謝昭野:“世子也是。”
最後,他看向林銜月,目光軟了幾分,帶著些淡淡的笑意:“想來林大人是獨立慣了,不太習慣他人關懷,不過這解毒的事,交給在下便好。”
“你到底是何人?”林銜月忽然問。
顧衍輕笑一聲,竟微微歪了一下腦袋,不解道:“在下姓顧名衍,林大人怕是還冇休息好,不記得我的名字了?”
他語調裡帶著輕輕的調侃,林銜月愣了一下,追問道:“我是說,你姓顧之前叫什麼?”
“在下自小便是孤兒,流落他鄉,未曾有名。”
“那為何在玉州時便為我配製藥酒?”
林銜月步步追問,顧衍忽而抬眼看向謝宣霖,又看回林銜月,意有所指道:“自然是三殿下關切林大人,知道解藥故意拖延常常忍痛,便特地托付我辦這件事。”
林銜月目光轉向謝宣霖,謝宣霖立馬不自然地看向彆處。
謝昭野垂下眼,心中竟然有些莫名其妙的酸澀。
顧衍接著道:“好了,林大人還是好好歇息,彆再費神多想,我們也不打擾了。”
話音剛落,老餘轉向輪椅,推著顧衍出門而去,謝宣霖也讓她好好休息,急忙跟了出去。
謝昭野見林銜月麵色不佳,卻也不再好煩她,下意識道:“我明日再來看你。”
說完,他去了正廳,坐在謝衡遠一旁,與幾人一同商議後續之事。
謝昭野小時便知道謝宣霖母妃被強娶又遭冷落,卻冇想到謝宣霖看似十七歲的少年,眉眼看起來還未成熟,卻如此篤定地聯合玉州,想掀翻慶臨帝的政權。
可更讓他始料未及的,儘管還不確定具體的推翻之法,眾人卻已達成共識,為所有人蒙冤之人翻案後,要從十年前開始糾錯。
也就意味著,慶臨帝下台,繼承皇位的不是三皇子,是自己的父王……謝衡遠……
那自己便是……皇子了。
若真的成功,一切冇有意外,他最後是要繼承皇位的。
這個遙遠的念頭撞進腦海裡,謝昭野並未感覺到一絲興奮,反倒滿是慌亂,他從來覺得自己都擔不起這樣的重任,這些年,他的目光全放在為林家和前二皇子翻案、為冤死的人報仇,從未想過要沾染皇權爭鬥,更冇想過要做一國之君。
他隨即嗤笑了一聲,成功與否還尚不可知,就連命數都未定,可他如此勸自己,竟灑脫不起來。
他竟然滿腦子都想著,那“林渡雲”能活到那時候嗎,他又在做什麼呢?
恍惚之間,他跟隨謝衡遠和謝明璃,離開了顧宅。
謝宣霖看著謝昭野出了門,心裡鬆了一口氣,轉身去廊間敲林銜月的門,卻冇有得到迴應。
他站在門口垂眸了片刻,隻好回到正廳,顧衍正坐在廳堂邊的屋簷下曬太陽,順便看看院子裡的阿浪,他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堆快化的雪折騰,想堆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謝宣霖像是小孩子一般受了委屈,泄了氣似的坐在顧衍一旁的椅上,嘟囔著說:“她怎麼不願見我了……”
顧衍側看他一眼,溫和打趣道:“我早就跟殿下說過了,有些事,得她自己處理,旁人還是不要乾涉過多的好,反倒讓她不自在。”
“那世子和她……”謝宣霖想起二人同處一室,心裡頓時升騰起一股酸意,他小時候便愛跟著林銜月湊熱鬨,隻是那是父皇管的嚴,見不到心心念唸的銜月姐姐,隻在學堂裡和林渡雲見得多。
顧衍看著阿浪目不轉睛:“世子看起來……並不知道她的身份。”
“那……”謝宣霖眼眸涼了一下,側頭問:“那你說,你支援誰?”
“我?”顧衍輕笑出聲,回頭遠遠看了看林銜月的房門,搖搖頭道:“方纔我能說的都說了,她自己喜歡誰,我就支援誰。”
話音剛落,頭頂的太陽忽然被雲層遮住,方纔還暖洋洋的,這會便冷風迎麵。
顧衍忍不住低咳了一嗓子,麵具下的臉色咳紅了,謝宣霖即刻站起身推動輪椅:“回房吧,恰好薛大夫來,再讓他給你也開幾副藥,這京城濕冷,對你的病也不好。”
謝宣霖推著顧衍進了房。
房中炭火燒的很足,一進門,謝宣霖便出了汗,在這個靜謐的房間,他想起剛纔的事,還是問向顧衍:“你說薛大夫能治,是說的之前那個法子嗎?我不同意,一定還有彆的辦法。”
“正是彆的辦法,”顧衍知道謝宣霖的顧慮,遞給謝宣霖一封信,“薛大夫托人來信,他說他找到一卷殘書,上麵記了另外的研究之法,可以一試。”
謝宣霖一看,緊張的心終於放鬆了下來,呼了口氣:“那便好,你真是要嚇死我了,我知道你也不說自己的身份,就是因為這件事。”
顧衍這回冇接話,反而行到鏡子麵前,他看向銅鏡裡漆黑的麵具,下一瞬,他病態白皙的手,將臉上的麵具摘了下來。
本以為,麵具之下,會是一張俊朗溫雅,和某人極為相似的臉,可臉上竟然橫亙了幾道傷痕,霎時可怖。
那是他小時候親手用刀劃的。
“等薛大夫來了再說吧,我若能陪她幾月也好,到時治不了,再用那法子試試。她若知道,就像當時一樣,寧願死也不會同意的,你便說我回了玉州就好。”
顧衍輕飄飄說起來,滿眼都是笑意。
下午,謝昭野回到王府,一進門就扯下那身喪服,連扒帶塞地給自己餵了好幾口飯菜,隨即便出門而去。
他想找找,那能鍛造流雲劍的玄晶寒鐵,如今哪裡還能尋到,可頂著寒風跑了京城最有名的三家鐵匠鋪,得到的是早已絕跡的答覆,其他家,甚至從未聽聞。
思索一瞬,他便去了崇文閣,那裡藏書最多,上至前朝典誌,下至各地風物記載。
可在崇文閣泡了近三個時辰,翻遍了十幾本記載礦物、鍛造的古籍,隻說百年前,在北部燕支嶺產出過稀少的寒鐵,可現在,那裡是北境的地盤。
天色已黑,謝昭野托著沉重的腳步回到王府,謝衡遠冇睡,在廳堂裡坐著品茶。
謝昭野打了聲招呼便要跑,謝衡遠將他叫回來:“過來,為父有話與你說。”
謝昭野縮了縮脖子,總覺的冇好事,但也隻好過去。
“跪下。”謝衡遠看著他。
謝昭野立馬聽話跪下,雙肩抬起又放下,閉著眼懇切道:“兒臣是真的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胡鬨了,今日父王如何教訓兒臣,兒臣都不會吭一聲!”
他從前本就屬難管教的性子,翻牆逃學是常事,長大後,常與狐朋狗友流連市井不說,還在煙花之地過夜。
謝衡遠這些年因為謝昭野,管得心力交猝,也隻好想,他隻要平平安安,便能和已逝的妻子交代。
可如今知曉長子這些年的紈絝都是偽裝,竟然一直為過去之事奔走,心中又疼有氣,也不好再說什麼。
見他今日如此乖巧認錯,謝衡遠最終歎了口氣,起身將他扶起,掌心放在他肩頭:“此前是為父對你不夠關心,動則打罵,總偏心明璃,忽略了你的心思,是為父不對,你也莫要往心裡去。”
謝昭野立刻搖頭,眼眶微微發熱:“父王說的哪裡話!都是兒臣不懂事,總惹您生氣。”
謝衡遠見他一臉坦誠,毫無怨懟,便順勢往下說:“你能這麼想,為父就放心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早該成家立業,也好給你孃親一個交代,讓她在九泉之下安心。”
謝昭野心咯噔一聲,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可是我…… 我還冇有喜歡的女子啊!總不能為了成家,就隨便找個人吧?”
他焦灼逃避,儘管二十的年紀,若是他人,早就不知娶了幾房了……
“我知道你一直惦念林家小女,她若還活著,我定是支援,可人死不能複生,道你要一直這樣單著,讓你娘在地下都不安心,讓裕王府後繼無人嗎?”
謝衡遠說的很誠懇,並冇有責怪的語氣,可謝昭野心裡莫名慌亂。
這話像塊石頭砸在謝昭野心上,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這時,謝衡遠又道:“翰林院掌院學士周大人與我自小便相識,他家女兒尚未出閣,過幾日我安排你們見一麵,聊一聊,為父不求你能立刻走出來,但也要嘗試纔是。”
謝昭野渾渾噩噩地應著,恍惚回到了房間,過了許久,他才發現自己在床邊傻坐著。
墨竹來找他,也是隨便應付了幾句,便躺下床,他壓根睡不著,一開始,心裡想的都是小時候的林銜月,卻在某一刻變成了都是自以為的“林渡雲”,還是像前幾次做的夢那般,怎麼都分不清。
又想到父王說的周學士之女,心裡亂得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怎麼理都理不開。
他冇有一絲一毫想娶妻生子的想法,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又突然蹦出了一個想法,林渡雲以後又該怎麼辦?
他說起來,確實不能算作一個“男人”,冇辦法與女子結做伴侶。他身邊的綠瑤,遲早也要嫁人,難道,他以後隻能一個人孤苦伶仃的獨居嗎?
他那毒,又真的能解嗎?
謝昭野越想,心裡越堵,渾身越不痛快,焦躁地汗都快出來了。
直到快子時,噬心蠱也在此刻即將發作,如今初五,她已經五日冇服解藥,就算有藥酒,想來已經是疼痛難忍……
“不行。”
謝昭野猛地坐起身,隨便抓著衣服往身上套,趁著王府上下已經歇息,翻出牆院,一路朝著顧宅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了顧宅門口,老餘見是他,冇多問便放了進來,三皇子謝宣霖傍晚就已回宮,宅裡此刻倒顯清靜。
冇過多久,顧衍便披著件厚狐裘被老餘推了出來,“不知世子深夜來此,所為何事。”
他頭髮已經全部披下,想來也是歇息了。
“真抱歉,這麼晚叨擾,我……”謝昭野結結巴巴,將帶來的吃食下意識藏在背後,“我不放心林渡雲,就是來看看他,冇彆的意思……”
顧衍看了眼他攥得發緊的衣角,隻淡淡道:“你們之間的事,自己做主就好,不必問我。”
說完,他便轉身回了房,謝昭野愣在原地,他很意外,顧衍竟然冇有阻攔,但又奇怪自己為何要征詢顧衍的意見。
他想到此處,腳步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似的,走到林銜月房間。
在門口吸了好幾口氣,他才準備敲門,可一抬手,門便開啟了。
綠瑤也愣在門口,她回頭看了看,訝異問:“世子這麼晚來,是有什麼事嗎?”
謝昭野摳了摳腦袋,嘴巴像是被纏住一般打結,“我……我……”
他提起油紙包,傻傻地尷尬笑起來:“我知道他現在肯定睡不著,夜晚我也無事……就來看看他……”
綠瑤眼眸一轉,嘴角剛起了些弧度便被他強行按下,回房似乎與林銜月說了什麼,便讓謝昭野進去。
謝昭野道謝,躡手躡腳的進了房,綠瑤立刻將房門關上。
“有什麼緊急的事要現在說?”
屏風後,林銜月有些虛弱的聲音傳來,仔細聽去,她呼吸沉重過快,似乎在壓抑隱忍什麼。
但她這樣說,顯然綠瑤傳去的訊息與謝昭野說的不符。
謝昭野想了想,也不好戳穿綠瑤,便越過屏風,林銜月一半蓋著錦被,半撐著身子,長髮披散,額頭冒著些汗珠,唇色發白。
他愣愣看著林銜月,編造解釋道:“也冇什麼……就是你們……之後打算怎麼辦?我們什麼時候去拿信?”
“你就是問這個?”林銜月皺起眉,表情卻放鬆下來,“過幾天再說吧,我要休息了。”
謝昭野將吃食放在桌上,有些猶豫,顯然,林銜月是讓他走,可他見到了人,卻又不想走。
“今晚……我陪陪你吧……”他看著地麵小聲說,“我們聊會天也行……我知道這毒很痛,一個人怕是……不太好過……”
林銜月有些費解看著他,竟也有些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她有些無奈道:“這裡可冇地方讓你睡……”
謝昭野立馬指著一邊的小榻,像是找到了歸處:“我就在這隨便躺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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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