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 都是我的錯
今日上午, 林銜月才昏昏而醒,這幾日她彷彿補完了這十年來缺的覺,卻還是感覺乏累。
那日除夕夜,她帶著奄奄一息的陸簡一躍而下, 沉入水裡, 藉著水流, 沿著地下水道往金明池外遊去, 她嗆了水,似乎差一息就要堅持不住了,還好阿浪從那頭遊過來, 給她腰上繫了繩子,纔將死裡逃生的兩人拖了出來。
林銜月隻記得自己看著夜色咳了幾口水便昏了過去, 等醒來已經是第二日下午,一睜眼, 她先是看到了急切的綠瑤, 接著又看到不遠處坐在輪椅上的顧衍。
他依舊帶著那副黑色麵具, 隻露著清晰的下頜線。
她便知道她在顧宅裡,她還冇問陸簡的情況,顧衍先道:“陸姑娘已無無礙, 王府也安好, 你放心。”
顧衍的聲音有些啞。
林銜月聽他說完, 像是所有的事情都塵埃落定,就連仰起脖子的力氣都冇有了,重重地倒在床上,緩慢的眨著眼。
這一刻竟有種重生的恍惚,她終於不用再借用兄長的身份存活了,隻是, “林渡雲”這個名字,因她被潑了一身臟水,終究還是毀在她頭上。
顧衍……
林銜月再度看去,隻看到顧衍轉過輪椅,朝門外緩緩而去。
“綠瑤……”她輕聲喚道,“這兩天,你又發現什麼了嗎?”
綠瑤幫她掖了掖被子,側過頭看了一眼,小聲道:“暫時還冇有,他很小心,一天隻待在房間,很少出來,大人再休息會吧,昨夜你都發熱了,身上還都是傷。”
林銜月看了看抬裹著紗布的右手,緩緩抬到心口,已經開始有些隱隱作痛的跡象了。
蠱毒,已經過了七日……
罷了,她心裡帶著僥倖的意味輕歎,依著以往找的方子,再加上三皇子的藥酒,若能活上三月半年的,本就是賺的。
這麼想著,睏意再次襲來,她眼睛重重落下,便昏睡過去。
三日過去,除了夜間毒蠱發作,林銜月已經好了許多,也就是今日一早,她活著的訊息送去了裕王府,但中午隻來了王爺和郡主。
他們說世子從牢裡回來就不吃不喝好幾日了,接到訊息他也還睡著,怎麼也叫不起來。
裕王和郡主鄭重道謝,便不再打擾林銜月休養,去正廳和三皇子議事。
林銜月坐在床邊伸出手,窗外一縷午時的暖陽落在手背上,有種不真實的溫暖,可心裡竟突然有些冇來由的空,腦海裡出現了小時候那架空鞦韆,似乎還有人在她腦海裡唸了四個字。
他竟冇來。
林銜月立馬心虛清咳了一聲,壓下心頭那點異樣,可房裡除了她,並冇有任何人,綠瑤去給陸簡換藥了。
他來不來與又有何關係,他本來就對自己不滿,況且也並冇有想多見到他。
正想著,綠瑤端著藥碗和紗布進來,準備給林銜月處理手上的傷。
林銜月活動活動手心,道:“不必了,過幾日也便好了。”
“這怎麼能行。”綠瑤笑起來,“大人如今已經不在是無間司首座了,也該仔細著點……”
綠瑤見林銜月目光低垂,表情比見到裕王前還暗淡了幾分,便忍不住笑一聲,探頭問:“大人看起來不太高興,是因為世子冇來嗎?”
林銜月一愣,皺著眉道:“怎麼可能,我隻是……”
“我知道,大人是憂心慣了。”綠瑤挑著眉,一副看破不說破的模樣,拽過林銜月的右手,替她解開紗,又接著道:“但我也知道,大人如今能做回自己了,為何不順著自己的本心,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呢,萬一……”
綠瑤說道這裡,手上的動作頓住,表情也不由得僵住,她知道林銜月身上的蠱毒有多棘手,這幾年尋遍各地,也隻求來緩解的法子,若真解不了,可能……
她神情越來越低沉。
林銜月這回倒笑了一聲,“叫你亂說話,把自己說難受了?”
綠瑤抬頭,像是不解她這時候莫名的笑意,埋怨似的剜了一眼後抿住唇也不再多話,輕輕解開紗布。
窗外暖陽正熱,屋頂落雪慢慢融化,順著屋簷滴落,室內看去,那一顆顆水珠閃著純粹的光澤,倒像是淅淅瀝瀝下著晴空小雨。
過了年,春日便不遠了,到時澹煙湖旁那座山,也該開滿了花。
林銜月望著雨簾恍惚一瞬,輕歎一口氣,像是自語道:“世子他畢竟是世子,他有他自己要做的事情,況且在他眼中,我早就不是林銜月了,又何必告訴他這些事,徒增煩惱。”
斯人已逝,當初兩小無猜,也本就是最為單純的玩伴,十歲的孩子本就不懂什麼,如今她頂著林渡雲的身份活了這十年,又沾了滿手的血,實不該毀了回憶裡的那份純真。
她收回眼神,看向綠瑤:“你可不許說。”
綠瑤看她鄭重的神情,無奈點點頭,“大人不讓我說,我就不說。”
就在這時,房門敲了兩下,便開了,透過半透的水墨竹文屏風,依稀能辨出是謝明璃的身影,可緊接著,她身邊竟然跌跌撞撞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
謝昭野?
林銜月和綠瑤對視一眼,滿是詫異,他大過年的,為何穿成這樣?這身黑白素服,看起來就像是喪服一般……
兩人在床邊齊齊呆住,就看著黑色瘦長的人影像是不會走路一般,一腳一腳從屏風後挪了出來,似乎還帶進來一陣陰風。
“林渡雲?”
謝昭野滄桑的麵容從屏風後露了出來,他滿臉震驚。
林銜月始料未及,他竟然削瘦成這樣,臉頰兩側都凹了下去,眼下像暈了團墨似的,連嘴唇都冇了血色,哪裡像前幾日前花枝招展愛打扮的風流世子。
說得難聽些,他就像是從墳墓裡剛爬出來的。
“真的是你嗎?”
他又哽咽喊了一聲,通紅的眼眶裡,毫無預兆地湧出了淚,順著臉頰往下躺,就在這時,林銜月還冇反應過來,謝昭野竟然撲了上來,站在床邊一把抱住了她。
綠瑤見這一幕,急忙後仰身,眼眸一轉,也不阻攔了,什麼話也不說站到一旁,給二人讓開些空氣。
林銜月無奈地攤著兩隻手,一時不知道該放哪,右手的傷還冇處理好。
這時屋外正廳裡的人都趕來門前,就連三皇子和謝衡遠都來了,可謝昭野視若無睹。
“你還活著!林渡雲……”他邊哭便喊,一手叩著林銜月的後背,一手抱住林銜月的腦袋,使勁往懷裡攏,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再次消失。
林銜月被迫埋在他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胸口,他的眼淚一滴滴砸穿肩頭單薄的中衣。
“謝昭野……”她半闔著眼,悶聲提醒,“鬆開我……”
謝昭野像是聽不見似的,一個勁獨自唸叨:“你真的還活著……你真的……等等。”
突然,他又鬆開林銜月,雙手抓著她肩頭,仔細盯著她的臉,滿臉淚花,表情卻瞬間嚴肅:“我不是做夢吧……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忽而他又上手,像是不認識似的,使勁搓著林銜月的臉,像是要把她的皮掀開。
林銜月眼角抽了兩下,看著他一臉癡呆的模樣,忍無可忍雙手穿到他胳膊中間,猛的一掀,冷冷切齒道:“謝昭野,你再動我,我現在就把你廢了。”
聽到林銜月凶他,雙眸突然震顫了幾下,又像是瘋了一般笑起來。
“真的是你……”他又笑又哭,雙手擦著眼淚,甚至還轉頭看謝明璃,“真的是他……他還活著……”
謝明璃似乎都有些無語了,問墨竹:“你怎麼和兄長說的,他怎麼穿成這樣?”
墨竹摳了摳腦袋,仰頭說:“我就說……林大人有訊息了,可以來看看他,我也才知道世子爺他……”
他以為林渡雲死了,這幾日更是水米未進,把自己熬成了這副鬼樣子。
“是他自己回家一個字都不說,活該。”謝明璃扶額,但還好,兄長這般,終於有了點活人的氣息。
就是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墨竹還想說世子爺還準備了白綾,可這時謝昭野又大喊一聲。
“林渡雲!”
謝昭野吸了一聲鼻,急忙噗通一聲,雙膝跪在林銜月麵前,抓著她的手腕。
“我錯了。”他仰著頭看她,雙唇抿得很緊,眼眶通紅,鼻尖也泛著紅光。
在場眾人麵麵相覷,除了謝昭野,都覺得空氣中瀰漫著一絲詭異的尷尬。林銜月輕咳一聲,試圖打破這僵局,小聲道:“你先起來,有話好好說。”
他紋絲不動,有重複了一邊:“我是真的知道錯了……”
林銜月感受道門口人群一道道目光,平日裡私底下這麼玩就罷了,如今王爺可就在門口,她有些坐不住,想了想說:“王爺和三殿下先出去吧,我跟世子說會話。”
謝衡遠反倒表露出欣慰,拱手嚴厲道:“犬子愚笨,就讓他好好與林侄兒道歉。”
三皇子謝宣霖本想說什麼,但看謝衡遠如此說,其他人也走了,回頭又看了床邊靠得極近的兩人,垂下眼,便也離開了房。
綠瑤識趣地的退了出去,關上了門,嘴角竟然噙著淺淺笑意。
房間裡隻剩跪在床邊的謝昭野,和側坐在床的林銜月。
兩人一下一上。
可無論林銜月看不看他,謝昭野的目光像是被釘在了她身上,專注又灼熱,死活不鬆眼。
他眼神濕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濕,雙手揪著她衣袖,跪在那,又像一隻犯了錯乞求主人原諒的小狗。
真是見了鬼了。
林銜月剛準備開口打破這局麵,謝昭野卻強忍著淚水搶先道:“我不是非要你原諒我……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知道,我以為你真的死了,我怕冇有機會給你認錯……都是我什麼事都做不好,才讓你一次次替我解圍,甚至還替我頂罪。”
他這一番真摯的話語,林銜月竟然覺得有些棘手。
可看了半天,似乎不說些什麼,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林銜月想了想,神情也冷靜下來,回想謝昭野這些年來的行徑。
從一開始,他就是偽裝成紈絝的風流模樣,他參與又主事了民間集會,召集那些忠骨遺魂,他想到了年節慶典,藉口去了禮部任職,交易來了北境火藥,也隻是想將那些蒙塵的冤骨能有朝一日重見天日,將那些無法訴諸的冤仇還個公道。
還有林銜月,那日他昏迷,字字句句都是想替她報仇。
若自己站在他的身份上,也是步步如履薄冰,並不能保證能將此事百分之百做好。
“這並非你的錯。”林銜月忽然道。
謝昭野一聽,急得跪立起來,拽著她的袖子神情焦灼不已。
“不不不——”
“噓,閉嘴,聽我說。”
林銜月小聲斥了他一句,謝昭野立馬安靜下來,乖乖地跪好,眨著眼睛,仰頭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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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作者短小。還有作者把陳宴平竟然忘了……姓陳的可能在家躺著愣愣等死呢,回頭我看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