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簡 我來報仇
快到戌時, 陰雲密佈,天空不見一絲月光,如沉沉深夜。
金明池依照安排,點亮了燈籠, 千盞燭火沿著池邊迴廊蜿蜒, 遠看去, 猶如一條條火紅的長龍, 將冰封的湖麵照得通紅。
京中多半人已吃過年夜飯,便紛紛來到了金明池,但靠近望海閣大半部分早已被禁軍隔離, 剩下的位置已經擠滿了各大王公貴族。
尋常百姓也隻能站在外圍,踮著腳眺望那片流光溢彩的景緻。
偏閣暖室內, 大皇子謝宣宇揹著手來回踱步,神情焦灼。
“張尚書到底在不在府中?!”他猛地轉身, 看向一旁的詹事府司丞高允和, 語氣更加急躁, “這兩日連個影子都見不到,莫非是臨陣退縮了?”
高允和連忙給他添上熱茶,諂媚道:“大殿下莫急, 臣去過了, 張夫人說張尚書突發高熱, 在府中歇息。”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張尚書那晚已經告訴過我,一切準備妥當,殿下看那窗外……”
他伸手指著窗外閣下的聚寶台,石台被裝飾得花團錦簇,隱約能看見引線沿著台柱蜿蜒而下。
高允和笑得愈發篤定:“煙火不都接上了, 若真有差池,早就被禁軍查出來了,這慶典哪還能如期舉行?再說了,就算謝世子不點,張尚書也交代過,他備了一根副線,就在台側。”
謝宣宇眼神一動,瞥向他:“那你去點?”
高允和愣了一下,隨即拍著胸脯應道:“自然是微臣代勞!能為殿下效力,是臣的福氣!”
大皇子謝宣宇似是被安撫,將手邊的茶一口仰儘,勾著唇道:“如此看來,你我此事必成!到時,這禮部尚書的位置,便是你的!”
“謝大殿下恩典!” 高允和連忙跪地叩首,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麵,聲音裡滿是狂喜與諂媚。
“起來吧。”謝宣宇垂著眸,得意無比。
高允和起身,與謝宣宇一同望向遠處那座五層樓高的望海閣,那裡是慶臨帝與皇後今夜觀禮之處。
樓下,禁軍侍衛身著玄色重甲,臉上戴著猙獰的獸麵麵具,正一一列隊,準備進樓層層佈防,行走時,甲冑蹡蹡摩擦,腳步齊整,掩不住的肅殺之氣。
佇列後排,其中一人正是林銜月,她混在禁軍內,麵具遮臉,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分毫看不出差彆,她跟著隊伍,被安排進第四層,正巧把守這層的暖室前的廊道。
此刻,暖室門前已候著幾名宮女太監,皇後與皇上稍後便會在此處歇息,待吉時一到再登五樓觀禮。
不消多時,樓下便傳來一道道自下而上的通傳聲,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夜霧:“皇後孃娘駕到——”
腳步聲由遠及近,到了四樓,帶頭的總管太監躬著身子先行上前,林銜月隨其餘禁軍一同單膝跪地,甲冑摩擦聲中,宮中特有的氤氳香氣便先湧了上來。
皇後鄭綰書正在兩邊宮女相伴下款步走來,一身正紅繡金鳳的宮裝拖曳在地,行走間流光溢彩。
頭上的九鳳朝陽釵斜插雲鬢,顆顆東珠垂落,隨著步伐輕輕搖曳,映得她麵容愈發白皙明豔。
她臉上掛著笑,隻是那笑高傲又疏離。
她目光緩緩掃過四樓的禁軍,似乎在人群中看著什麼,最終卻隻是淡淡移開視線。
奇怪的是,今日先行駕到的竟隻有鄭綰書一人,總管太監殷勤地將皇後請進暖室,侍女們魚貫而入,片刻後,裡麵也飄來了淡淡的檀香。
不久,總管太監退了出來,對門口侍立的宮女吩咐道:“陛下龍體有些不適,稍晚些再過來,你們仔細著點,裡頭的炭火多添幾盆,務必暖和些,莫要受了寒。”
林銜月垂著眼,麵具下無聲冷笑,慶臨帝今日怕是未必會登這望海閣了,這樓裡除了明麵上的禁軍,連半個暗衛的影子都冇有,想來慶臨帝已是怕的要死,正被暗衛圍繞著,再某處等著看一場好戲。
正思忖間,又一行宮女端著吃食上來,為首的太監揚聲道:“禦膳房特意備了些精緻點心與溫酒,給娘娘解悶。”
暖閣內尚未迴應,林銜月的目光卻一凝 ,隊伍最後一列的那個宮女身形格外熟悉,雖是女子般纖瘦,但後背挺直,步伐沉穩,與其他宮女那股小心翼翼的怯懦截然不同。
不對,林銜月再定睛看去,竟從她的角度瞥到一抹寒光,這名宮女低垂的案盤下似乎正貼著一枚匕首。
這時,這名宮女跟隨隊伍,微微轉過了身,林銜月心中猛然一驚。
陸簡!?
她為何會出現在此處,還要持匕首假扮宮女,要進皇後小憩的暖室?
林銜月眉頭緊鎖,飛快地分析狀況,自己是從漳州帶她回來的,她說她父親經商被逼自儘,家中遭到迫害隻剩她一人,多虧了林銜月將她從賊寇手中救出。
她死活跟來京城做司衛時,她隻說想報恩,可明明眼神裡,總藏著那抹無法疏散的憂慮。
漳州並冇有陸姓商人。
陸簡的身世並非如她所說,如今她出現在此處,很有可能是想對皇後做些什麼……
可就算是如此,那裡麵還有兩名侍衛值守,外層也都是禁軍,就算陸簡真能得手,也絕無可能活著走出來,她這般行徑,與自殺又有何異?
這時,暖室門開了,方纔總管太監立在門口,宮女正端手中的案盤著一個個往裡進。
陸簡神色緊繃,指節微微泛白,將案盤又往低放了放,可門口太監,可門口的太監正逐個檢查她們端來的吃食,用銀筷在糕點上翻了翻,又聞了聞溫酒的香氣。
還差一個宮女,就到陸簡了。
林銜月忽然邁步上前,重甲在寂靜中摩擦出輕響,格外清晰。
她一動,陸簡在最後身形一僵,眼角餘光瞥見來人朝自己走來,端著案盤的手不由得攥得更緊。
前麵宮女進了門,太監剛好檢查到了陸簡,正拿起一塊芙蓉糕翻看。
但他抬頭看了看陸簡略微嚴肅的神情,麵露出疑惑,問道:“你是何時來的,怎麼冇見過?”
就在這一瞬,林銜月走到陸簡身前。
見禁軍上前,太監不由得停了手,堆起笑問道:“這位軍爺有何事?”
林銜月指了指陸簡,“你,跟我走,帶我去你們臨時膳房看看。”
她帶著麵具,聲音顯得更加沉悶。
陸簡先是一愣,隨即笑著道:“這位大人,能否讓我先將東西送進去?娘娘還等著用呢。”
林銜月看了一眼她用力的指節,隨即將裝著糕點的盤子拿起遞到太監手中。
“走吧。”她看著陸簡道。
那太監見狀,連忙接過,賠笑道:“軍爺有事儘管忙,這點心奴才送進去便是。”
說罷,他端著盤子快步進了門,吱呀一聲,門便關上了。
陸簡站在原地,臉色發白,端著空案盤的手微微顫抖,不知是驚是怒。
林銜月轉身,玄色重甲寬闊的身形便往樓梯處走。
陸簡遲疑的腳步隨即跟在身後,重甲摩擦聲中,她的呼吸也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直到走到樓梯拐角,趁著廊柱遮擋了其他侍衛的視線,林銜月迅疾轉身,閃電般一把推開旁邊一間堆放雜物的房門,同時拽住陸簡的胳膊,將她硬生生拖了進去。
“鏹”一聲,匕首劃過鎧甲,濺起一串火星。
林銜月反應極快,一手抓住陸簡還要刺來的手腕,另一手掀開了自己臉上的麵具。
陸簡本決絕的眼神,看到這個侍衛露臉的瞬間,頓時瞳孔驟縮,握著匕首的手猛地一鬆,哐一聲,匕首落在地麵。
“首座!怎麼會是您!”
陸簡眼眸亮起來,臉上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再接著是見到林銜月的驚喜,可下一瞬她後退一步,眼底的亮光,頓時失了色彩。
像是被髮現自己隱藏的秘密,她眼神躲閃,再也不敢看林銜月一眼。
林銜月上前一步,逼近她,“你來做什麼,為何帶著匕首要進皇後的憩所?你想殺她?”
“我……我隻是……”陸簡眉頭皺起來,麵色慘白,她似乎是想編造些謊言矇混過關,可蒼白的嘴脣乾張了張,心中滿是酸楚。
鄭氏一家,仗著突如其來的皇後地位,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陸簡抬頭看向林銜月,眼中是及其複雜的情緒,痛苦,茫然,又糾結萬分。
那日後,她知道麵前是誰了,她在無間司伏影堂裡跪了很久,顫抖的手心似乎還留著那溫熱的觸感。
可這人就算不是“林渡雲”,那皇後鄭氏,也是她的娘。
也不管如何,自己曾經對“他”的感情,似乎並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從發現自己的情愫開始,她就對自己無比自責,怎麼能愛上仇人之子……
陸簡身形晃了晃,隨後,她像是泄氣一般,閉上眼,輕聲道:“我……來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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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從來冇有寫的這麼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