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發 不必打草驚蛇
從昨日中午救出謝昭野, 算起來已經快過去整整十二個時辰。
林銜月將他帶到了和綠瑤最早住的那間小院,事後便說,是無間司首座林渡雲將裕王世子囚禁在此。
今日便是除夕,宮中為慶臨十年特意舉辦的慶典, 戌時整, 天色徹底暗下去後, 便將在金明池熱鬨開場。
屋外的爆竹聲已零星響起, 連寒風裡都帶著年節時的暖意。
可床榻上,謝昭野還未醒。
或許是因為做好了決定,便不用出現在人前, 也不用處理無間司那些事務,林銜月守了他一夜, 三碗湯藥下去,他的燒終於退下去了一些, 可手還是冷冰冰的, 怎麼也捂不熱。
他身上那些傷痕, 想來受了不少罪。
林銜月靜靜地看著他,窗外的天光映著他蒼白的側臉,平日裡的桀驁和張揚分毫不見, 隻剩蹙起顫動的眉眼, 像是在夢裡仍被什麼事糾纏, 滿是逃不開的焦灼與自責。
隻要性命無虞,他不醒來最好,免得又爬起來說些不同意的廢話。
可臨走之際,林銜月竟然有些猶豫,破天荒地想再看看這個人。
昨夜,他緊拽著林銜月的手說了許多夢話, 說了慶典火藥之事,還說要替林家報仇,要給銜月一個交代,不想看她一個人孤零零睡在荒山上。
他怎麼就這麼放心不下……
回憶著,林銜月下意識伸出手覆在他臉上,他眼角有淤青,下頜還有傷痕。
可肌膚相貼那一瞬,謝昭野緊皺的眉眼竟然鬆了些許,似乎是體會到什麼,甚至還蹭了蹭她的掌心。
林銜月輕笑一聲,他好像小時候河邊那隻冇人要的小狗,孃親不讓她和兄長帶回來養,每次帶些骨頭去看它時,那小狗就開心地跑到跟前,蹭著林銜月的掌心,身後的尾巴快搖成了一個圈。
對於謝昭野,林銜月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是怎麼看他的,用彆人的身份長大之間,林銜月都忘了自己到底是誰。
可他作為世子,他有他的責任,有他應做的事情,況且,若事情真的解決,裕王真登上了帝王之位,那謝昭野便是唯一的皇子。
皇子……
林銜月又淡淡嗤笑了一聲,這笑聲裡有些瞭然的意味,嘴角也徹底落了下去。
她該走了。
剛準備收回覆在他臉上的手,手腕卻突然被攥住,林銜月心尖一跳,抬眸便對上了謝昭野半睜著的朦朧的目光。
“銜月……”他像是還在做夢一般囈語,眼神也冇有焦點。
等他晃了晃腦袋,看清麵前的人是誰,蒼白的臉色頓時愣住。
他的目光,又從林銜月臉上看回她近在咫尺的手,方纔,是“林渡雲”摸著他的臉?
謝昭野頭痛欲裂中輕輕倒吸了一口氣,但也顧不得“林渡雲”為何對他如此親昵,他攥住林銜月的手,掙紮著想要坐起。
“我……火藥,張煜之他,還有大皇子……他們要在慶典上炸死皇上!”
謝昭野以為自己還冇有說,他乾裂的嘴唇斷斷續續講著,挑了些最為關鍵的詞,最後,他急出了眼淚,一顆顆砸在林銜月手背上。
“林渡雲,我是想和你說的,真的,隻是我……還有信……”
他神情愧疚無比,像是做了全天下最蠢的事。
“我都知道了,冇事的。”林銜月打斷他,輕輕扭開他掌心中的手腕,“我知道你還是不信我,但這件事,我會解決的。”
“不不……不是的!”謝昭野聽她這樣說,急忙撐起身,不顧身上的傷口,仰頭扒著林銜月的衣袖,眼裡滿是被誤解的慌亂,“我冇有不信任你……以前是有,但現在,我真的冇有……”
林銜月見他這般,眼眸閃了閃,又道:“好了,我要走了,假如……”
她頓住,改口道:“不管我今夜是否回來,你就說是我從六天前就囚禁了你,一切都是我的主意,知道了嗎?”
“什麼意思?”
謝昭野愣住,六天前,那是去錦州之前,他眼眸垂下,忽然又抬起,急忙抓著林銜月,越說越激動,“你說什麼冇能回來?你要做什麼?什麼叫做你的主意,現在是何時——唔!”
林銜月抬手往他腦後擊了一掌,謝昭野傷勢本就過重,僅輕輕一下,他便暈過去歪倒在床沿,睫毛還在微微顫抖。
身後,謝明璃和綠瑤聽到動靜,剛好推開門。
“兄長他……他醒了?”謝明璃紅著眼睛。
“醒了。”林銜月站起身,有些愧疚地側看了一眼,拱手對謝明璃道:“他醒來隻怕誤事,郡主一會見到賀硯忠,應該知道怎麼說吧?”
謝明璃吸了吸鼻,點頭道:“林大人放心,我都記得。”
林銜月點頭,謝明璃走至床邊,將謝昭野的身子擺正,林銜月冇再看,出了房間,綠瑤加快腳步站在身前。
“大人……”她隻說了兩個字,方纔明明沉穩的眼眶裡,突然滾落淚滴。
林銜月方纔還凝重不已,這會笑了出來,抬手幫她擦眼淚:“怎麼了,以前都是你安慰我,這次是好事,我有機會可以為自己而活,不好嗎?”
“我知道……”綠瑤用力點頭,她也笑了,可那眼淚還是像斷線了一般。
“放心,我會平安回來的。”林銜月看了一眼趴在桌麵吹著碎髮的阿浪,對綠瑤小聲說,“有一事,你得幫幫我……”
她將綠瑤帶至一旁,將三皇子的幕僚顧衍說與她聽,也說了奇怪之處,綠瑤很懂她暗中的意思,小聲驚訝道:“你懷疑他是……他真的是嗎?”
林銜月想了想,道:“我……其實也並不能確定,隻是覺得他來的太巧合了,所以,你在三皇子那裡,幫我看著他,好不好?”
話落,綠瑤一下子有了力氣,她握住林銜月的手:“我會的,我會的……”
林銜月將綠瑤帶到阿浪身邊,朝阿浪拱了拱手:“麻煩阿浪公子了。”
阿浪仰頭,立馬站起來,拍了拍胸口:“這有什麼,綠瑤姐姐跟我走就是!”
隻不過瞬間,綠瑤道謝完再回頭,林銜月的身影,便不見了。
謝明璃從謝昭野房中出來,熄了所有蠟燭,關上門,三人出了府便分道揚鑣。
她先是快走了幾步,接著抓起裙襬,往賀硯忠的府邸奔去。
拐過儘頭便是賀府,恰好賀硯忠從宮中回來的馬車剛到門口,謝明璃將頭髮稍稍弄亂了些,深吸一口氣後,隨即連奔帶跑地衝過去。
“賀大人!”她不顧侍衛橫起的刀柄,焦急大喊,“賀大人,我有急事求見!”
門簾掀開,賀硯忠老謀深算的那張臉見到她皺起眉,驚異問:“郡主?”
他急忙下了馬車,拱手問道:“不知郡主是有何事?”
謝明璃眼圈通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可她先左右看了看,才道:“是林渡雲!他、他要……”
賀硯忠將她請進府。
謝明璃將備好之詞一字不落一一說儘,還拿著幾片快要燒儘的殘信。
那上麵隻剩一些零散的字,邊緣被火焰燒得焦黑。
賀硯忠眯起眼細細看去。
“除夕,火藥……禮部,大皇子……登基……”
“失敗……刺殺,事成……平反……”
像是與賀硯忠來往的信件,賀硯忠後背一涼,臉色難看至極,這大皇子難道真的想學他父親的老路?還和林渡雲合作了起來?
隻可惜張煜之那個老東西,竟受不住一點拷問,昏迷了一天,竟在牢裡嚥了氣。
謝明璃邊回憶邊哽咽補充:“賀大人,自從我嫁入林府,林渡雲從不讓我去他的書房,今日我聞到煙味,這才進去,恰好那盆炭火還未燒儘……他對我不真心也便罷了,我竟未曾想……他竟然……”
她仰頭望著賀硯忠,淚珠滾滾落下,渾身抖得如同篩糠:“我兄長已經好幾日冇露麵了,賀大人,他會不會…… 會不會是被林渡雲殺了?”
賀硯忠見她哭的梨花帶雨,十分害怕,想了想便穩住道:“郡主莫怕,不然今日先在我府中,老夫可保你安全,來人!將郡主請去歇息,好生伺候!”
儘管人證物證齊全,賀硯忠並不如此就完全相信這幅說辭,但若說這世上誰會第一個想殺皇帝,那肯定是林渡雲了……
失敗,刺殺,看來是炸藥失敗,林渡雲要親自行動。
他多次勸諫慶臨帝不要留此人性命,可在那鄭氏讒言下,得來的終究是拒絕。
賀硯忠隨即奔赴皇宮。
禦書房,依舊是上次那幾人,徐琰匆匆趕到。
賀硯忠從禦案上拿過殘信,徐琰細細看了一圈,指著其中一副,拱手道:“回陛下,確實是林首座的字跡。”
刑部尚書姚策方纔也已認定,其他的,與張煜之的字跡極為相近。
“林首座……”慶臨帝側目,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
“卑職習慣使然,望陛下莫怪!”徐琰立刻心頭一凜,立刻俯身請罪,但他想了想又道:“陛下,那日我聽禁軍說,我前腳剛走,林渡雲就已勘察之名,來過金明池。”
馮兆鈞臉色驟變,脫口而出:“看來這幾人早已起了謀反之意……那大殿下他——”
他說了一半,立刻住嘴,在賀硯忠冷冽的眼神下後退一步,臉色煞白,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按之前,張煜之雖有攀咬之嫌,但還尚不一定能證實與大皇子有關,可現在沾上了林渡雲……字裡行間還說登基後要為其平反……
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人……
慶臨帝呼吸突然重了幾分,胸腔起伏間,突然一掌拍在禦案上!
“啪” 的一聲悶響,震得筆架上的禦筆淩亂的晃了晃,墨汁也濺出幾滴。
“養不熟的白眼狼……朕留他一命,竟如此對朕……”慶臨帝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還有那謝宣宇,狼子野心……還想踏著朕的屍骨,坐上那龍椅嗎!?”
三人立刻跪地,齊刷刷道:“陛下息怒!”
馮兆均接著說:“陛下!我現在就調齊禁軍去緝拿二人!”
賀硯忠見他如此莽撞,冷笑了一聲:“他今日晚便要行動,怎可現在讓你抓住,況且……那可是流雲劍。”
“流雲劍又如何?”馮兆均不服道,“我手下的精兵並不比他差,再說了,陛下身邊暗衛實力也在他之上,隻要他敢在金明池露麵,臣定叫他當場血濺三尺,身首異處!”
“夠了。”
慶臨帝忽然深呼了一口氣,揉了揉眉心,放下手,語氣竟透出幾分詭異的平靜,他問:“郡主在何處?”
賀硯忠答:“臣將她留在我府中,以免節外生枝。”
“林渡雲府中還有誰?”皇帝又問眾人。
徐琰回道:“他府中……隻剩一個叫綠瑤的侍女,其餘都是郡主帶來的人,臣現在就派人去將那侍女抓來盤問。”
慶臨帝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燭光在他眼角的皺紋裡投下暗影:“不必,打草驚蛇就算了,看來今晚……他是鐵了心想來要老夫的命。”
他冷笑一聲,看向賀硯忠:“硯忠啊,你說和我長像的人,如今學的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