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談 我不同意
半個時辰前, 禦書房。
夜深露重。
慶臨帝隻著一襲深青中衣坐在禦案後,眉目間隱有疲色。
多年在側的老太監陳福忙上前為他披上一件貂裘軟披,又俯身蹲在一旁撥弄起銅爐中的炭火,盼著快些暖起來。
首相賀硯忠、兵部尚書馮兆均、以及刑部尚書姚策, 來的人不多, 卻都是這些年慶臨帝手中最信得過的心腹親黨。
爐火遲遲未旺, 禦書房還是一片冷寂, 太監陳福命人。
未等片刻,殿門外傳來內侍的通報聲:“徐琰求見。”
“宣。”
徐琰一身寒氣地快步走入,跪地行禮。
今夜, 內務府設在城南的雜役宿院外,有人發現八具屍首, 穿著宮中雜役的粗布青褐短褂。
據查,這些人正是今日在金明池修繕閣樓、鋪設燈樁的工役, 受禮部調遣。
徐琰覺得不妥, 便去金明池查探一圈, 望海閣修繕的極其仔細,就連地下暗室也一併處理了。
掀開地板看去,下方竟然整整齊齊排布了一層煙火, 開啟一看, 這靛藍, 分明是北境特有的寒雷火藥,引線已經串好,彙成一股,通過地板下的基柱,竟走到了聚寶台之下。
八名雜役,正是被安排進入過暗閣。
徐琰一一彙報, 最後道:“啟稟皇上,張煜之稱,八名雜役之死他並不知情,地下暗室的火藥也與他無關,全是裕王世子謝昭野一手安排,我已封鎖地下暗室,派禁軍嚴守。”
“世子?”賀硯忠微微眯眼,瞥向禦案後的皇帝。
慶臨帝冇有立刻迴應,眉頭微皺,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披風的毛邊,慢得像在掂量什麼。
“是。” 徐琰頷首,“據查,此次湘楚運來的煙火,確是由世子親自督辦采購。”
馮兆均眉頭一皺,聲色俱厲地道:“世子在何處?臣這就帶人去緝拿!”
“世子……”徐琰如實稟報,“世子四日前就未在京城出現過,裕王府上下都不知其去向。”
“四日前?”賀硯忠嗤笑一聲,眼神鋒利,“這未免也太湊巧了些,張煜之這樣推得一乾二淨,未必冇有虛言之處,畢竟裕王殿下,終究是皇室血脈,豈是他攀咬得上的?”
他話裡句句是質疑,卻偏偏點出皇室血脈四字,彷彿刻意提醒什麼。
禦案後的慶臨帝依舊不語,麵色卻寒了幾分。
徐琰再次說:“張煜之說,若不信,當日謝昭野必定會來點燃引線,到時候你們抓他來審便可,而且……”
他聲音一頓,神情猶豫。
“說。”賀硯忠掃了皇帝一眼,低聲催道。
“他說,世子近日在暗中查十年前的舊事……”徐琰將頭垂得更低。
殿內霎時死寂,誰人不知那樁往事?
馮兆均沉聲道:“十年前的早有定奪,如今他敢翻舊賬,分明是挑釁聖威,陛下,不如今夜就封了裕王府,將府中人一併隔離問審,看他們還敢不敢再興風作浪!”
“唉……”
慶臨帝忽而歎了一口氣,賀硯忠立刻示意馮兆均不要多言。
“硯忠啊,”皇帝捏了捏眉間,閉眼沉聲道,“如今手足,我可隻剩四弟了……”
刑部尚書姚策,見狀說:“張煜之此人,與大皇子走得極近,上次還為大皇子的事費心,如今也是他推脫之言,想來也並不能全信,還需嚴查纔是,這北境火藥,尋常人難以得到,裕王世子平日紈絝縱情聲色,連府中賬簿都理不清,更遑論暗中運貨、佈置機關。”
慶臨帝隻是微微抬眸,目光在眾人臉上一掠而過,未置一詞。
賀硯忠上前一步道:“陛下若憂心,臣倒有一計。”
慶臨帝抬手示意。
賀硯忠問向徐琰:“金明池地下,張煜之都佈置好了?”
“是,火藥的引線已全部鋪好,就差後日安置煙火。”
“抓人時,可曾驚動其他人?”
“並無,當時他獨自從玉春酒樓出來,臣便將其押入刑部地牢。”
“賀卿是何打算?”慶臨帝問。
“不如……將計就計,”賀硯忠捋了一把鬍鬚,語聲沉穩,“依臣看來,此時若全盤收繳,固然可保無虞,卻隻能得張煜之一人之口,幕後之人必會縮起不出,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這招,賀硯忠極為熟稔,慶臨帝抬眼示意他繼續。
“那靛藍火藥性燥烈,最忌潮濕,如今埋在暗閣地底,若真有人圖謀此事,動手前必會親自或遣人前來探看,不妨將其暗中換作無害之物,使其以為計策依舊可行,屆時,他來察看或動手之際,便是露出行蹤之時。”
“至於張煜之,就說他突發惡疾,在家中休養便是。”
“此計甚好,”馮兆均讚賞道,“臣願率精兵於金明池暗中嚴防,確保無虞,隻是陛下,您可要親自前往?”
“去,如何能不去。”慶臨帝舒展眉眼笑起來,“這湘楚煙火,朕也是多年未見了,朕的江山,豈容他人染指。”
禦書房散了,太監陳福吩咐殿外候著的小太監將爐火收拾整齊,餘溫漸散,殿中隻剩燭影輕搖。
片刻後,那名小太監輕步離開,悄然與一名宮女說著什麼,而後那名宮女進了三皇子宮中。
不久,一封信蓋漆的信,便送至林府門前。
寅時已過半。
林銜月身影潛入舊宅,玄衣影入月色。
賈家商行幾年前海運生意折了本錢,後來連這座老宅都抵給了錢莊,卻終究冇能盤活,空了整整數年。
宅內雖隻有二進院落,但氣派寬敞。
一落地,一道人影驟然赤手空拳撲來,林銜月閃身躲過,與他交手幾招,不過點到為止,可對方卻不依不饒。
林銜月下一招架開他,這人後退落地。
“阿浪,”林銜月眉眼微蹙,警惕問道,“為何你在此處?”
對麵正是阿浪,他笑意淺淺,扭動著手腕,“我?我想在何處便在何處,林大人功夫真是了得,玉州像你這般能打的,也就隻有老餘了。”
玉州,林銜月心念一動,這分明是三皇子邀請她來此處,難道三皇子早已和玉州連上線……
正當她思索間,宅內緩緩走出一年輕男子,衣著樸素,眉眼間卻氣度不凡。
正是三皇子謝宣霖。
他唇角輕揚,步子穩健,目光掠過林銜月,聲音平靜而帶笑:“林首座許久未見,今日夜半請來,實有打擾,不如入屋再說?”
林銜月腳步遲疑,阿浪卻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爽朗笑道:“林大人方纔進來時風風火火,怎麼這會反倒猶豫起來?放心,三殿下雖是皇子,卻冇那些彎彎繞繞,我這幾日與他相處,聊得開心,是個好人。”
他說完,他晃了晃腦袋,大步流星地往宅內正廳走去,
是個好人,阿浪不愧是江湖人士,點評如此言簡意賅。
三皇子見阿浪這般自來熟的做派,也不惱,再次抬手相邀:“林首座不必拘謹。我知道你心中定有諸多疑問,不妨先進來飲杯熱茶稍歇片刻,想來裕王殿下,也在來的路上了。”
如此深夜,就連裕王都驚動了,想必皇宮內發生了什麼,也必然和陳宴平帶來的訊息脫不了乾係。
林銜月暫且忍住疑問,邁步向宅內走去。
“這賈家當年名聲極望,都說他是海運賠了生意,”謝宣霖在前邊走邊道,“實則是被人陷害,纔不得不將宅子抵給錢莊,說來也是緣分,我與那錢莊老闆有些交情,這宅子剛好用來招待客人。”
客人,阿浪,那招待的又是何人。
林銜月看去,舊宅本身裝潢氣派,但已掃灑乾淨,幾張素木方桌、檀木椅凳間鋪以淡色織繡座墊,案上擺放幾盆素雅盆景,墨香書卷、硯台整齊排列。
阿浪則毫不拘束地坐在一旁,身體微斜,手臂隨意搭在椅背上,像在自家客堂般舒適。
“林首座先坐。”謝宣霖將她邀至她引至側位,坐在朝南,親手提起茶爐上的紫砂壺,正要為她斟茶。
那茶杯是素雅的月白瓷,杯沿描著一圈極細的青紋,胎質溫潤,一看便知是官窯出品。
林銜月見狀,伸手抬住壺嘴,微微欠身道:“這等瑣事,怎敢勞煩三殿下。”
謝宣霖略顯稚嫩的臉龐笑了一下,明朗笑道:“林首座與我自小便是熟不拘禮的,這等舉手之勞,算得什麼。”
林銜月隻好收回手,茶水從纖細的壺嘴傾瀉而出,她抬眸問:“不知三殿下,此處招待的是何客人?”
“客人早已歇息,就不便打擾了。”
謝宣霖再次笑起來,眼眉彎彎,下一刻,目光越過她望向廳外:“這便來了。”
林銜月回頭望去,廳外正門進來一個人影。
“林首座稍待片刻。”謝宣霖起身相接,她也起身跟去。
來的正是裕王謝衡遠,他一身藏青常服,袍角沾著些許風塵,顯然是倉促趕來。
見到謝宣霖和林銜月在一處,他急忙上前問:“三殿下今夜找我,可是因為昭野?”
謝宣霖臉上的笑意淡去,神色沉了幾分,迎上他的目光,頷首道:“皇叔莫急,正是為此。”
三人坐於正廳內,謝宣霖將今夜禦書房密談之事和盤托出,從張煜之的供詞到火藥的來源,再到後續預備甕中捉鱉的計劃,都未曾遺漏。
晨光略顯,天邊暈出一抹深藍。
林銜月和謝衡遠也冇料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地步,謝昭野不僅偷了失蹤的煙火,竟和北境扯上了關係。
他先前說要送 “大禮”,想來便是要在年節慶典上對慶臨帝下手。
“難怪……”謝衡遠重重一歎,指節抵著眉心,聲音裡滿是懊悔,“難怪他非要去禮部做什麼員外郎,我還當他終於收了心性,想學著理事……”
“皇叔不必過於自責,”謝宣霖抬手示意他寬心,目光懇切,“皇叔素來心繫民間疾苦,冬日施粥、災年放糧,樁樁件件,世子自然看在眼裡,傳說京城有一處集會,聚集了一些被戕害構陷之人,這集會,便是由世子暗中接手掌管的。”
他繼續道:“年節慶典雖是十年來難得的機會,但難度頗大,世子這般勇氣,倒也令人佩服,隻是竟被張煜之劫了去……”
林銜月始終沉默,直到此時才抬眼,目光銳利:“不知三殿下將此事告知我等,是有何打算?”
慶臨帝的親兒子,血脈相連,又怎能真的為敵?
謝宣霖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不瞞各位,母妃當年婚事本是迫不得已,父皇待她素來冷淡,連帶著對我也隻是麵上的體麵。況且母妃與當年二皇叔的側妃原是閨中密友,情同姐妹,如今二皇叔一脈蒙冤多年,母妃日夜為此憂心…… ”
他抬頭:“再加上如今民生疾苦,草菅人命,這般情形,我又怎能坐視不理?”
林銜月冷靜的神情未變,徑直問出關鍵所在:“三殿下可是要是要我等助你爭奪皇位?”
氣氛恍然間凝重起來,謝衡遠方纔他也在思考此事,爭權奪勢之事,一旦應下,便是萬劫不複之路。
可是昭野……
謝宣霖反而一笑,“自然不是,當年之事本就是錯誤,如今皇室之中,血脈純正又得民心者,隻剩皇叔一人,若說糾錯,應從上一代開始。”
他話語未儘,謝衡遠麵色不穩。
謝宣霖見狀又道:“江山歸屬之事暫且不論,眼下最要緊的是火藥一案。張煜之咬死是世子所為,或許世子此刻已被他軟禁,可即便救出世子,張煜之與大皇子為求自保,定會死死攀咬不放。父皇心思深沉多疑,屆時恐怕…… 絕不會輕饒裕王府一脈。”
“我已經有了想法。”林銜月突然道。
謝衡遠與謝宣霖皆是一怔,兩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臉上
林銜月迎上他們的視線,語氣平靜道:“除夕慶典那時,我將現身金明池,告訴所有人,此事都由我一人所為。”
“不可。”
一道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嚴肅中帶著些清潤。
林銜月心間莫名一顫。
謝宣霖身後,那扇緊閉的房門突然開啟,陰影處似乎坐著一人。
細微的軲轆聲中,那人推著輪椅從陰影中駛出,逐漸顯露身形。
他臉上戴著一副墨色麵具,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與一截蒼白的脖頸。
指骨分明的雙手輕握著輪椅兩側的木輪,麵板白得近乎透明。
車輪停下,他目光似是看著林銜月。
他又道:“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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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解決完眼下的事,會換地圖,換地圖就可以徹底發展感情了!!!
柿子:我知道錯了,求輕噴[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另外封麵是女主,不是柿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