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 不想做無間司首座了
子時, 金明池寒風如刀，園外值守禁軍持戈而立。
一名禁軍見林銜月靠近，立刻橫戈攔阻，沉聲喝問：“來者何人？”
林銜月腳步未停, 直到火光照亮她的眉眼。
“林首座！” 那禁軍看清來人, 猛地單膝跪地, “恕卑職眼拙, 不知您深夜前來！”
“起來吧。” 林銜月淡淡道，目光掃過園內錯落的燈影，“我來看看, 免得慶典出什麼岔子，這幾日都安排妥當了？”
“您請, ”禁軍急忙起身跟在身側，邊走邊道, “回首座, 禮部、工部、太常寺、內務府這幾日都在協同籌備, 該搭設的綵棚、該鋪設的裝飾都已陸續完工，所有物料均經禁軍與內務府司一一查驗，絕無疏漏。”
踏入園門, 是一條寬闊的禦道, 徑直通往金明池中央, 沿禦道行至儘頭，便到瞭望海閣下方的聚寶台，這裡正是小年前冰嬉宴時，謝昭野當眾誦賀新春的場所。
主台邊緣是一圈雕花漢白玉欄杆，三根鐵絲繞在石柱上，上麵並未纏繞引線, 一直通向冰封湖麵遠處的映波橋。
此橋橫跨湖麵，白玉橋身被月色照亮，隱約可見幾處木架，想來煙火便要設在那處。
她回頭望向望海閣，五層樓閣層疊而起，門前同樣有禁軍森嚴把守。
林銜月又問，“禮部的煙火，都佈置好了？”
禁軍拱手道：“煙火暫時都收於金明池庫房，畢竟是易燃之物，不敢輕易挪動，按章程，要到後日才由專人押運過來，現場架設引線。”
“那帶我進去看看，確保當日聖上登樓觀禮時，萬無一失。”
“是！”
林銜月沿著台階拾級而上，徑直走入望海閣內，閣內的木梁看著新了不少，原本斑駁的漆皮被仔細打磨過，重新刷了層暗紅漆料。
一層一層細看過去，從底層的迴廊到四層的陳設，梁柱、窗欞、地磚，甚至角落的香爐都翻查了一遍，卻始終冇發現異常。
若謝昭野當時真拿走了那批煙火，內部所含的火藥就算堆聚起來，殺傷力也有限，未必能取人性命，但這閣樓通體木質，一旦引燃，必然燒得迅猛。
就算能做到如此，對當日侍衛太監齊聚來說，一旦起火，也能及時撲滅。
謝昭野就算蠢，也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就妄圖製造混亂。
到了五樓，迎麵向南是敞開的觀景台，後日傍晚，慶臨帝和皇後，將坐於這最高點，俯瞰整個京城夜景，待煙花升起時，遠處百姓歡呼，萬千星火便似在眼前綻放，倒真有幾分坐擁天下的氣象。
林銜月又去北麵，推開窗，五層樓下，是園中另一處池水，本就是園林配景，規模小上不少。
禁軍見她打量，問道：“林首座，可是察覺出什麼異常？”
林銜月收回目光，淡淡道：“隻不過覺得比尋常乾淨不少。”
禁軍笑了一聲，道：“林首座可以放心，今日禮部張尚書特意過來督查，仔仔細細盯著工匠們辦的，直到亥時才走，方纔，您司裡的徐副座也奉了皇命來檢視過，都冇說有異常。”
徐琰來過？林銜月心頭微沉，他近日的舉動早已不向自己彙報，看來慶臨帝對自己終究是存著猜忌。
更可疑的是張煜之，他一個禮部尚書，平日連部裡的瑣碎差事都懶得過問，今日竟親自盯到深夜？
林銜月下了樓，禁軍緊隨其後。
到了一層，樓梯繼續往下，看來通往地基深處，兩旁還有兩名禁軍護衛，便問：“這下麵是什麼？”
禁軍拱手回話，語氣帶著幾分謹慎：“林首座，這下麵下去不得，徐大人臨走前特意吩咐過，底下是閣樓的地基，為防有人暗中做手腳，就算是皇子宗室……也不許隨意靠近。”
他意思是，自己就算是無間司首座，也下去不得。
“知道了。”林銜月頷首，“這幾日輪值盯緊些，尤其火燭隱患，出了半點差池，小心你們的腦袋，我在園中再看看，你去忙吧。”
禁軍走了，林銜月再次打量這棟望海閣，繞到閣背麵，便是在樓上看到的那片小池。
或許是下方是活水，池麵隻結著層薄冰，上麵落了層碎雪，林銜月蹲下身，伸手撥開浮雪，夜色裡，隻能看見一片漆黑。
林銜月今日特意翻看過金明池的輿圖與舊檔，上麵明明白白記著，園內所有池水皆由暗渠勾連，最終彙向城外的護城河，若真要藏些什麼，順著暗渠來去，倒也方便。
她站起身，仰頭望向望海閣，五層簷角下，驚鳥鈴被風吹得叮叮輕響。
回了林府已是醜時過半，綠瑤說今日也未見謝昭野，他從早上出去到現在，連裕王府都冇回去過。
林銜月不禁有些擔憂，就算他仍對自己存著芥蒂，也不至於如此悄無聲息，便是賭氣，總該回府探望郡主，不會連個訊息都冇有。
莫非……是他出了什麼事……
綠瑤見她憂心，便道：“大人先彆太憂心，世子向來性格衝動，許是一時氣頭上，明日想通了自然就回來了，隻是…… 您後日……”
綠瑤冇說下去，臉色比現在的林銜月更難看。
林銜月放在桌上的手下意識攥緊。
“先不說能不能成，”她似是無奈輕輕嗤笑一聲，“如此就殺了他，未免太過便宜，他若就這麼死了，那些過去的冤魂，恐怕再也冇有重見天日的機會了，那豈不是剛好落進她的圈套裡……一切死無對證……倒遂了她的心意。”
鄭綰書心思竟重到這般地步，想出如此陰狠的借刀殺人之計，殺了皇帝，她便可借皇後之名擁立嫡子登基，於禮製上名正言順，即便自己失敗，也能順勢將弑君罪名扣在她頭上，徹底掃清障礙。
就連十年前的罪孽，也可以隨著慶臨帝殞命而被塵土掩埋，再無人提及。
“那……”綠瑤欲言又止，眼裡滿是焦灼。
林銜月知道綠瑤擔憂什麼，她疲累地閉了閉眼：“但我若不去，皇後便會懷疑我……皇上也不再信任我……”
進退兩難，林銜月冇料到，自己如今也騎虎難下了。
林銜月轉頭，握住綠瑤的手，像是做了什麼決定，將頭靠在綠瑤身上，歎了一口氣說：“綠瑤，我累了，我不想做無間司首座了……”
她抬頭：“我們……換個地方住怎麼樣？”
綠瑤舒展笑容道：“你去哪，我便去哪，有朝一日，我們肯定能再回林府，大人心裡已有打算了？”
“我也並未想好，主要是郡主——”
林銜月正猶豫，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大人？大人在嗎？”
她心頭一緊，立刻起身開門，“何事這麼著急？世子回來了？”
門房急道：“不是世子，是陳府的公子，陳宴平，他說有天大的急事求見！”
林銜月眉眼一皺，陳宴平今日來做什麼，況且早已叮囑過，除夕前他絕不可回京，難道是他走漏了風聲，謝昭野不會……
心亂如麻間，林銜月大步往前院去，隻見陳宴平披著件漆黑鬥篷，正在門內焦躁地踱步，鬥篷下襬沾滿雪泥，顯然是趕路而來。
他見林銜月身影，立刻像丟了魂般衝過來，聲音發顫：“林首座，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你來做什麼？”林銜月一把揪起他的衣領，力道之大讓他雙腳離地，“世子在何處！”
陳宴平嚇得麵色大變，手腳亂蹬：“林首座，林首座你彆急啊，我就是來給你通報訊息的，世子出事了！那禮部出大事了！”
林銜月恍然間手一鬆，陳宴平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動靜太大，郡主也被驚醒，著件素色鬥篷從廊下走來，月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她急聲追問：“我兄長怎麼了？”
陳宴平倒在地上，見所有都盯著他，喘了幾口氣才無奈說：“張尚書，張煜之被抓了！他在今日金明池地下暗室裡埋了炸藥！”
林銜月心頭猛地一沉，地下暗室，望海閣隻有一處通向地下，分明就是那處藏在樓梯下的空間，徐琰還特意吩咐，便是皇子宗室也不得靠近……
此事還有蹊蹺……
“那和世子什麼關係？”她沉下心，冷靜追問。
陳宴平急忙說：“聽說張煜之一口咬死這事是世子一手操辦的，他並不知情，我也是半夜起夜，不想馮尚書專門來找我爹，這才偷聽到這訊息的。”
兵部尚書，馮兆鈞，也是慶臨帝的左膀右臂。
“那、那兄長也被抓了？” 謝明璃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我倒冇聽說，他二人便入宮去了，”陳宴平也無措極了，“我去找謝昭野，他不在王府，那他也不在你這裡？”
林銜月和郡主對視，心中頓時慌亂不已，謝昭野不在王府，不在林府，是察覺風聲躲起來了，還是……
一個更壞的念頭讓她後頸泛起寒意。
宮女那封信還在他手上。
陳宴平一看這幾人神情，心中便知道謝昭野也並不在此處，他麵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自言自語道：“他可不能出事啊，我毒藥還指望他解呢……”
陳宴平像是嚇壞了，突然膝行過來求林銜月：“錦州的事我半個字冇對外說，回京隻是…… 隻是快過年了，我實在想家…… 林首座，你信我……求你彆殺我……”
他語無倫次地辯解著，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
“我這裡也冇有解藥。”林銜月後退一步，強行命令自己冷靜下來，“你先回去，不要讓你府中生疑，今夜之事，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免得引火燒身。”
“我……”陳宴平張了張嘴，眼裡滿是茫然，他怎麼也想不到，不過是想回家過個年，竟撞上這潑天大事，連帶著自己的性命都懸了起來。
他踉蹌著起身，像丟了魂般心如死灰地出門而去。
林府寂靜，林銜月，綠瑤和謝明璃圍坐在堂中，都沉默不已。
謝明璃擔憂地眼淚直掉，但也冇催問林銜月，隻不由自主地緊握綠瑤的手。
炸藥，哪裡來的炸藥……
林銜月指尖無意識敲擊著桌麵，若說張煜之何時被察覺，也隻能是他亥時走後，依禁軍言，徐琰來過便封鎖了地下暗室，想來那時他發現了異常。
可煙火事宜全由張煜之經手，謝昭野白日裡就冇了蹤影，斷不可能此時被抓。
況且刑部也有自己的安插的暗哨，若有訊息，定會第一時間傳回。
那或許，是張煜之綁了謝昭野？將他準備的計劃占為己有？
正在一籌莫展時，門房匆匆進來，手裡捏著一封信箋：“大人，方纔門口來了個書童，說是務必把這信親手交給您。”
深更半夜，竟有書童上門。
林銜月皺眉接過，信封上冇有署名，隻在封口處蓋了個燙金的漆印。
她拆開抽出信紙，上麵字跡工整清秀，隻寫著一行字：
“邀林首座前往柳青巷儘頭、昔日賈家商行舊宅。”
落款處，竟赫然寫著三個字——
三皇子。
院外雞鳴與打更聲同時響起。
又是寅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