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 您……是我娘
皇後順著黑貓的手一滯, 接著笑了一聲,宛如春水,但是她並未直接回答慶臨帝的問題,既不否認, 也不應答。
她隻是將目光轉向林銜月, 語氣平和得宛若閒談:“不知這事, 結果如何?”
林銜月隨即將膝蓋轉向鄭綰書的方向, 拱手道:“謠言中的宮女已經伏法,我到時,無間司早已處理妥當, 親眼見那人斃命,現場也已收拾乾淨。”
她語調微微一沉, 斬釘截鐵道:“此後絕不會再有人借她之口汙衊皇室,此輩與玉州餘孽同流合汙, 膽敢汙衊聖名, 亂我社稷, 此等人一日不儘,皇威一日不彰。”
鄭綰書微微眯起眼,盯著林銜月, 手中重新順起那隻黑貓的軟毛。
並冇有一分猶豫, 她笑著開口:“如此, 甚好。”
她笑容溫婉,攝心奪魄。
她轉向慶臨帝:“皇上,臣妾之前聽聞此事,心中憂懼,唯恐流言亂了人心,便在冰嬉宴時多與林首座提及幾句, 隻盼他遇事能留意一二,不想他竟如此上心,臣妾也深感欣慰。”
慶臨帝眼眸垂下,看不清他的想法,但似被安撫,神情緩和下來,手指在塌幾上輕輕敲了兩下,道:“下次皇後若有想法,就與我說,我也不必再動用其他人馬。”
皇後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低眉順目:“是,臣妾謹記在心,隻願為皇上分憂。”
林銜月退下離開禦書房,心頭並未鬆懈,她太清楚,鄭綰書這種思慮周密的人,一定會有所懷疑。
果然,林銜月還未出皇宮,身後太監追上來,“林首座,皇後孃娘聽聞您連夜趕回,特命禦膳房熬了參鹿暖身湯,請您移步長春宮。”
林銜月跟著躬身小碎步的太監進了長春宮,這是她第一次踏足這座皇後寢宮,比起當年林府的清雅,此處的奢靡華貴,何止勝過上萬倍。
鎏金飾殿,玉砌階台,暖香襲人,瑰寶盈目。
一進來,因有地龍供暖,彷彿從深冬踏入初春,林銜月臉上的寒毛被熱流擾動,吹得麵板髮癢。
院中一隅,還有太監跪在地上,侍弄那些反季盛放的花,其中更有罕見的墨色牡丹,裕王栽培的金絲海棠,在姹紫嫣紅的名貴花叢中,竟也顯得尋常了。
嫁入皇室,輔佐君王,鄭綰書最初的命運便應是如此。
而如今這裡每一寸奢靡,都是用林家的血換來的,若不是父親答應娶她,她早就跟隨鄭氏家族,被貶去蠻荒之地了。
太監停住腳,站在門口通報:“無間司林渡雲奉召覲見。”
宮中香氣更加濃鬱,隻聽得遠遠懶散地一聲:“進來吧。”
太監側開身子,半躬著腰:“林首座請。”
踏入宮內,先看到用來晨昏定省、召見臣下的明間,正南處,紫檀而製皇後寶座雕花精美,座後七扇朱漆描金屏風,銅香爐、玉瓶、鎏金燈座交相輝映,儘顯威嚴。
向左通過穿堂,便是皇後寢殿前的暖閣。
鄭綰書就坐在鋪著白狐裘的暖榻上,低頭用銀匙輕輕攪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案幾上香爐吐著細煙。
一旁還有一碗。
一個宮女正跪在她腳邊捶腿,左側立著個捧著茶盞的小太監,她身後,那隻金瞳黑貓縮成一團,閉目小憩。
林銜月跪地叩首問安,鄭綰書並未抬頭看她,將銀湯匙舀起湯汁慢慢送入硃紅唇邊,隻淺嚐了一口,她便將湯匙放下,和玉碗碰出一聲脆響。
一旁太監即刻惶恐跪地:“不知娘娘是覺得哪裡不妥,小的命禦膳房再做一碗!”
“罷了,都下去吧。”鄭綰書淡淡擺了擺手,腳邊的宮女和太監一一退下。
她這才正視林銜月,目光像是要剝開她的後背,凝了好一會伏地的身影,才淡淡問:“這麼長時間,你就冇有什麼想說的?”
林銜月額頭仍貼著地毯:“臣自知妄用娘娘名號行事,給娘娘帶來困擾,懇請責罰。”
“責罰?”鄭綰書淺笑一聲,從一旁抓起那隻金瞳黑貓,放在膝上,“那你先告訴本宮,你為何去查宮女之事?”
林銜月並未得到允許,直起身,抬頭正視,神情坦然道:“自然是為了娘孃的大計,舊黨餘孽不清,隻怕娘娘如願以償時,流言再起,豈不壞事?”
鄭綰書眉間跳了一下,神色稍加放鬆,撫貓的手,依舊不鹹不淡地順著毛,她又問:“那你可知,那宮女知道什麼?”
她終於問了,隻不過問得隨意,像是閒聊。
林銜月道:“臣不知,臣隻是在赴滄州前,讓屬下多多留意,可冇想到皇上卻命徐琰趕往錦州……”
她皺起眉,似是不解:“看來,這件事,娘娘也不知?”
她故意也裝作隨口一問,鄭綰書指尖一緊,將黑貓抱起摟在懷裡。
話鋒像一枚細針,輕輕紮在鄭綰書心口,她被問住了,她確實不知皇上找到宮女一事,自己也是剛剛在禦書房才得知這個訊息。
她心裡明白,那個叫做錦心的宮女並不是空穴來風,當葉霆手下傳來先皇宮女之事,鄭綰書才知道當年她去找裕王妃時,在門口見到的,正是她。
起初那些年她並不在意,隻當她是個司衣局的閒雜人等,現在回想,她神色緊張要見裕王,一定是知道了他們的計劃,特來通報。
而她看到自己便走了,想必,也一定知道自己參與其中……
可賀硯忠說那日說他從未見到什麼宮女,鄭綰書自從聽到宮女出現後,便日日睡不好,如今自己起意留下的血種,竟也去查宮女之事,又如何能夠放心……
而且皇上竟然不將此事告訴她,看來……也是有所防備。
林銜月見她思索,又補充道:“徐琰素來嫉我,一直覺得我是因為您的承托才坐上首座之位,他行事並不仔細,臣也是擔心他有所疏漏,被玉州餘孽先行找到妄圖作勢,這才趕往錦州確認。”
鄭綰書收回思緒,迴歸正題,依舊雲淡風琴問:“那你可知,假借本宮名號是何罪?”
林銜月眸光一凜,再度叩首,順勢接話道:“若娘孃的大事能成,臣死不足惜。”
一旁暖爐吹來的熱流擾亂了燭火,鄭綰書麵龐上的淺影似乎在跳動,她看著伏地的林銜月,勾起了唇角,但她的目光,卻逐漸移向側身案幾上那碗快涼了的暖身湯。
“不用說得如此決絕,”她伸手取過,眼神暗了下去,語氣卻關愛不已,“聽說你這幾日風塵仆仆,這碗暖身湯,就是給你備的,我知道你身子不好,不能受寒涼,先喝了吧,彆涼了。”
林銜月抬起頭,眼底閃爍著似真似假的感動:“娘娘您……”
鄭綰書的目光溫柔極了,她遞過碗:“喝吧,以後這種湯,你想喝,我命禦膳房做便是。”
暖白的湯水搖搖晃晃。
“臣多謝娘娘體恤!”林銜月膝行靠近接過,未多看一眼,仰頭一飲而儘。
確是暖身湯冇錯,帶著藥香的溫熱湯水順喉而下,暖意由腹蔓延全身。
她放下碗,麵對鄭綰書,眼睛濕潤道:“那日皇後孃娘與我所說,我們纔是一家人,我便知自己此生隻有娘娘可依,無論娘娘想做什麼,我都願意去做,因為您、您是我……”
鄭綰書微微揚起眉頭,似在等那一聲稱呼,林銜月卻故意頓住未喊,惶恐一瞬,膝行後退幾步,低頭又說出那句話:
“臣乃罪臣,不敢僭越!”
鄭綰書目光裡湧出一種隱藏不住的興奮,她鬆開手,懷裡的黑貓叫了一聲跳了下去,旋即微微俯身,溫柔又誘惑地道:“看來你我二人,果然是母子同心,現下無人,你想說什麼便說吧。”
林銜月睜著眼,看著溫柔卻張揚的鄭綰書,乾澀而出淚花逐漸聚集在下眼睫上,麵前這張臉變得恍惚,胸口越發撕裂。
她乾澀道出:“您……是我娘。”
話落,左眼便落下一滴閃光的淚珠,繼而哽咽道:“是兒臣以前太過執拗,不懂孃親苦處,望孃親莫怪兒臣!”
她一字一句猶如真心實意,鄭綰書表情欣慰不已,伸出寬袖下白若凝脂的手,緩緩撫上林銜月的臉頰。
“娘不從怪你。”鄭綰書道。
她掌心是溫熱的,但指間佩戴的一枚枚玉環金戒,像是一道道寒光,鋒利的滑過臉頰。
“娘……”林銜月應聲再喚。
鄭綰書點頭笑了起來,卻在下一刻收回手:“好了,母子之情留在明年再敘,到時我便將你接進宮來……”
她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低聲道:“兩日後傍晚便是慶典,你計劃如何成事?”
林銜月正色道:“臣那日混做侍衛入內,趁煙火炸響之刻,暗衛來不及反應……”
話未說儘,二人心照不宣。
“但……”林銜月仰頭看她,眼底翻湧著刻意做足的惶恐與懇切:“若我計劃不慎失敗,隻求娘娘能夠再保我一命!”
鄭綰書溫柔笑起來:“那是自然。”
話落,她理了理衣袖,“去吧,你在長春宮不便停留太久,那日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臣不負娘娘所托!”
林銜月起身離開,滿懷濕意的眼神不捨看著鄭綰書,直到轉身錯開目光。
那雙眼眸瞬間冷了下來,眉間緊皺,麵色冷得像是寒夜,彷彿剛纔“母子情深”不過是曇花一現。
她右手食指抹上左臉頰,抹去那道為她而哭的淚痕,又用手背擦去右臉頰被輕撫的淡香。
出了門,那碗暖身湯似乎很有效,院中花香都透不進來。
林銜月太清楚了,那碗湯裡必不能有毒藥,鄭綰書還指望著她能在除夕慶典上殺了慶臨帝,怎可能今日就讓她死,她隻想聽林銜月沉浸在她的誘惑中,唯命是從。
某種意義上,林銜月和鄭綰書不愧是血脈相連。
與此同時,謝昭野帶著夏鳶兒回了王府,並未向裕王多做解釋,安頓好後,他便帶上粗布鬥篷,揣上麵具,前往西柳巷那間織染坊。
喜獅麵具覆臉,他踏進之前那間用來集會的小屋。
可麵前並不是上次那般人滿為患、燭火通明。
裡麵隻有一人,空寂幽冷。
禮部尚書,張煜之。
“世子殿下倒是信守承諾,還真的前來。”他把玩手中的方相氏麵具。
“其他人呢!?”謝昭野一把掀開喜獅麵具,上前一步緊聲問,“你把其他人怎麼了?“
張煜之這才抬眼看他:“那些人信任我,自然就將此事交給我了,倒是世子殿下似乎還有戒心,那宅子裡,根本冇有火藥的蹤跡,殿下,不如現在解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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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小天使的月石和營養液!
不好意思我的更新時間如此淩亂(跪